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偈子,都围拢过来,议论纷纷:“好啊,好啊,写得真是太好了!除了博导,没人能写出这么高水平的东西!”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激动,就有这么一位和尚,冷冷地看着墙上的偈子,无动于衷。
——因为他不识字。
这和尚叫做慧能,本是岭南人。岭南人在当时人的眼里差不多就相当于原始土著。土著加文盲,那能干什么呢?当民工好了。所以说,别看都是同一座寺院里的和尚,神秀就是大城市出来的高级知识分子,是寺院里的博导,受到大家的尊敬;而慧能则是偏远山区出来的民工,给派在后厨舂米,谁也不拿他当棵葱。
可“文盲”只说明这个人不识字,并不说明这个人比别人笨。慧能就一点儿不比别人笨,他请人给自己念了神秀的偈子,琢磨了一会儿,认为神秀没把问题说到点子上,然后自己心里也念叨了四句词,请会写字的人帮自己把偈子写在神秀偈子的旁边: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
此偈一出,引出了一段大大的纷争,禅宗从此分为南北两支:神秀在北,慧能在南,各领风骚。神秀和慧能这两个偈子,在禅宗历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而这两偈内容高妙,各擅胜场,赢得千年来的口口相传、津津乐道。
——故事说到这里,呵呵,没什么新鲜的,不知道这个故事的人恐怕不多,从没听说过这两个偈子的人也许更少。可是,别急,往下就有新鲜东西了。
神秀和慧能的偈子传唱千年,人人叫好,谁也没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说来还是陈寅恪眼尖,越看越觉得不对。陈老师捋胳膊、挽袖子,找来了敦煌写本,要说到做到了。
为什么要找敦煌本呢?因为敦煌本比较接近原始状态,而这两偈流传太久,你抄我抄的已经变了不少样子,比如说,慧能那一偈的第三句我在上边写的是“佛性常清净”,这就是依据敦煌本来的,而通行版本则是“本来无一物”,五个字是字字不同。
好了,接着往下说。慧能其实写了两个偈子,另外一个是:
心是菩提树,身为明镜台。
明镜本清净,何处染尘埃?
这一偈和上一偈意思是一样的,不过抄写的时候出了笔误,头两句里的“心”和“身”应该对调一下才是。陈老师说,古往今来这么多人诵读这两人的偈子,好像谁都没注意到这里面有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比喻不恰当;第二个问题是:意义不完备。
——完了,就这么四句话二十个字的小东西,被陈老师这么一说,又是比喻不恰当,又是意义不完备,真有这么严重吗?
陈寅恪说了,印度禅学里有不少内容都是讲观身之法的。什么叫观身之法?大体来说,就是你用什么方法来看待人的肉身子。印度人通常怎么看呢,他们有一个很好的比喻,把人的身体比做芭蕉之类的植物。
为什么比做芭蕉而不是比做土豆呢?因为芭蕉这东西有个特点,是一层一层的,剥完一层还有一层,剥完一层又有一层。嗯,大概有不少人没见过芭蕉,那就不妨想想洋葱,还有卷心菜,反正就是这种剥完一层又有一层的东西。要是有谁连洋葱和卷心菜都没见过,那我可就真没辙了。
芭蕉,或者洋葱,或者卷心菜,剥呀剥,一层又一层,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呢?剥到最后,咦,什么也没有了——好好体会一下这种感觉,再来想想我们的身体(别想歪了),哦,原来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啊!
曾有人说高僧修炼“白骨观”的功夫,能透视人的骨骼。这可有点儿望文生义,所谓“白骨观”,大体就是上边说的这种剥洋葱的方法,最后要认识到肉身不过是一堆零件的组合,剥来剥去空无一物。
好了,现在清楚了,要比喻肉身之空幻不实,印度和尚们早就用芭蕉之类的东西打过无数次比方了,可如今神秀和慧能也要表达这层意思,看来也没什么新意,但是,他们不是用芭蕉树而是用菩提树来作比,嗯,陈老师问了:这合适吗?
菩提树是什么树?
这种树原本不叫菩提树,叫做钵萝树,因为佛陀当年坐在一棵钵萝树下悟了道,所以树的身份也不一样了,改叫菩提树了。唐僧当年去西天取经,亲眼见过菩提树,他在笔记里对菩提树还有过描写,说这树又粗又高,冬夏不凋,漂亮极了。
陈老师起疑了:这样看来,菩提树应该是“一树恒久远,青翠永留传”,用它来比喻变灭无常的肉身恐怕不太合适吧?这让人想起了一个经典比喻:“队员在平时的训练中一定要加强体能和对抗性训练,这样才能适应比赛中的激烈程度,否则的话,就会像不倒翁一样一撞就倒。”
陈老师下面讲什么是“意义不完备”,然后又再接再厉,考证偈语的由来,我这里就不多作介绍了。谁要有兴趣,可以去查查陈老师的文集。第二个故事就说到这里,嗯,是不是很有启发性啊?
开场白之三:奇妙的汉字
汉字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一个单字放在那里,哪怕我们不认识这个字,也能觉得出这字里的一些味道。比如,同样都是地名,我说我在敦煌,看看,敦煌,这是多大的气魄,如果换一个地方,比如保定,这感觉就不一样了。
我看别人写书,通常会写个前言、后记,最后有个落款:某某,某年某月,于剑桥。看看,这是什么感觉!如果是在国内,那落款一般会是:某某,某年某月,于扬州瘦西湖畔听雨轩;要么就是某某,某年某月,于杭州狮峰摩诘精舍,一个比一个体面,可要换了我呢?落款是:熊逸,某年某月,于河北枣庄大骡乡肉联厂宿舍。后来一想,干脆也别写什么前言、后记了,省得落款(前书有前言、后记,那是被编辑逼的)。
人家还有地名文字感觉好的可以直接用在书名上,比如《赫逊河畔谈中国历史》,一看就有高人长者向你娓娓道来的韵味,可我呢,我的书名只能叫《肉联厂宿舍谈中国历史》,唉,真要这么起名,这书一定没人买了!
汉字很奇妙。
有一个例子可能很多人都知道,那就是“止戈为武”。高明吧?“武”字怎么讲?一个“止”字加一个“戈”字,这就是“武”,太哲学了!我们的古人实在太高明了!
这个“止戈为武”的说法倒不是现代人编的,往前追溯一下的话,写《说文解字》的许慎提出“六书”的概念,在谈其中“会意”一项的时候举例为证,就拿这个“止戈为武”说过事。
把时间再往前推,“止戈为武”在《左传》里就已经有了,是“春秋五霸”之一的楚庄王在一次重要讲话里提出的重要指导精神。
这样看来,“止戈为武”这个说法应该是原汁原味、无可置疑了吧?
唐兰出来说话了:考察上古的“武”字,表现的是“有个人扛着戈在走路”,从中可以生出威武、步武的意思,但一点儿都没有“止戈为武”的意思。
这样的例子还有呢,比如“人言为信”,看上去实在太智慧了,其实考证下来,却和“止戈为武”一样是站不住脚的。
古人有的是聪明智慧的地方,但有些聪明智慧却是后人想当然给加上去的。
谥号:一个字背后的一堆问题
滕文公为世子,将之楚,过宋而见孟子。
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
世子自楚反,复见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成覸谓齐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公明仪曰:‘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今滕,绝长补短,将五十里也,犹可以为善国。书曰:‘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
正文开始了。
这是《孟子》七篇当中的第三篇,被拿来作标题的是一个小国的首脑:滕文公。
滕文公这个人在我们前文“梁惠王篇”里已经出现过了,回忆一下:
滕国也在山东,大体是现在的山东滕县附近。战国时代除了像“战国七雄”这样著名的归纳式称呼之外,还有个不大著名的归纳,叫“泗上十二诸侯”,指的是泰山到泗水一带的十二个小国,滕国就是其中之一。
说起滕国,国虽不大,来头却不小,它是姬姓国,是周天子的同宗。我们前面说过齐国的事,无论姜齐还是田齐,都是外姓,周朝的天子是姓姬的,姬姓是国姓,姓姬的就比其他姓的人牛。
——但这是以前了,这个时候,姬姓早就牛不起来了,连周天子都牛不起来了。
还记得吗,滕文公曾经很为牛不起来的事发愁,请教过孟子说:“滕国是个小国,夹在齐国和楚国这两个超级大国之间,是归附齐国好呢,还是归附楚国好?”
还有一次,是齐国人要加固薛城的城墙,滕国和薛城紧紧挨着,这可把滕文公紧张得不行,又去向孟子讨主意。孟子讲了讲周人先祖的事情,传递了一种“小弟不愁没老大”的反动思想,明显对滕国不太乐观。
——这都是第一本书里讲过的事了,在“梁惠王篇”里,滕文公仅仅是一个走过场的小小配角,戏份儿不多,而现在,风水轮流转,在剧组里始终保持着一身清白的滕文公也终于熬到当主角了。
上本书讲“公孙丑篇”,我一上来就花了大把篇幅把“公孙丑”这三个字拆开来讲,如今面对这位滕文公,恐怕还得老调重弹。
“滕文公”这三个字怎么讲?
看起来很简单哦,不就是滕国的国君,谥号为“文”吗?这么简单的道理随便哪个人都知道啊,有什么可问的呢?
那我再问你:谥号为“文”是什么意思?
——谥号有一个字的,也有两个字的,以一个字的为最多,比如宋国一位国君,谥号为“出”,全称就叫“宋出公”,国民们要是一回忆当年,说“出公”如何如何,后人也许会觉得他们是在讨论“出恭”问题,这可容易惹上大不敬的罪名哦。
其实所谓谥号,就是大人物死后大家给他盖棺论定批下的一个简短评语。好比我是个大人物,不小心死了,各位得给我弄个谥号,大家一商量:熊逸这小子平日里实在坏透了,就给他一个两个字的谥号,叫“坏透”吧。好了,从此以后,谁要在书里提到我的时候就不会直呼姓名,而是尊敬地提起“熊坏透公”,读者一看这个谥号,就能立刻明白这个“熊坏透公”肯定不是个好东西。还有,我死后如果有人把我的文章结集,书名不会叫《熊逸文集》,而是叫做《熊坏透公文集》。
但是,“坏透”太直白了,含义也太单一了,其实并不合用。咱们再看看滕文公的这个“文”,按照谥法,“文”之谥有六:第一,经纬天地;第二,道德博闻;第三,勤学好问;第四,慈惠爱民;第五,愍民惠礼;第六,赐民爵位。看来,能配得上“文”字的人都是大大的好人啊!
有个问题不知道有谁想过,如果一个国家前后有两个君主,他们的性格都差不多,作为也差不多,前一个君主已经被给了一个“文”字的谥号,后一个君主按理说也该给个“文”字,可是,就拿滕国来说,要是有了两位滕文公,后人是不是很容易把他们搞混啊?
如果按照欧洲模式就可以很容易地解决这个问题:可以叫他们滕文公一世和滕文公二世。
可中国没有这种传统,所以呢,如果前面有人叫了滕文公,后人哪怕再符合“文”字的定义,也不能叫滕文公了。
问题出现了,有熟悉历史的人注意到:滕国以前已经有过一位滕文公了,怎么这里又出来一位滕文公啊,这没道理啊!怎么回事呢?真假美猴王?
这一认真,发现不但是滕文公有这个问题,就连滕文公的爸爸滕定公也有这个问题,这爷儿俩到底是怎么搞的?
拿几本古书对照对照,哦,滕定公原本应该叫滕考公,后来因为避讳谁谁,才改写为滕定公;滕文公原本应该叫滕元公,可大家都觉得这小子很好,实在太配“文”字了,叫来叫去就成了滕文公。反正那时的局势比较混乱,久而久之也没人记得早先那位滕文公,谁一提滕文公,都是指后来这位。
清代学者翟灏还为此找来一大堆旁证,说滕文公那个时代里这样的事不止一桩,《史记》里有个鲁文公,在《世本》里却叫鲁湣公,《战国策》里有个宋康王,《荀子》里却写成宋献王。翟灏觉得,在那样一个乱世,小国不知哪天就得亡国,而政治越是昏暗,人民群众就越是怀念以前的好领导,于是便也不管过世的好领导真正的谥号是什么了,大家伙儿一合计,私下里给拟个谥号,以表达怀念之情。这样的事情不止在一个滕文公身上发生过啊。
翟灏所说的这种情况叫做“私谥”,历史上不时出现,在后来通常是门人弟子私谥过世的老师,在滕文公这个时候看来是人民群众“私谥”过世的国君。这样看来,私谥现象可以被看成是一支政治风向标,当你读到人民群众以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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