燕洛:“……”
燕洛吸吸鼻子,抹了抹眼睛,“不管你信不信,其实,其实我没那么讨厌你,虽然我那时觉得你傻了点儿,但傻得挺可爱的,结巴虽然说话吞吞吐吐的,但也挺好玩儿的。”
燕娇:“……”她哪里傻了?
燕洛看她笑容敛了起来,笑了一声,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他没有兄弟姐妹,这是他第一次像一个兄长那般,去拍拍弟弟的脑袋,感觉还不错。
燕娇头上一重,不解地看着他,只见他苦笑了一声,“因为我爹是余王,所以很多人都讨厌我,那我就让自己坏起来。”这样,就谁都伤不到他。
燕娇鼻子一酸,“我知道。”
燕洛笑着:“我不怕死,燕艽,但我有好多事想做,我没看过京城之外,那外面一定很好看。”
他擦了擦泪,又说道:“燕艽,若是我死了,你要护住我表姐,她……很苦。”
“你不会死的,我说了,我不会让你死。”
燕洛看着她,总觉得她在安慰自己,如今救了他,他也只是多活几天,到时太平了,他就要被砍头,有哪一个乱臣贼子可以活下来的?
他想让父亲活下来,他就得死,两军阵前,他逃不出去的。
他也不再说什么,只靠在冰冷的墙上,看向天边的月,低声喃喃:“燕艽,我好想回到小时候,那时候有娘,有表姐,就是我爹都没有这么大的野心。”
可他……回不去了。
第122章第122章
燕娇明白燕洛的顾虑,也知如今城外全是大军,燕洛逃不出,索性就将他先带回自己的营帐中。
而次日,余王被皇帝所抓的消息也传到燕娇军中,燕娇按按额角,看了燕洛一眼,“既是没传出别的消息,就说明余王还是安全的。”
燕洛眉头微微松了开,看向燕娇,问道:“可……可皇帝不会放过我父王的。”
燕娇沉吟了一番,说道:“至少,现下父皇不会动你父王。”
“为何?”
燕娇叹了一声,“若他想成一个仁主,就不会动。”
燕洛不解地看着她,不知为何她会这般说。
二月末,燕洛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皇帝为显仁慈,只说将自己的弟弟圈禁在城郊,然后开始叹息与燕娇两军对阵。
燕洛明白,皇帝这是要索要玉玺了,先彰显自己仁德,一能让百姓知晓他是仁君,二能让燕娇放下警惕,主动归还玉玺。
燕娇听了此事,叹了一声,看向燕洛问道:“现在南蛮可退了?”
燕洛摇摇头,“不曾。”
燕娇手指轻点着桌子,如今南蛮也在京中,而皇帝要想重回帝位,必须要逼她还玉玺,他想利用南蛮的大军来逼她。
可南蛮……
“南蛮人不想退出京城,迟早有一天,要打服他们!”
燕洛听她这话,不由多看了她一眼,他总觉得这个太子比以前更杀伐果断了些。
“你要如何做?”
燕娇刚要开口,就听燕一在帐外喊道:“陛下,太上皇那儿派了人来。”
燕娇一怔,赶紧掀开被子,一骨碌躺了下去,连连咳了两声,“面容憔悴,寒气入骨,恕不能见。”
燕一在外转转眼珠,应了一声,就飞快去禀了。
燕洛瞧她这一连串动作,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你怎的不见?”
燕娇白了他一眼,“父皇派人来能干什么?”
燕洛张张嘴,半晌反应过来,自然是为了玉玺来的。
他皱皱眉,果断道:“不能给。”
虽说皇帝只将父王圈禁,可谁知道圈禁之后会不会再要了父王的命,只有燕娇登基,他和父王才能有一线生机。
没有人是想死的,他想让父王活着,也想让自己活下去。
燕娇听着他的话,却是没有应声,只躺在床上,幽幽望着帐顶。
待到第二日,皇帝又派了人来,燕娇依旧称病。
到三月初七,秦苏冠礼这日,皇帝派怀安王裴寂前来,燕娇依旧避而不见,只说病得不能下床,便是连秦苏的冠礼也无法参加。
裴寂闻听此言,眉头一紧,又笑道:“殿下既病得如此重,不若让本王前去探望?”
燕一拦住道:“怀安王,陛下病体不稳,您这一进去,怕是带了凉气。”
裴寂嗤了一声,“难不成你们日日不进殿下的营帐?”
他顿了顿,又眯眸道:“如今陛下已归,该称‘殿下’才是。”
他之前还以为燕娇不过是受谢央蛊惑,心中还是对陛下忠孝有加的,可如今一看,只怕不然。
燕一听了他的话,只动动嘴唇,仍站着未动身,而燕二他们也“唰”地站作一排,不让裴寂再进一步。
裴寂眯眸看着他们,手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之上,拇指微动。
“怀安王。”
裴寂手一顿,侧眸看过去,只见谢央一袭墨色圆领袍,头戴大帽,掀开帐帘,笑看着他,“怀安王,许久不见。”
裴寂扯扯嘴角,“太傅大人,许久不见。”
“怀安王要探望陛下?”
裴寂听到那“陛下”二字,眉头一紧,刚要开口,却被谢央抢先一步,“是怀安王要探望陛下,还是太上皇想要试探陛下?”
裴寂猛地看向他,笑了一声,“谢央,那玉玺……是你拿的吧。”
谢央眉心一动,又听他道:“那日余王起兵,你就不见了人影,如今想来,你当时便知余王的打算?”
谢央缓缓走上前,坐在桌后,给自己倒了杯茶,那茶杯之中,热气蒸腾,他道:“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谢央!你明知他狼子野心,却瞒而不报,其心有异,你煽动殿下称帝,如今誓不归还玉玺,其心可诛!”
“砰”地一声,谢央将那茶杯一把扔在他脚下,热茶四溅,有几滴滴落在裴寂鞋尖之上。
裴寂身形未动,嗤笑道:“怎么?太傅这是被本王说得恼羞成怒了?”
谢央轻甩了下衣袖,“怀安王,玉玺不拿是要留给乱臣贼子吗?太上皇掩了行踪,就要任由余王登基为帝吗?若陛下不先下手为强,你可知这大晋会如何?”
裴寂微微退后一步,又听谢央道:“那余王便会称帝,只需不久,这风向就会变,他的根基就会稳,慢慢很多人都会忘了这天下原本是谁的。这……就是怀安王所要的吗?”
“可如今呢?陛下已归,殿下却称病不出,迟迟不归还玉玺……”
不待裴寂说完,谢央笑了一声,“怀安王,称帝一事,岂能作废?岂不是置陛下脸面于不顾?”
谢央故作叹了一声,“不过,此事也需陛下定夺,但如今陛下病重,恕实不能相见,待陛下好转,不妄定转达太上皇之意。”
裴寂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也好。”
他又深深看了眼谢央,终是问道:“太傅,你既是辅佐殿下,那敢问……之前那几位皇子的伤残与死……”
“并非我所为。”谢央瞧了他一眼,冷冷道。
裴寂一怔,垂下眸子,拱手一礼,便告辞而去,出了营帐时,不禁低声喃喃问:“不是余王,不是谢央,那……会是谁?”
得知裴寂走了,燕娇呼出口气,皇帝都派了裴寂来,看来是等得心急了。
她摆弄着手指,如今三月初七,皇帝等不了多久了,她也得做点儿什么了。
她捏紧拳头,直接掀开被子,叫来壶珠,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听得她额头上直冒冷汗。
“陛下,这……”
“快去!”
壶珠点点头,抿着唇,转身就快步出了营帐。
“你要做什么?”燕洛问道。
燕娇抻了抻胳膊,只觉这些时日躺在床上太累了。
她笑道:“做些好玩儿的。”
三月初十,城中传出皇帝要坑杀南蛮大军的消息,南蛮人性子蛮横,刚质问一句,不待皇帝作答,南蛮大军就与胡城大军打了起来。
三月十五,太子大军进入皇城,护着万千百姓,当先小将军魏北安、左将军齐四郎直接砍下南蛮首领首级。
如此南蛮与大晋决裂,南蛮人见晋军凶猛,从城中跑了,直骂皇帝狼心狗肺,卸磨杀驴,与太子是计划好的,就是为了坑他南蛮大军。
燕娇听了南蛮人是这么说的,不由一乐,却没想到,她乐极生悲,听到魏北安追南蛮人受了伤,她赶紧带了一队人马去迎北安,却不想——
等她的人是裴寂!
第123章第123章
裴寂没想过杨忠义竟然是皇帝埋在余王身边的人,当杨忠义亲自将余王捕获交给皇帝时,他才明白,这朝堂之上没有一个蠢人,所有人都在奔着自己的利。
他是如此,杨忠义也是如此,而谢央——
更是这般。
那时在广宁府遇到谢央,定是他早已察觉那些官员贪腐有问题,这些官员从广宁府到京中都是余王派系,可杨忠义却毫无沾染。
谢央那时便怀疑了杨忠义,也早就料定了陛下会宠信杨忠义,所以要辅佐太子,只有这般,才能让他真正立于万万人之上。
裴寂想到当时的卢家案,十年之间的铁器不是卖给南蛮和大楚商人,而是皆被运至清州,从十年前,余王就开始为造反做准备。
杨忠义派人杀了周崇安,他的死不是让卢家死无对证,而是余王造反的人证没有了。
可后来,却无人关心周崇安的死,就连陛下也信任杨忠义,只以为他是爱护自己的门生,而杀了周崇安的人是谁,已不重要,且周崇安究竟因何而死,也无人关心。
但如今,裴寂想通了一切,也知道了杨忠义早在十年前就知晓余王要做什么,可杨忠义明知余王有反意,却没有上报给陛下,他有私心,他想看谁会胜,谁会败。
在洛州之时,陛下其实也怀疑过杨忠义吧。
只是,杨忠义有自己的手段,如今他开南门引大军入城、又擒获了余王,彻底打消了陛下的疑虑,让陛下以为他真的对余王造反毫不知情。
裴寂轻笑了一声,皇帝和余王都以为杨忠义是自己的人,也都以为自己可以掌控所有人,可到头来,到底是那些人在利用他们,还是他们真的可以控制所有人的人心呢?
然而,这些他都知晓了,又如何?
他要为百姓鸣不平,也深知要想如此,就要融入污泥之中,随官海沉浮,任万人唾骂。
他想要这大晋安稳,想要再无战乱,不想要有人同他一般,小小年纪无家可归,只能与野狗抢食。
所以,他要以皇帝唯尊,也要护着皇帝,至少在此刻,他不能压下杨忠义。
而皇帝既为正统,太子亦不可放肆!
他将大刀架在燕娇的脖子上,“殿下,别来无恙。”
燕娇眉头一紧,实在没料到她用谣言离间南蛮与皇帝的大军,这边裴寂就用了同样的招数,传出北安重伤的谣言,引她上当。
她捏紧拳头,咬牙道:“是啊,怀安王,别来无恙。”
她侧过头看向裴寂,那刀上的凉意直入血液,她紧紧盯着裴寂的眼。
“殿下的伤寒好了?”
燕娇扯扯唇,“有父皇与怀安王惦念,本宫好得快极了。”
裴寂眉梢一挑,又道:“殿下对魏世子很是关心。”
“是啊,不关心北安,难不成关心将刀架在我脖子上的怀安王吗?”
裴寂摇头失笑,随即将刀从她脖子上拿下,在燕娇身后的燕一他们见此,也将拔出的刀缓缓收好。
他们一到这树林之中,裴寂便从天而降,那刀直接就架在了燕娇的脖子上,让他们反应不及。
裴寂之狠,他们都有耳闻,所以不敢轻举妄动,此刻仍是一双眼紧紧盯着他的动作。
裴寂将刀轻轻扬起,燕一等人瞬间拔刀,裴寂扬扬眉,将那刀直接立在地上,几人对视一眼,又将刀收好,不解他这动作是什么意思。
“殿下,臣不动你。”
燕娇上下打量他一眼,“什么意思?”
裴寂靠在树上,望着天道:“臣想要殿下手中的玉玺,所以在此请殿下稍候。”
燕娇嗤了一声,“你是要拿我来威胁太傅?”
她可记得,他来营帐时,可与谢央谈好了,只说等她病好再谈玉玺之事,如今却是先动起手了。
“怎么?在怀安王眼中,太傅就言而无信,我就不忠不孝吗?”燕娇顿了顿又道:“怎的怀安兄先动起了手?”
听她唤自己“怀安”,裴寂略略一怔,看着有些瘦了的太子,只道:“可不是臣先动的手,殿下难不成忘了,是谁传的陛下要坑杀南蛮大军,又是谁命魏世子和齐四郎斩杀南蛮统领?殿下,这招数臣在广宁府就有耳闻,殿下之能耐,臣佩服!而殿下装病之事,臣也未告知陛下。”
二人相对而立,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燕娇突兀地笑了一声。
她曾以为,她初初入宫之时,裴寂是第一个真心护着她的人,可到头来,却是这个人将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她也曾以为谢央狼子野心,他才是会造反的那一个,可却是他护着她称帝。
裴寂又有些黑了,但那双眼却是黑亮如暗夜里的流光,只那双眼里没什么温度。
原来,裴寂护着的是皇室,是皇帝。
只要有一个人敢妄动皇位,在他眼里,便是贼。
“怀安,真的就觉得我不配称朕吗?”她终是问了一句。
裴寂身形一顿,别过目光,看向稀疏的枝叶,如今是阳春三月时,树枝之上已泛点点绿光。
他说:“不是不配,是现在时候未到罢了。”
燕娇看着他那一身黑裳,黑色是裴寂最喜欢穿的颜色,仿佛只有这个颜色才配得上他那“阎罗”的名号。
“若……若我不肯给呢?”
裴寂看向她,“太傅会给的。”
燕娇笑容一敛,又听他道:“太傅要是为殿下考虑,就会给,而恰恰太傅会为殿下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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