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说:“这就是小康社会。”
这段有句话我翻译得不太准确。原文是“如有不由此者,在埶者去,众以为殃。是谓小康”,我刚刚翻译成:“如果发现有谁不遵守礼法,不论他多么有权有势,也一定要撤了他……这就是小康社会。”那个“众以为殃”没译出来。
为什么呢?
因为这四个字往上断句也通,往下断句也通。
如果是往上断句,那就标点为:“如有不由此者,在埶者去,众以为殃。是谓小康。”可以翻译成:“如果有谁不这样做,即便他是很有权势的人也要撤了他,大家都把他看做祸害——这就是小康社会。”
如果是往下断句,那就标点为:“如有不由此者,在埶者去。众以为殃,是谓小康。”这样一来,“众以为殃”就单成了一句,后面既可以跟逗号,也可以跟句号,这最后八个字翻译出来就是:“大家都觉得这日子不好过,这就是小康社会。”
古人没有标点,真给我们添麻烦啊!两种断句意思都能讲通,你看哪个顺眼,就采用哪个好了。
——这就是“大同世界”和“小康社会”的出处。
现代历史学家对这两个概念的解释是:
《礼记·礼运篇》说:禹以前为“大同”之世,禹以后为“小康”之世。所谓“天下为公,选贤与能”,“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的大同之世,正是共同生产、共同占有,并且实行着军事民主选举制的原始共产主义社会;所谓“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的小康之世,正是变公有制为私有制,变军事民主选举制为君主世袭制的阶级社会。
我一定得注明出处!这段文字引自白寿彝总主编的《中国通史》修订本第三卷上册(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时间我就不查了,好像在第一册里才写着)第200页,这套书的扉页上写着“哲学社会科学‘六五’期间国家重点项目”,还特别在后边加了个括号,注明“十年完成”。所以呢,天地良心,说小康社会“是变公有制为私有制,变军事民主选举制为君主世袭制的阶级社会”,这话是这套权威版本的《中国通史》里说的,可绝对不是我说的!如果再往上找,那是孔子说的(至少也是汉朝人冒充孔子说的),更不是我说的!谁有意见可千万别跟我过不去哦!
好了,话说回来,无论是《礼记》还是《中国通史》,它们所讲的小康社会和我们现代的小康社会的概念是完全不一样的。这也是读古书要小心的地方,不要轻易就拿现代词义来理解古语,这样的例子前两本书里不是已经讲过很多了吗?
明白了什么是“大同”,什么是“小康”,我们再来回到《孟子》,这就好理解为什么孟老师会“言必称尧舜”了吧?大禹是个分水岭,在他之前,尧舜时代是大同社会,是公有制时代,从大禹以后就变成了私天下了。所以呢,虽然尧舜禹汤文武都是圣人,他们所统治的时代都是儒家所鼓吹的黄金时代,但黄金也有兼金和普通金子之分。嗯,还记得什么是“兼金”吗?上本书里才讲过的。
这里还得澄清一个许多人都容易产生的误解,那就是古人的“天下”观念。
前面才说大同世界是“天下为公”,其他很多地方也常见“天下”如何如何,正如我们不要以为古人的小康社会就是现代的小康社会,同样地,我们也不要以为古人的“天下”就是现代意义的“天下”。
别以为我们的祖先在那么早之前就有多高的世界意识,一般来说,古人所谓的“天下”,其范围比现在的“中国”还要小很多,而早先的“国”,小点儿的恐怕也就只有现在的一个村子那么大,像点儿样的也无非就能折合成现在的一个县城,当然更大的也有,时代越往后,国的数量就越少,国的面积就越大,其演变模式可以参考丁春秋炼毒物的那个什么鼎。
是风云际会,还是羊入虎口?
这一节很不好讲,因为几乎每一句话的后面都藏着一大堆事,像前面又是“私谥”,又是世子,又是尧舜的大同和禹汤文武的小康,这还没完呢,还得讲讲这位滕国世子的出行路线。
这问题是不是太鸡毛蒜皮了?
一点儿也不是,这问题很重要,只有搞明白了这个问题,才能比较清楚地了解这位滕国世子的为人。
滕国世子是从滕国出发,目的地是楚国,但他没有直接去楚国,而是先到宋国拜访了孟子,然后才去的楚国。在楚国办完事情之后,世子本该回滕国去,可他又在中途到了宋国第二次拜访孟子,之后才回了滕国。
先来交代一下这三个国家的地理位置。滕国前面已经介绍过了,是个超级小国,在现在的山东滕县附近,属于所谓“泗上十二诸侯”之一。滕国从来都是默默无闻,历史上最著名的事件就是出了个滕文公,也就是这里所说的这位滕国世子,他和孟子一度打得火热,这才使得很多后人知道中国历史上还有过这么一个滕国。
宋国在前两本书里也介绍过几次了,这是个商朝的遗民国家,地盘是现在的河南商丘一带。前文讲过“宋襄图霸”和“宋景守心”的故事,当年宋襄公意图继齐桓公称霸诸侯的时候,曾经拘留过当时滕国的国君滕宣公。不过到滕文公为世子的时候,这都早已经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了,列国之间就像一个胡同里的街坊,谁和谁能从来没闹过一点儿矛盾呢!
楚国早期是在汉水上游、荆山山脉一带,后来向长江、汉水流域发展,地盘极大。在周人兴起的时候,楚人加入了周联邦。但从实际来看,楚国和周政权更像是南北朝,双方一南一北,各自都是独立政权,互不统属。周政权最发达的时候,基本控制着黄河流域,像鲁国、齐国等等都是周天子分封的诸侯国;而楚国却不是像齐、鲁那样被分封的国家,而是加盟进来的,它在势力强盛的时候基本控制着长江流域,和北方周天子及中原诸侯们分庭抗礼。现在人们觉得江南又出才子、又出美女,还会提一提长沙岳麓书院那副著名的对联“惟楚有材,于斯为盛”,其实以前的江南全是荒蛮之地,北方的周人看他们就好比当年的白种人看印第安土著。所以呢,中原各国虽然经常来往,可大家全拿楚国当外人。
鄙视从来都是互相的,周朝看不起楚国,楚国也看不起周朝,你排斥我,我也不待见你。但楚国当初到底加入过周联邦,并且是主动加入的,这就搞得后边有些事情说不清楚。如果按照现代的联邦体制,大家觉得合适,那就组成一个联邦国家搭伙过日子,有一天谁要是不想继续搭伙再过了,打个招呼就还能恢复独立身份——这些权利都是宪法保障了的,是基于大家当初订立的契约。可楚国那是多久以前的古代社会啊,还没有这么成熟的政治意识,更没有这么成熟的政治体制,所以呢,进来容易出去难,如果楚国不想跟周朝继续搭伙过日子了,楚国国君要称“王”,要和周天子分庭抗礼了,这个道理就不太好说了。这事往重了说可就是搞分裂,楚国为此还真和中原诸侯们闹过不小的纠纷。
到了战国时代,楚国已经成长为超级大国,疆域辽阔,而宋国却日渐式微,至于超级小国滕国,从前是超级小国,这时候依然是超级小国。
这就是滕、宋、楚三国的基本情况。
清代那些擅长考据的学者们从这里可嗅出问题了。有人觉得奇怪:当时的滕国和楚国几乎都接壤了,世子要从滕国去楚国,抬脚就可以到啊!我们想想,这就好比你从北京到天津,往东走上高速公路,很快就能到,可你却偏偏选了另一条路,往西先到西藏,从四川绕道广东,走海路杀到天津。咦,这么安排路线毫无道理嘛!
那滕国世子为什么这么绕远路来走呢?
很显然,他是专程拜访孟子去了。他不但去的时候绕路宋国,回去的时候又一次绕路宋国,可见心诚。
又有人考证了,说以当时的地理格局,世子途经宋国而达楚国,只是稍微绕了些路罢了,没有那么夸张。
又有人考证了(这可能是可信度最高的),说宋国那时候已经迁都了,从商丘迁到彭城了,正隔在滕国和楚国之间,世子要是从滕国去楚国,宋国是必经之路。
彭城是哪里?喜欢诗词的人大都知道,彭城在唐诗宋词里太有名了,那里有个燕子楼,里边住着个名叫盼盼的美女,白居易为她写过“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粉不成灰”,苏东坡还住过这楼,做梦梦见了盼盼,醒来以后感叹说:“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这都是在传奇之上再赋名篇了。有人考证说当年第十一届亚运会的吉祥物“盼盼”出处就在这里。当然,信不信由你。
好了,想到彭城是哪里了没有?
——就是现在的江苏徐州,滕国世子当年就是从山东滕县途经江苏徐州,在这里拜访孟子,然后继续南下荆楚,办完事情之后又原路折回。
——这样一来,表扬滕国世子的话也就落空了一大半。其实就算是顺路,滕国世子的向善之心也是颇为可嘉的,还有人赞扬他为“周末第一贤君”,但历来的人情世故都是:光环只可以一层层往上加,却不可以一个个往下摘,所以圣人和各种楷模们头顶上的光环总是越来越亮,直到风云变幻得冷落了他们,大家这才有机会一探光环底下的真相了。
世子的路线问题说清了,还有一个问题也得说说。前两本书里,孟老师一般不在齐国就在魏国,间或看看滕国,回回邹国,跑跑鲁国,可从来没去过宋国,这会儿他老人家怎么在宋国待着了?
这又涉及一则历史公案。
上本书讲“公孙丑篇”最后介绍过一位周广业先生和他的《孟子出处时地考》,现在还得看看周先生的资料。周广业说:“孟子离开齐国,住在休地——”
——还记得吧,这是“公孙丑篇”最后一节里的“孟子去齐居休”,公孙丑就是在这个时候问老师做官不领薪水对不对的。孟子回答完了学生的这个问题,“公孙丑篇”也就结束了,没下文了。那,孟子肯定不会在休地长住啊,他又流窜到哪里去了呢?
周广业说:“孟子离开休地以后,很快就回到老家邹国去了,这时候孟子已经六十多岁了。”
六十多岁了啊,就算按现代的标准也该退休了,更何况古时候的人寿命普遍都短,到唐朝杜甫还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呢。可孟子有“浩然之气”,他可不退,他要生命不息、奋斗不止。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一个好消息。
两千多年前可没有什么发达的通信和传媒,各种消息只能通过人嘴马腿传播开来。比如魏国征兵,发下话来要招一批“健壮的小伙子”,口口相传,消息传到齐国,齐国人一听:“什么?煎饼要夹果子?”山东煎饼本来只是一张摊熟的薄面饼而已,从此有了技术改良,当中夹了果子(北京叫油条),还得打个鸡蛋,再撒上葱花和香菜末,抹上甜面酱和辣椒酱,哎,这就是我们现在吃到的煎饼果子。不过现在的煎饼果子又改良了,果子变成薄脆了,这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哪位历史学家要是有兴趣不妨考证一下。
六十多岁的老孟子这时候就得到了一个消息,说是“宋榜眼要搞性认证”。
孟子纳闷了:宋榜眼?这是哪一位?现在还没有科举考试呢,哪来的榜眼呢?还有,这个“性认证”是个什么东西?听上去色色的,不像个好东西。可是,这年头流行各种“认证”,大家还全都相信!“唉,”孟老师叹了口气,“这世界怎么越来越让人看不懂呢?”
孟子和学生们一起琢磨,这个“宋榜眼要搞性认证”到底是什么意思?
靠了“风语者”的帮助,密码终于被破译了,原来,所谓“宋榜眼要搞性认证”是大家传来传去传变了样,原本的意思是:“宋王偃要行仁政。”
“哦,”孟子点了点头,“是‘行仁政’,不是‘性认证’,看来这倒真是个好消息!”
这年头想行仁政的君主可实在不多啦,既然传来了宋王偃要行仁政的消息,孟老师哪能不动心呢?用个难听一点儿的比喻,孟子听到这个消息,就好比猫儿闻到了腥。
一众学生正在议论纷纷,公孙丑突然惊呼一声:“老师哪儿去了?!”
大家这才抬头,房间里哪里还有孟子的踪影,只见一道蓝光向着宋国的方向呼啸而去!公孙丑追到门口,手里提着什么东西,带着哭腔喊着:“老师——您的鞋子——”
孟老师马不停蹄,直奔宋国而去。
但是,宋王偃行仁政的消息真的可靠吗?
那年头可没有什么权威的大传媒,负责客观公正地报道新闻,一句话就可以安定人心。那就只好自己来分析分析这个消息了。
从历史上来看,宋国倒还真有仁政传统。我在“梁惠王篇”里介绍过的以宋襄公为代表的几位宋国领导人确实有过一些与众不同的表现,虽然仁政没有成功,但人家好歹是尝试过的,成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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