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觉得该去接受讲习的是导演和其他电视电影的制片以及工作人员,‘什么人玩什么鸟’,导演这么烂,他还能造就出什么样的演员,不是一清二楚的事吗!”
“你对电视的这套看法、这套体系是从哪里来的?”
“有两个来源,第一是舞台工作给我的刺激,我是正式戏剧系毕业的,当然不能忘情舞台,我一直在导着张晓风的、李曼瑰的、姚一苇的和王祯和的戏(有机会,我很希望再导一个希腊悲剧)。许多年前,我导张晓风的《武陵人》,忽然,我开始想:‘什么是现代?’古典的东西是需要现代注释的,而电视应该是最现代的东西了。在电视里,现在人想要看现代东西。光做一个处理悲欢离合的情节的导演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这个对手太小,太没有挑战性,所以我要在我的戏里放进一点意念。我不要跟现代人脱节,不管古装时装,经过我的处理,我总要留下一点现代人的再思,譬如说我做《伐纣》,就把纣王处理成一个神经质的人;譬如说,《秋水长天》,我要让演员‘以不演戏为演戏’。我要让人觉得那些人是现代的人,是现代的、在我们周围生活着的人。
“第二个原因是个老外跟我聊出来的。那是五年半以前,我去香港,指导一个团体演晓风的《和氏璧》,有个老外跟我说:‘你们这边也搞京剧,他们那边也搞京剧。京剧是你们的好东西没错,但是究竟在两个不同的体下,所产生出来的戏剧和艺术是什么——我们想知道。’奇怪我去年夏天跟艺术团访美演出的时候,在亚特兰大碰到一位对中国、对莎士比亚都深有研究的布朗博士,他也跟我说同样的话。
“有人认为我的戏剧味很淡,是泥土的,是亲切有人情味的,像茶,可以慢慢品尝,看得出来是我的东西。一般来说,我不从情节入手,我有时想到乌坵,我要把乌坵的生活带到观众的生活里,故事和情节反而是次要的了,那里面有报道、有参与、有分享,它不仅仅是‘电视剧’!”
“如果,现在有一个戏剧系的毕业生,也跟你当年一样,不靠关系,不拍马屁,埋着头一直干,你认为他仍然有希望出头吗?”
“我相信他一定出得了头——但,也可能,他比我还要努力一倍,毕竟,我很幸运,爱护我的人太多了。不过,要在台湾这种地方出名,也真的很容易。”
“听说你在台视官拜副组长?”
“嘿,一个小官嘛,我其实不适合做行政,我哪里会做官,但我接受了,我想站在这个职位上,也许,可以提拔比我更年轻的人。”
去年夏天,六月酷暑,他在菲律宾替一些华侨导一个清唱剧《中华魂》。华侨社会中的保守很令他吃惊,他一方面说服主事人采用一些抽象艺术的表达方法,一方面又把台北艺术团手制的戏服搬借过去,免得他们去租用亮片闪闪的古装。他甚至还跟年轻一辈大盖了一顿:
“怎么搞的,你们这里的年轻人怎么这么萎缩呢?为什么只听说:‘他的爸爸是某某人。’我告诉你们,在台湾,我们出头的都是年轻人,我们说:‘他的儿子是某某人!’”
跟艺术团的表演队伍从法国坐船渡海到英国,他好奇地想从一面大玻璃里望风景,但玻璃脏了!他擦干净一小块,够自己看了,想想又觉不妥,干脆把整片大玻璃都擦了,让大家都看得到,同船的老外拍起手来喝彩,他表演式地鞠了一躬说:“我是台湾来的!”
他其实想擦亮更大的一片玻璃,在荧光幕上,或在舞台上,好把更大的更清晰的风景给大家看——他觉得导演就是一个擦亮玻璃的人。
“你最近计划要干什么?”
“最近想为台视策划一个比较高水准的单元剧系列。”
“比较远的将来想干什么?”
“想干电影,我渐渐对表演有更多的心得了,电影不是投机事业,不容易沽名钓誉。而且它跟年龄也没有关系,所以,我不怕太晚投身,反正到时候我会做出点东西来。”
(听他那话令人有点担心,他这人一向的缺点是“摸”,“慢”,“你急他不急”,虽然到时候东西并没有延误,但不免令性急的合作者心脏衰弱,不知道他所谓的未来计划会令人等多久?)
“最近会搞电影吗?”
“会弄一个小的,是义务的,帮教会做的,题材很现成,是拍温梅桂,她是一个很特别的山胞传教士。”
“不过,不管我干什么事,跟什么人合作,我一定会找个难缠的对手,”他兴冲冲地说,“平凡的对手,你赢了心里也不快乐。厉害的对手就不然,你就算输了都划得来,因为你已经获得了经验。我以前导晓风的戏,人家说难导,我不怕,因为这就譬如下象棋,对方很凶,一步棋下来好像要将了你的军,可是,你的好棋在这时候也就逼出来了,对不对?反正,从小到大,我这一点一直没改变,我将来不管干什么,都会这样做——找个比我更高大的对手,然后,打赢它!”
望着他头上那个不明显的小疤,你不由得要相信,他的确会找一个强大的对手,并且打它一场漂亮的硬仗。
行道树
每天,每天,我都看见它们,它们是已经生了根的——在一片不适于生根的土地上。
有一天,一个炎热而忧郁的下午,我沿着人行道走着,在穿梭的人群中,听自己寂寞的足音,我又看到它们,忽然,我发现,在树的世界里,也有那样完整的语言。
我安静地站住,试着去理解它们所说的一则故事:
我们是一列树,立在城市的飞尘里。
许多朋友都说我们是不该站在这里的,其实这一点,我们知道得比谁都清楚。我们的家在山上,在不见天日的原始森林里。而我们居然站在这儿,站在这双线道的马路边,这无疑是一种堕落。我们的同伴都在吸露,都在玩凉凉的云。而我们呢?我们唯一的装饰,正如你所见的,是一身抖不落的煤烟。
是的,我们的命运被安排定了,在这个充满车辆与烟囱的工业城里,我们的存在只是一种悲凉的点缀。但你们尽可以节省下你们的同情心,因为,这种命运事实上也是我们自己选择的——否则我们不会在春天勤生绿叶,不必在夏日献出浓荫。神圣的事业总是痛苦的,但是,也唯有这种痛苦能把深度给予我们。
当夜来的时候,整个城市都是繁弦急管,都是红灯绿酒。而我们在寂静里,在黑暗里,我们在不被了解的孤独里。但我们苦熬着把牙龈咬得酸疼,直等到朝霞的旗冉冉升起,我们就站成一列致敬——无论如何,我们这城市总得有一些人迎接太阳!如果别人都不迎接,我们就负责把光明迎来。
这时,或许有一个早起的孩子走了过来,贪婪地呼吸着鲜洁的空气,这就是我们最自豪的时刻了。是的,或许所有的人都早已习惯于污浊了,但我们仍然固执地制造着不被珍视的清新。
落雨的时分也许是我们最快乐的,雨水为我们带来故人的消息,在想象中又将我们带回那无忧的故林。我们就在雨里哭泣着,我们一直深爱着那里的生活——虽然我们放弃了它。
立在城市的飞尘里,我们是一列忧愁而又快乐的树。
故事说完了,四下寂然,一则既没有情节也没有穿插的故事,可是,我听到了它们深深的叹息。我知道,那故事至少感动了它们自己。然后,我又听到另一声更深的叹息——我知道,那是我自己的。
戈壁酸梅汤和低调幸福
前年盛夏,我人在内蒙古的戈壁滩,太阳直射,唉!其实已经不是太阳直射不直射的问题了,根本上你就像站在太阳里面呢!我觉得自己口干舌燥,这时,若有人在身边划火柴,我一定会赶快走避,因为这么一个干渴欲燃的我,绝对有引爆之虞。
“知道我现在最想最想的东西是什么吗?”我问众游伴。
很惭愧,在那个一倒地即可就地成为“速成脱水人干”的时刻,我心里想的不是什么道统的传承,不是民族的休戚,也不是丈夫儿女……
我说:“是酸梅汤啦!想想如果现在有一杯酸梅汤……”
此语一出,立刻引来大伙一片回应。其实那时车上尚有凉水。只是,有些渴,是水也解决不了的。
于是大家相约,等飞去北京,一定要去找一杯冰镇酸梅汤来解渴。这也叫“望梅止渴”吧!是以“三天后的梅”来止“此刻的渴”。
北京好像是酸梅汤的故乡,这印象我是从梁实秋先生的文章里读到的。那酸梅汤不止是酸梅汤,它的贩卖处设在琉璃厂。琉璃厂卖的是旧书、旧文物,本来就是清凉之地。客人逛走完了,低头饮啜一杯酸梅汤,梁老笔下的酸梅汤竟成了“双料之饮”——是和着书香喝下去的古典冷泉。
及至由内蒙回到北京,那长安大街上哪里找得到什么酸梅汤的影子,到处都在卖可口可乐。
而梁老也早已大去,就算他仍活着,就算他陪我们一起来逛这北京城,就算我们找到了道道地地的酸梅汤,梁老也已经连喝一口的福气也没有了——他晚年颇为糖尿病所苦。在长安大街上走着走着,就想落泪,虽一代巨匠,一旦搅入轮回大限,也只能如此草草败下阵去。
好像,忽然之间,“幸福”的定义就跃跃然要迸出来了,所谓幸福,就是活着,就是在盛暑苦热的日子喝一杯甘洌沁脾的酸梅汤,虽然这种属于幸福的定义未免定得太低调。
回到台北,我立刻到中药铺去抓几服酸梅汤料(买中药要说“抓”,“抓”字用得真好,是人跟草药间的动作),酸梅汤料其实很简单,基本上是乌梅加山楂,甘草可以略放几片。但在台湾,却流行在每服配料里另加六七朵洛神花。酸梅汤的颜色本来只是像浓茶,有了洛神花便添几分艳俏。如果真把当年北京的酸梅汤盛一盏来和今日台湾的并列,前者如侠士,后者便是侠女了。
酸梅汤当然要放糖,但一定要放未漂白的深黄色粗砂糖,黄糖较甜,而且有一股焦香,糖须趁热搅入(台糖另有很可爱的小粒黄色冰糖,但因是塑胶盒,我便拒买了)。汤汁半凉时,还可以加几匙蜂蜜,蜂蜜忌热,只能用温水调开。
如果有桂花酱,那就更得无上妙谛了。
剩下来的,就是时间,给它一天半天的时间,让它慢慢从鼎沸火烫修炼成冰崖下滴的寒泉。
女儿当时虽已是大学生,但每次骑车从滚滚红尘中回到家里,猛啜一口酸梅汤之际,仍然忍不住又成了雀跃三尺的小孩。古代贵族每有世世相传的家徽,我们市井小民弄不起这种高贵的符号,但一家能有几样“家饮”“家食”“家点”来传之子孙也算不错,而且实惠受用。古人又喜以宝鼎传世,我想传鼎不如传食谱食方,后者才是“软体”呢!
因为有酸梅汤,溽暑之苦算来也不见得就不能忍受了。
有时,兀自对着热气氤氲上腾的一锅待凉的酸梅汤,觉得自己好像也是烧丹炼汞的术士,法力无边,我可以把来自海峡彼岸的一片梅林,一树山楂和几丛金桂,加上几朵来自东台湾山乡的霞红的洛神花,还有南部平原上的甘蔗田,忽地一抓,全摄入我杯中,成为琼浆玉液。这种好事,令人有神功既成,应来设坛谢天的冲动。
好,我再来重复一次这妙饮的配方:乌梅、山楂、甘草、洛神花、糖、蜜、桂花,加上反复滚沸的慢火和缓缓降温的时间。此外,如果你真的希望让你手中的那杯酸梅汤和我的这杯一样好喝的话,那么你还须再加上一颗对生活“有所待却无所求”的易于感谢的心。
垃圾桶里的凤梨酥盒子
那一次旅行,为的是去看东方白笔下的露意湖。飞机飞到加拿大的盖尔格瑞城,余下的路便须自己开车了。于是先去订旅馆、租车。
在盖城,刚好碰上牛仔节,十几万人的嘉年华会,这场热闹不赶白不赶,我们也巴巴地买了票,打算去看牛仔怎么骑劣马,怎么丢绳子套小牛……
场子极大,加拿大反正什么都大,每个人都穿红着绿,有人头戴阔边牛仔帽,有人腰系极夸张的牛仔皮带,有人足登牛仔鞋……全城一片喜气,人人不但打扮得像牛仔,而且,像刚在竞技场上赢到大额奖品的牛仔。
我觉得光在场外走走,就已经很精彩了,虽然,也不过就是节庆气氛罢了。但看见小孩子人手一个气球,大人都抱着冰淇淋和爆米花,倒也是一种简单的幸福……你要问我自己呢?我大概只能置身事外,当然,如果我家今年有匹小马来参选,我一定整个心弦都绷紧了。但此刻,我只是无可无不可地到处逛逛,一面点头说:不错,不错……
路旁每隔二十公尺就有个大汽油桶,供人丢垃圾。这种场子如果没有垃圾桶是不堪想象的。我跑过去要看它一眼,丈夫觉得我的行为很诡异,我却振振有词,说:
“看垃圾桶也是门学问呢!垃圾桶里是大有文章的呀!”
于是我跑到桶前进行我自己所谓的“伟大观察”,不料才一看,便忽然愣住了,接着大叫一声——非常的“无学问状”。
“什么事?”女儿问。
“啊!怪!你们看,你们看,这里丢着一盒凤梨酥的盒子,这盒子,照我看,是我们台湾来的人丢的!”
“场子里十几二十万人,有个从台湾来的人在里面并不稀罕啊!”丈夫说。
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觉得稀罕,就是觉得快乐,游园的感觉也不同了,而且,一直很没出息地念着:
“这个爱吃凤梨酥的人是谁呀?他们是旅行路过此地呢,还是长年住在北美?他们的凤梨酥是直接带来的,还是在唐人街买的?他们是几个人?是不是也带着孩子——孩子才是最爱吃凤梨酥的呀!”
我又想起自己少年时代曾多么喜爱这样酸酸甜甜的酥饼,如果有同学从台中来而敢于不带凤梨酥分享大家,我们一定把她怨个半死的。后来因为怕胖,总有二十年不去碰它了,但此刻,在加拿大的草原城里,我却切切地想起凤梨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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