谥之类的行为无限缅怀从前的某位国君的时候,那往往就说明了大家对现政府充满了怨气。
简体字又惹麻烦了
有些词并不生僻,可能有些时候还经常露面,但要追问一回这词到底是什么意思,呵呵,还真未必有多少人答得出来。
咱们马上就能遇见一个。
看《孟子》这一节的原文,第一句“滕文公为世子”,问你了,什么是“世子”?
武侠小说里,古装电视剧里,这个词的出镜率是很高的,陆小凤就曾经有个恐怖的对头叫“太平王世子”,那,“世子”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顾名思义,“世子”就是指“世家子弟”。
你方才也是这么想的吗?看看,稍微动动脑筋,这问题一点儿都不难回答。
不过呢,这个答案是错的。
好了,我来公布标准答案吧。你要想做世子,需要满足两个条件:第一,老爸不是天子就是诸侯;第二,你还得是你老爸的大老婆生的大儿子,用文言的说法,叫做“嫡长子”。
——这是最常见的解释,《礼记》里就是这么说的。
而《公羊传》还讲了第三个条件:老爸必须还活着。也就是说,只有老爸还在世的时候,嫡长子才能被称为世子。不过这种说法不一定能站得住脚,《礼记》里记载曾子请教孔子,问过一句“君薨而世子生”如何如何,或许作为世子,老爸不一定非得健在。
“世子”这个词,一些古人要是来作解释的话,会说“世子”就是“适子”。好像很奇怪哦,一说“适子”,我们更不知道是什么了,这不是越解释越糊涂吗?
有人看出来没有,我又犯错误了!
——先把话题岔开一下,讲讲两位唐朝人。一位是皇帝,唐德宗李适;另一位是诗人,稍稍读过唐诗的人都知道:边塞诗人高适,“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就是他的名句。李适和高适,名字都是一个“适”字,可实际上,这二位的名字在繁体字里根本就是完全不相关的两个字。大家想想我在上本书里讲过的公孙丑的“丑”字,现在遇到的这个“适”字也是一样的情况。
高适的“适”原本是“適”,简化以后变成了“适”;而唐德宗李适的“适”在繁体字里也是写作“适”的,不过这个字和我们简体字里的“适”完全不挨边,连读音都不一样,它不读“shì”,而是读“kuò”。你要是听谁读唐德宗的名字为“李是”,那你就知道他是上了简体字的当了。
繁体字的“適”除了我们现在简体字“适”的读音和意思之外,还读作“dí”,是“嫡”的古老写法,所以呢,回到前文说的“世子”通“适子”,其实就应该是“世子”通“適子”,所以也通“嫡子”。
现在清楚了:原来世子就是嫡长子啊。那,又该如何称呼世子的兄弟们呢?
答案是:世子的兄弟们一律叫做公子。《左传》里经常有公子某某、公子某某,所谓“公子”,是一个头衔,而不是一个复姓。那,公子的儿子们又该怎么称呼呢?记性好的人应该马上答出:公孙。上本书里不是把公孙丑这个名字拆开来、拆开去讲了半天吗?
那,公孙的儿子又该怎么称呼呢?难道叫“公重孙”吗?再生儿子叫“公玄孙”?——都不是,他们会以祖辈的官职、封邑或者谥号为氏,以前讲过的柳下惠的“展氏”就是这种情况。
翻回头来再说世子。我们很容易会认为:世子既然就是未来的国君,一定风光得很吧?而其实呢,至少从理论上说,世子是不好做的。这要从两个方面来看。从坏的方面看,权力场就是一个鳄鱼潭,哪怕你生来就是世子,如果不练就一身精湛的害人和防人的本领,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莫名其妙地被人害死。从“好”的方面看,做个好世子也是非常累心的,看看《礼记》里对世子的特别规定:做世子的每天早晨都要先到父王卧室的门口去,一脸关心地问侍臣说:“我那尊敬的父王今天身体如何呀?”这个问题有两个可能的答案,也就相应地有两种应对。如果侍臣说的是“平安”,那世子就要马上表现出高兴的样子,如果这位是刘备那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儿,那可就麻烦大了;如果侍臣回答的是“老人家今天不太舒服”,世子马上就得堆起一脸的愁容来——这愁容得堆到什么时候呢?得一直堆到侍臣来汇报说老人家已经康复如初了为止(假如你是世子,我要给你使坏,我就趁你正当着众人的面咬牙堆着愁容的时候悄悄在你耳边讲一个笑话)。
世子的功课还没完。父王的每一顿饭,世子都应该挨个儿检查一下燕窝粥热不热、冰激凌凉不凉,如果发现燕窝粥是凉的而冰激凌很烫手,得赶紧让人撤下去重新再上。这是饭前功课,还有饭后功课:等父王吃完了饭,世子得赶紧向侍臣打听:“父王吃麻辣烫了没?”
侍臣回答:“趁热都吃光了。”
世子再问:“父王吃冰激凌了没?”
侍臣回答:“一口气吃了三个。”
世子再问:“父王吃水煮鱼了没?”
侍臣回答:“吃了,连热汤都喝了。”
世子再问:“父王吃了大油炸肥肉了没?”
侍臣回答:“吃了,就着油渣一起吃的。”
世子再问:“父王吃了红油炸辣椒了没?”
侍臣回答:“吃了,是浇着芥末油吃的。”
世子再问:“那,父王跑肚拉稀了没?”
侍臣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恭喜世子,看来您接班的日子就在眼前了!”
“啊——?!”世子听说父王跑肚拉稀了,马上就把愁容给堆出来了。
其他注意事项还有不少呢,我就不一一细讲了,这套功夫虽然不容易,但一般来说,你做得越是到位,世子的地位才越是稳固。
“大同”不大,“小康”不小
这时候的滕文公只是世子,还没有当上国君呢,有一次他去楚国办事,途经宋国。孟子正在宋国耗着,这位将来的滕文公在宋国拜访孟子。孟老师开讲大道理,讲他的性善理论(我们在“公孙丑篇”里已经领教过了),开口闭口全是“尧舜如何如何”,“尧舜如何如何”。
也真难为了这位未来的滕文公,拿出一般人听兰陵笑笑生言必称西门大官人的劲头来听孟老夫子的“言必称尧舜”。
世子听完了大道理,和孟子告辞,还得去楚国办正事呢。这位世子不愧后来被“私谥”为“文”,当真了得,在楚国办完了事,没有直接回国,而是又到宋国找孟子去,来的时候才受了教育,回去的时候还要来一次再教育。
孟子底气十足,说:“世子难道还怀疑我老人家的话吗?嘿!”孟子把头略低,眼睛里闪过一道耀眼的白光,声音异常坚毅,“真相只有一个!”
世子一愣:“咦,这不是名侦探柯南的招牌台词吗?”
孟子把嘴一撇,不屑道:“我比柯南早两千多年,他是学我。别打岔,我要着重跟你说的是:别看我老人家学问这么大、主张这么多,但归根到底,天下间的大道理其实就这么一个……”(夫道一而已矣。)
孟老师紧接着要举例子了,咱们先停一停,好好品味一下这个“夫道一而已矣”。
孟子在前边说的内容一个是“性善”,一个是“尧舜”(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清代的孟子专家焦循说过,孟子学孔子的学问,归纳起来无非就这么两条:“道性善”和“称尧舜”。这就是说,全部《孟子》七篇,都是围绕着这两个基本原则来说的。而这两点如果再多琢磨琢磨,其实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所以孟老师才说“夫道一而已矣”,天下间的大道理其实就这么一个。
有没有人现在会产生这种疑问:前两本书里,孟子推崇的圣人有好几个啊,还有什么大禹、周文王、周公什么的,对了,还有那个七十里取天下的商汤,怎么这会儿就只说尧舜了呢,其他人怎么就不管了?
——也许只是为了语言简练,假如不是说“言必称尧舜”,而是说成“言必称尧舜禹汤文武”,或者再全面一点儿,说成“言必称尧舜禹汤文武周公成王”,这好像太累赘了,所以呢,干脆用尧舜来统摄所有的圣人好了。
这个解释很有道理,如果你不太较真,那就接受这个解释好了。如果稍微较较真的话,会发现“尧舜”和后面的“禹汤文武”等等其实代表着完全不同的两类社会。这两类社会虽然距离现在无比久远,但它们的名头大家一定都很熟悉:尧舜代表的是“大同世界”,而“禹汤文武”他们代表的则是“小康社会”。
什么才是“大同”,什么才是“小康”,这话本是孔子说的,见于《礼记》。《礼记》这一段的原文非常漂亮,出了好几个著名的概念:
昔者仲尼与于蜡宾。事毕,出游于观之上,喟然而叹。仲尼之叹,盖叹鲁也。
言偃在侧,曰:“君子何叹?”
孔子曰:“大道之行也,与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域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勇知,以功为己。故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选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以著其义,以考其信,著有过,刑仁讲让,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埶者去,众以为殃。是谓小康。”
这段是说:当年孔子参加鲁国的一次年终祭祀活动,等活动搞完了,孔子溜溜达达的好像不大痛快,还长长地叹了口气,估计他是感慨鲁国的祭礼不够完备。
徒弟言偃(也就是子游)正陪在老师身边,见老师叹气,就算不关心也得假模假式地关心一句半句的,于是就问:“老师您叹什么气呀?”
这一问,可问出了一整套大道理。孔子说:“大道通行的时代和夏、商、周这三代精英执政的时代我都没能赶上,只能从一些文字记载里了解当时的情况。大道通行的时代,天下是属于全体人民公有的……”
——解释一下,这就是所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这里的“为”字很多人读成四声,那样就容易把意思理解错了,其实是该读成二声的。
孔子接着说:“在那个‘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的时候,大家选举那些德才兼备的人来做头头。那时候的人啊,很讲诚信,互助互爱,所以他们不只是关心自己的妻儿老小,他们会扫干净自家的门前雪,同时也关心着别人家的瓦上霜。在这样的社会里,老人不愁看不起病,青壮年也不愁失业和下岗,孩子们也不会吃不上饭、上不起学,鳏寡孤独和残疾人都由福利机构好好养着,男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工作岗位,女人也都能嫁给如意郎君。如果有人看到地上掉着个钱包,只会担心这些钱得不到有效利用,却不一定琢磨着该怎么把钱包装到自己兜里;还有些人发愁自己的智力和体力没得到充分的发挥,这倒不是为了让自己能多赚钱。大家珍惜物资、热爱劳动,所作所为全都出自一片大公无私之心,所以呢,为非作歹的念头自然根本就不会生起,社会上自然也就没有盗贼。”
“可是,既然没有盗贼,为什么大家还要关好门窗呢?”孔子问了这样一个深刻的问题,看看谁能回答?
怕查暂住证?
怕突然来一伙大汉把自己家给拆迁了?
——都不是。孔子的正解是:关好门窗是为了遮风挡雨。所以呢,关门虽然是关门,但插销是不用安的,防盗门也是不必装的,可视对讲机更是不需要的。这是一个什么社会呢?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美丽新世界”吗?
——孔子说:“这就是大同世界。”
孔子紧接着把话题一转,从古代转到近现代了,“如今,大道已经消失了,天下成为一个家族的私有财产,人们只关心自己的妻儿老小,对待财富和劳动的态度都是从私利出发,领袖们把财富和权力视为私有财产,世代相传,还认为这样做是合乎礼法的。他们为了维护自己的财富和权力,一手用坚甲利兵,一手用礼仪纲常。礼制的作用是给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来正名分,使大家各安其位,不生僭越之心,这所有的一切做法都是为了领袖的个人利益,所以才有机谋产生,所以才有战争兴起。大禹、商汤王、周文王、周武王、周成王、周公,他们几位就都是这样的时代里所诞生出来的杰出人物。这六个人,没有一个不是谨慎地依据礼法来行事,他们用礼法来表明道义、考察诚信、辨明是非、追求仁爱、讲求谦让,如果发现有谁不遵守礼法,不论他多么有权有势,也一定要撤了他。这样的社会又是一个什么社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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