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酒杯,缓声唤道:“表、表兄……”
孟不吕听她的称呼,吊着眼睛瞧了她一眼,嗤道:“呵!我可担不起殿下这声表哥。”
这么说着,犹自不解气,又咬牙在燕娇耳边道:“我说了,你别指望我会谢你,我厌恶你,从你回京之前就厌恶你。”
他喝了太多酒,舌头已有些麻,说起话来含糊不清,可那“厌恶”二字咬得极准,一双眼紧紧盯着她。
但燕娇却分明从那双眼中看出一丝挣扎之色。
她轻声道:“表、表兄喜、喜欢安、安阳。”
她的话极为肯定,孟不吕闻听,身子一僵,随即扭过头,又饮了一杯,“关你何事?”
燕娇皱皱鼻子,心中只道:可大大关我事了!
她凑在孟不吕耳边,拿手挡着说道:“表、表兄以、以为安、安阳喜欢写、写《清平赋》的?可、可我与安、安阳是堂……”
还不待她说完,孟不吕将手中酒杯“砰”地一声放下,竖着眼睛看着她道:“那又怎样?关你何事?”
他眼中隐约有着泪光,看着眼前人那双干净的眸子,他突的就有些嘲弄起自己。
这是他小时候便很爱护的表弟,他最不愿的就是安阳会喜欢燕艽,可安阳素来喜欢有才学的男子,也知那赋并非他所作。
他总觉得,就算不出现燕娇,也会有旁的男子,比他更有才华,更得安阳喜欢。
总归安阳喜欢的人不会是他。
所以,他其实也并非是怨燕娇,只是更怨他自己罢了,但到底见到燕娇,便会想到那凭空得来的《清平赋》,平白得来的姻缘。
他捏着拳头,低垂着头,“那又怎样?总归不是我,我就算再背上十万书,也做不得……”
他低喃着,慢慢就倒在桌子上,口中喃喃唤道:“阿柒……”
安阳郡主名为燕柒,他唤的是安阳的名字。
燕娇侧头看着孟不吕,她记得孟随说过,孟不吕字为“悦奇”,还说不知他怎的起了这个字。
如今,她却是懂了的,“奇”取“柒”的谐音,是为“心悦阿柒”之意。
他将对安阳的喜欢,深深藏在自己的名姓里,那喜欢来得要更早些,许是他少年时的风流才华,便因此而来。
她眼中微酸,轻轻扯唇,她的这位表兄啊,傻得可怜!
“小郡爷说什么?”卢清纳闷道。
“好像什么七?”李余晴恩回道。
“小郡爷醉得厉害。”卢清豁然开朗,同李余晴恩嘀咕着:“有些人一醉,就喜欢数数。”
说到这儿,他又轻轻道:“小郡爷,再数该数八了。”
燕娇瞧他脸色酡红,知他也有些醉了,不禁摇头失笑,随即唤来孟不吕的侍从,让他送孟不吕回府。
待孟不吕一走,他们几个又开始絮叨起来,卢清说:“小郡爷今日这模样,我倒是第一回见,那拳头砸的,可真厉害。”
李余晴恩点头道:“也亏得北安兄在。”
魏北安一耸肩,也不多言,只看着燕娇道:“这酒甜的,九公子可多喝些。”
燕娇点点头,端起酒杯尝了一口,眼前一亮,这甜酿有股桃花香,也不醉人,好喝得紧。
秦苏见她的模样,也倒了一杯喝起来,又接连喝了好几杯,心里只道:不怪许多人都说平乐坊好,这酒就酿得妙!
他们五人在这儿喝得好不痛快,妈妈子来问他们要什么样的姑娘,都没人理她,妈妈子出去,直道怪事,瞧着俊俏,哪里想到都不行呢!
燕娇自是不知那妈妈子心中所想,只端着酒杯喝起来,又不醉人又好喝,哪里能放得下。
几人一直喝着,说着许多话,但也不知怎的,本不醉人的甜酿突然就让人头脑晕了,晕乎乎地听不清别人所言,只一个劲儿喝着,直喝到华灯初上。
他们从平乐坊离开时,是最热闹时分,姑娘们腰肢婀娜地站在路旁,来往行人不绝。
四人勾肩搭背,嬉嬉笑笑,摇摇晃晃地左走走,右走走,惹得行人纷纷避让,稀奇地瞧着这五位华贵公子。
那暗夜的流波荡漾在八月时节的风中,灯火微光与月光交辉,光影落在他们身上,泄在石子路上。
卢清大嗓门唱着歌,秦苏在这如狼嚎般的歌声中喊着:“九公子,你可欢喜?”
燕娇费力听着,大着舌头回喊:“欢喜!”
秦苏笑起来,那是燕娇见到他笑得最纯粹的一次,是发自内心无比欢喜的笑意。
“男儿当开天辟地,呜哈哈!”卢清耍了一个把式。
李余晴恩挨着他,因着他动作,被晃得险些吐出来,“你慢点儿……我头晕。”
魏北安一手搭在燕娇肩上,迷迷糊糊地歪着脑袋,正贴在她头上,燕娇一扭头,见他已是闭上了眼睛,步履却是稳得很。
月色辉映下,他的脸颊之上笼着一层光晕,睫毛卷曲细长,显得格外好看。
静谧之中,他腰间的铃铛清脆响起。
一行人不知行到何处,只见一片大白菜地,燕娇脑袋里晕,但见到白菜却突然很清醒。
她舔舔嘴唇,想吃白菜猪肉卷!
几人到这处,也都松开了手,燕娇一得脱身,就跑到白菜地里,寻寻觅觅,找到一颗硕大的白菜,抱了起来,紧紧贴着。
嘴里叨咕着:“白菜猪肉卷卷。”
卢清他们见她抱着白菜,都哈哈笑起来,卢清摇摇晃晃走到她旁边,掀开衣袍。
燕娇听他们笑声,迷蒙地抬起眼,只见卢清站着解开衣裤,暗夜中一个黑不隆冬直挺挺露出来,她吓得捂住眼睛,连忙丢掉白菜,脚底抹油跑了,险些栽了个跟头。
卢清笑她:“都是大男人,长得差不多,咋还害羞呢?”
第44章第44章
这一下,燕娇酒醒了大半,拿手狠狠揉着一双眼睛,甩着脑袋,想将刚刚那一幕甩出脑中。
卢清看她缩在一角,朗声笑道:“太子殿下,你这样可不行啊!”
待他穿好裤子,提起燕娇拿过的白菜,一把塞到她怀里,“殿下的!”
燕娇看着怀里的白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他他……洗手了吗?
还不待她多想,就听见一声怒吼:“燕艽!你偷我白菜!”
她歪着身子,顺着声音望过去,正看到不远处站着的一个白面少年,少年卷起袖子,怒目而视。
不是燕洛,是谁?
***
燕娇万万没想到,她一场醉酒,偷了燕洛“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白菜,让燕洛对她更咬牙切齿几分。
待到次日,宫门一开,燕洛就要揪着燕娇往宫里走去。
也亏得有燕洛在,昨夜宫门落了钥,她也有个去处,只也不知是昨天喝酒喝得太多,还是看了不该看的,她一觉醒来,眼睛肿得老高,长了针眼。
她垂着头,一手捂着眼睛,任燕洛拎着她往前走,她眯着左眼,往前面望去,不由咂舌。
这处是燕洛的别业,地方宽阔,土地肥沃,不光白菜种了许多,还有其他果蔬林立,她眼皮不由一抽。
魏北安几人昨晚也没离开,此刻见燕洛提着燕娇领子,齐齐瞪向他,燕洛被这些眼一看,嘀嘀咕咕将手松开了,末了,瞪了燕娇一眼:“你等着!”
燕娇摸摸鼻子,燕洛这算不算是对她“新仇加旧恨”?
燕洛先去寻他爹,一通告状,余王轻轻扫了他们一眼,带着几人进宫,路上还招呼起杨忠义等余王一派的官员。
而这事传得极快,也极为夸张,传到吏部右侍郎卢微然耳中就变成:太子携伴读卢家子、李家子等行偷窃之事。
卢微然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在后面远远望着前面那一行人,看到一片蓝色衣角,捂着心口喘了起来。
卢清自是不知他爹听了这消息,兀自同魏北安他们挤眉弄眼,李余晴恩一脸颓唐,身上衣服都皱了起来,只暗恼自己昨日喝得太多,忘了时辰。
魏北安看到卢清的神情,耸了耸肩,抱着胸坦然往前走着,卢清又拿手碰碰秦苏,悄声问道:“这怎么办?”
秦苏瞥了他一眼,他一身酒气,刺得人难受,挪开一步道:“能怎么办?”
秦苏也着恼,不知昨日怎么就往偏的地方走去,走到那儿也算了,偏偏是燕洛的别业。
燕洛同他们又好不对付,余王更恨不得将殿下处之而后快,只怕今日又得有一番周旋。
想到这里,他暗自摇头。
燕娇自然也想到此,不过,她此时更在意她的眼睛,这长了针眼,着实不太舒服。她没忍住抬手揉眼睛,燕洛“唰”地扭过头,斜着眼睛看过来,“你别想逃!”
燕娇撇撇嘴,燕洛怎么看她跟看贼似的,忍不住叨咕了一声:“我、我回自、自己家,逃、逃什么?”
燕洛一噎,狠狠瞪她一眼,才扭过头去。
待众人进了殿,皇帝一眼望过去,看到卢清他们也在,不由一愣,“这太子的伴读怎么也来了?”
燕洛待要上前,被余王一把拉住,身后一个余王派系的大臣道:“陛下有所不知,昨日殿下未曾回宫,实则去了小郡王别业。”
这人话说一半,皇帝眯眸打量着垂头不语的燕娇,眼中尽是猜疑之色,太子素来与燕洛不和,怎的去了燕洛别业?难不成之前都是装的?
想到这里,他眸色一沉,卢微然见状,赶紧上前道:“陛下,昨日太子去了小郡王别业,将小郡王的白菜给偷了。”
刚要开口质问的皇帝:“……”
卢微然这话一出口,群臣皆向燕娇看了过来,有不可思议的,有看好戏的。
燕娇恨不得钻到地缝里,而卢清他们也好不到哪儿去,皆垂着头,羞愧得脸红。
“偷、偷白菜?”皇帝大概活了这四十几年,头一次遇到这样的问题,一时之间,难以置信。
燕娇很想捂着脸,昨日醉得糊涂,看到白菜就想起白菜猪肉卷,一时就拿了一大颗,哪里能想到竟是燕洛的。
不,应该说,谁能想到堂堂小郡王喜欢种白菜啊?
她又甩了甩头,不对,偷拿是不正确的!
皇帝见她一会儿低头,一会儿摇头,颇有些纳闷,又瞧了眼那几个伴读,问道:“你们说,可有此事?”
几人一听皇帝问自己,心里一颤,俱低下头,秦苏转着眼珠,琢磨着解此事之法。
燕洛见他们不言语,撇撇嘴,上前道:“陛下,昨日夜间,正是他们五人偷了那白菜。”
乐阳侯见魏北安也在其列,心里老大不愿意,又观他神态,便知确有其事。
他这儿子以前混,但是没混到晚上不归,还大晚上跑去偷盗,偷的还是一颗不值钱的大白菜!
他气得很,连带看着太子也有些不是滋味,上前一步道:“陛下,这当朝太子行径如斯,偷盗之罪,不可姑息。”
“臣附议。”余王一派见自己还没说什么,这卢微然和乐阳侯就先出了声,赶紧上前应和。
卢清和魏北安见他们爹上前,甚是不可置信,瞧了眼燕娇,赶紧道:“爹,是我拉着太子殿下去的。”
燕娇:“……”大可不必如此。
她偷偷瞧了眼皇帝,只看得见他嘴唇紧抿,隐隐有些不太乐意,心里求天求地,让皇帝赶紧废了她。
又想到她去楚馆的事儿还没说,就开口道:“儿、儿臣在、在平、平乐……”
听到她这话,秦苏隐约知道她要说什么,一把拽住她,先开口道:“启禀陛下,殿下因知益州之事,心中涌起大义,想到益州百姓犹自为粮食所困,而我们却衣食不缺,见了小郡王种的白菜,一时感慨,便拿了起来,绝非行偷盗之事。”
秦苏一口气儿说完,字字有力,说得燕娇都险些信了。
她瞧着秦苏,一时之间,不知该谢谢他,还是该捶胸顿足。
燕洛闻听,气得一跺脚,指着他道:“你胡说!”
秦苏坦然看向燕洛,笑道:“小郡王未知全貌,怎知我胡说?”
燕洛气得紧,“昨天你们明明醉得很,趁醉偷本郡王的白菜!”
余王见他沉不住气,将他拉在身侧,看着秦苏,笑眯眯道:“你这小儿倒是大胆,殿前岂容你胡言乱语?卢清和魏北安皆说是他们拉着太子殿下去行偷盗之事,怎的到你这里却变了?”
秦苏也不惧他,只朗声笑道:“余王殿下,敢问卢清和魏北安何时说拉着殿下行偷盗之事?不过是说我们拉着太子殿下寻到小郡王的白菜地罢了。”
余王眉头一蹙,又听他继续道:“太子为益州百姓所忧,我们岂能见殿下不快,便想带殿下散散心,不妨走到小郡王的别业,见到那一排排白菜,心生欢喜,拉着殿下前去罢了。”
秦苏聪慧,知道余王会借偷白菜一事发难燕娇,但若此时说出去楚馆一事,别说不想要太子妃了,就是燕娇这太子之位都要不稳。
秦苏转转眼珠,拉过燕娇,又直言道:“陛下,您看殿下因忧心益州之事,这眼睛都起了火,肿了起来,便是见了那白菜,殿下心中也没许多痛快啊!”
说罢,他沉痛之色立现,看着燕娇的眼神充满了敬佩与担忧。
燕娇:“……”
皇帝听他这么说,也看了过去,刚刚看得不仔细,这么仔细瞧着,却见太子眼睛红肿,心下更是信了几分。
而一众大臣也偷摸望过去,暗暗吃惊,真的是为益州心忧成这样?
这一番话说得余王彻底没了言语,卢清等人也回过神来,赶紧点头道:“正是如此。”
燕娇瞧着他们,心里一叹,又是无法被废的一天呢!
她避开众人目光,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就彻底垂下脑袋,更是坐实秦苏所说的话。
此时,她定是要顺着秦苏所说的来,不然,秦苏可就被冠一个欺君之罪了,这可不能胡来。
她说道:“父父父、父皇,确、确实如、如此,不、不过儿、儿臣拿、拿了小、小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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