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府早便得了消息,江府上下所有人都一直盼着江绾归来。
江黎本还打算老早就去城西码头候着,要在第一时
间迎接江绾回家,但被江毅告知他们行陆路,接也不知他们具体何时抵达。
谢聿的马车进城后才刚过巳时。
马车一路行至江家府邸。
江府宅门大开,门前下人翘首以盼,远远瞧着马车驶来,便有人高呼着往府里跑去:“老爷,夫人们,少爷,小姐们,二小姐回来了!”
下人的声音太大,马车内隔着远远一道距离也将呼唤声听了个清。
马车旁随行的银心不忍“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江绾侧眸看了眼谢聿,见他瞳眸微张,沉淡的脸色下显露几分不可理喻。
谢聿一年前他来襄州提亲时,江府的下人就是这样隔着老远的距离大喊“谢世子来了”。
江绾当时只在闺房中,并不知此情况。
但此时一见谢聿的脸色,便霎时明白过来什么,也忍不住唇角有了上扬的弧度,偷笑得很轻。
马车终于在江府门前停下。
江绾迫不及待先行走下马车。
江府门前乌泱泱站着一片人。
夫人们聚在后面,不得上前便只能探着头往前看。
叽叽喳喳的声音倒是一点没停歇。
“回来了,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江怀林阔步走来,拉着女儿的手,像是乐得合不拢嘴,眼角皱纹都生出不少,但眼眶却又微微泛红。
“爹,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一路辛苦了,快让爹瞧瞧,可是瘦了?”
谢聿随之从马车中走出来。
江毅在一旁朝他拱了拱手,谢聿淡淡地颔首回以问候。
江毅这便上前冲拉着手的父女俩道:“爹,先进府吧,总不能叫一家子人一直在门前站着吧。”
“是,说得是,走吧。”
江怀林说着,就要直接拉着江绾往府上去。
但江绾顿住脚步:“爹,等等。”
她松了江怀林的手,转过身朝着谢聿走了去:“世子,进府吧。”
谢聿心尖一跳,视线垂下落到江绾的指尖,但周围不断传来的说话声还是令他止住意图,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伸手牵住她。
他唇角有了松缓的弧度,再抬眸点了头:“嗯,走吧。”
一行人又陆陆续续往前厅走去。
一路吵吵嚷嚷的,好不热闹。
江绾与谢聿同行没几步,就叫一旁的夫人们唤了去。
“小绾如今嫁了人是有些许不同了。”
“什么不同,瞧着还是这般可人儿,可想死四娘了。”
“一边儿去,让我先瞧瞧,小绾在京城过得可好,听闻京城气候干燥,你可有好好使香膏,莫叫肌肤干枯了去。”
“你会不会说话,你瞧小绾肤若凝脂,白里透红,哪来的干枯,就你干枯。”
“我怎就干枯了!老爷前几日才夸我肌肤吹弹可破呢!”
“老爷何时夸你了?我怎不知晓?!”
江绾被几名花枝招展的女子包围着走在男人们身后。
隔着不算远的距离,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声响自是都能叫人听见。
一旁的小道边,还有孩童吵嚷着:“我也要去,别拦着我。”
“再往前一点嘛,表哥你别挤我呀!”
“嘘,小声些,还有世子爷在呢,今日算是二小姐回门了,是大事,可容不得你们胡闹。”
再往另一旁,还有奶娘怀里抱着的婴孩。
奶娘隔得远,直至忽的几道啼哭声传来,又叫奶娘只得抱着婴孩再隔远些,但仍是舍不得彻底离开。
谢聿神情冷淡地一路随着众人往里走。
他面上没什么情绪,甚比初次来江府是沉着一张脸浑身冷意要好得多了。
此次他的确没有上一次前来时的那般排斥。
他只觉得好生吵闹。
江府人多,此时好似每一个人都在讲话。
好似没有拘束的规矩,也没有恭敬的疏离。
像是因江绾的归来,而点燃了整个江府的热闹。
又像是江府一年到头本就是这样热闹的。
谢聿初次来江府时,并未感觉到这般氛围。
或是因那时他带着不易近人的威压,身后跟了一众严肃的侍卫。
出席在前厅的也仅有江怀林和江毅,在他们简短交谈之后,他就转而去了江绾的闺房,又在不过片刻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江府。
以至于直到此时,他才算是当真细看了江府之内。
谢聿走到厅堂门前脚步顿住。
他微微侧身,看到了被簇拥在人群中笑靥如花的江绾。
他又见到了她这般笑容。
明艳的,夺目的。
让他移不开眼,只能将视线定在她俏丽的脸庞。
夫人们围着她,小孩们呼唤她。
走在前面几步的江怀林和江毅也句句不离“小绾”。
每个人都如此亲昵地唤她。
她好似轻而易举就能获得旁人的喜爱。
在江府如此,在国公府亦然。
他对她的喜欢,在她热腾的人生中好像显得极不起眼。
江绾这头虽是面上带着笑,但当真要被夫人们的热情淹没了。
她们本就吵闹,如今久不见她,一人一句像是要说到天黑都停歇不下来。
这时。
不远处一道低沉的嗓音,带着明显不满的情绪。
“……姐。”
江绾闻声转头,在小道的灌木丛前瞧见了江黎。
半年不见,少年似乎又长高了些。
眉眼间已有成熟的棱角,褪去大多稚气,已然像个大男人了。
“阿黎,方才我还问怎没见你身影,我还以为你不在府上呢。”
江黎迈步走来:“怎么会,只是人多,我没挤到前边来。”
江绾弯唇笑着:“莫不是睡过头了,还有你挤不上来的。”
“小黎这是在怪罪姨娘们挡着你了?”
“小黎这话说得,叫姨娘都不好意思了。”
“快来瞧瞧你姐,都半年没见了,你不总嚷嚷着想她吗?”
“我没有!”江黎耳根一热,别扭地被拉到了江绾跟前。
也不知说的是没有怪罪夫人们,还是没有想念江绾。
江黎的情绪明显与府上其余人的兴奋不同。
他微微垂眸看着江绾,好一会,才低声问:“姐,你过得可好?”
四夫人在一旁啧啧摇头:“半大的小子就是不会说话,干巴巴的一句,叫小绾如何答。”
江绾也是哭笑不得,只得回答他:“我一切都好。”
江黎自知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但他缓缓抬眸,视线一转。
不远处,谢聿仍停步在厅堂门前。
江黎一抬眼,便与他投来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谢聿冷淡地看着他。
前端时日他一直为江黎进京一事忙前忙后,但直到这会才算是头一次见到江黎本人。
他略带审视意味地打量着这位即将到他手下办事的小舅子。
江黎却是眉头一皱,不知从何而来的敌意。
但他还未来得及开口说什么。
江绾也随之朝谢聿那边投去视线。
她见谢聿站在门前愣了一下,而后迈步朝他走去。
“世子,怎不进去?”
谢聿从江黎那移开目光,转而看回江绾:“在等你。”
“……哦。”江绾轻轻应了一声,“走吧,一起进去。”
江绾回家的喜悦是溢于言表的。
她脸上一直带着温柔的笑。
厅堂内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人,气氛相较方才的闹腾稍微严肃正经了几分。
因着江绾当初是远嫁京城。
谢聿亲自来过了江府提亲,再到他们后来成婚,便也就没有专门的回门宴了。
如今夫妻俩时隔半年,终是一同又回到江府。
江怀林对此相当重视,府上也明显提前做足了准备,要将此作为江绾的回门宴招待。
谢聿:“我此番还有公务在身,午时便要启程。”
江怀林闻言怔了怔,稍显失落。
“岳父大人若是不介意,可否将此宴改至中秋之后。”
此话一出,江绾先愣住了。
她怔然看着谢聿,甚在桌下不自觉捏了下他的手指。
江绾低声问:“世子的意思是,我们留至中秋后吗?”
在最初谢聿提及立秋后带她回襄州一事后,江绾心里就估摸着想要同谢聿多争取些时间,期盼能在家中度过中秋节。
可如今时间看来,谢聿若是半月结束手头公务便要前来接她,离中秋还有一段时日,也不知他是否愿意久留至此。
江绾原本还在踌躇着如何与他商讨此事,谢聿此时言下之意就已是表明了。
江绾伸出的手指很快被谢聿反手攥住。
两只手在桌下的小动作自不被其余人瞧见。
但谢聿这样一攥,便是明摆着暂且不会松手让她抽走了。
谢聿低低对江绾“嗯”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把她的整只手握进了手心。
江怀林在一瞬讶异后,顿时朗笑:“我以为你们此番不会留至太久,若是能在中秋后,那自是极好的。”
因着谢聿午时过后便要启程离开,江府为招待女婿初次在府上用膳,便提前命下人开始准备午膳。
男人们留在屋中话谈,夫人们便拥着江绾去到了院中。
二夫人道:“看来小绾与谢世子相处得不错,如此我便放心了。”
“是啊,小绾刚出嫁那会,我夜夜睡不好,总担心她离了家,远在京城,会遭京中权势欺压。”四夫人说着,伸手拍了拍江绾的手背。
三夫人插话:“你是这么说的吗?你当时明明说,那谢世子瞧着俊朗,与小绾郎才女貌,甚是般配,小绾嫁了好人家,你乐得嘴都合不拢。”
四夫人眉头一皱:“难道我说错了吗,谢世子瞧着本就是这样啊,但这不代表我不担心谢国公府待小绾不好啊。”
江绾听着夫人们你一言我一语不由有些好笑。
实则她们不知,她最初去到谢国公府时,最难相处的便是谢聿了,反倒是谢国公府的其余人待她都很好。
如今她与谢聿也……
江绾想了想,突然有些不知如何描述他们之间的关系。
若说相处得好,也的确是不差。
若要说亲密无间,似乎也并非如此。
但总归日子是有条不紊地过着,她未受苦,也没有委屈,如此已是甚好。
江绾与夫人们又天南地北地聊了一阵后。
江毅从厅堂内走出来,问:“瞧见阿黎了吗,爹正寻他呢,我也没见着他人在哪儿。”
“方才还在呢,这会不在这儿吗?”
江毅摇头。
江绾不由想起方才江黎那副不知是因见了谁而不满的模样。
她开口道:“他或许回屋了,爹若是寻得急,我去唤他吧。”
江毅似是也想到了什么,抬手止了江绾:“罢了,不急,爹只是随口问问,就要用膳了,你就在这儿再陪陪姨娘们吧。”
江绾闻言点了点头,在江毅转身之前,又问:“大哥,怎未见嫂嫂?”
“她这几日吐得厉害,今日我便让她留在府上安胎,你若想见她,待会用过膳送走谢世子后,我再带你去见她。”
江绾顿时有些担忧,连忙应下:“好。”
没过多久,一大家子人便围坐一桌用午膳。
江绾已是许久没有这样的体验了。
因着在国公府,大家压根就不会这样同坐一桌。
江绾本是有些担心谢聿或许会适应不来,但只担心过一瞬,饭桌上热闹,她很快就顾不上一旁的谢聿了。
用过膳,已是时过午时。
谢聿也当是要启程离开襄州了。
江绾随父兄一同走至府邸门前为谢聿送行。
她心系还一直未见着面的单宁秋,站在一旁等着谢聿离去,便有些走神。
“小绾。”忽的一声呼唤。
“……嗯?”江绾瞪大眼抬眸,一眼对上谢聿正看着她的目光。
江绾这才瞧见父亲和大哥不知何时走到了另一旁,眼下跟前仅有谢聿一人。
她动了动唇,不确定地问:“你唤我什么?”
谢聿面色冷淡地看着她,好似不觉自己此时做了什么反常之事。
“我不能这样唤你吗?”
“……不是。”
不过是名字,怎会有不能一说。
谢聿不常唤她。
并非无礼的一声“喂”,也没有夫妻间夫人或娘子这样的称呼。
他只声色冷然地唤她江绾,且次数不多。
更莫说如其余亲近之人一样,亲昵地唤她小绾。
谢聿面上看不出异样,嘴边却是又唤了一声:“小绾,过来。”
再唤过一次后,他连心底那一丝不自然也完全消散了。
今日他耳边一直徘徊着这个称呼。
江府的夫人们,江绾的父兄,就连小孩也要在称谓前加上她的小名,稚气地唤她一声小绾姨姨,小绾姐姐。
他们的确都与江绾亲近,是因亲密的关系才得以如此唤她。
那他为何不可以?
他们应该是比旁人更加亲密的关系。
江绾也没说不可以,就是很惊讶而已。
谢聿低磁的嗓音蹿入耳中,带着这声好似亲昵的呼唤,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江绾迈步走到谢聿跟前。
“我大抵半个月左右忙完。”
“……嗯。”这事今晨不是说过了吗。
“我忙完事务到襄州后,我们暂且不必急着回京,待过完中秋再启程。”
“……嗯。”这个方才在厅堂也说过一遍了呀。
“那位字画先生可知你回襄州了?”
“……或许不知吧。”怎又问到许令舟了,莫不是这会还要如上次一样刨根问底一番。
江绾觉得谢聿好像是在没话找话。
眼看他就要启程离开了,此时在江府门前磨蹭着,却又不是为要事耽搁。
江绾不解,抬眸看向谢聿。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
谢聿不知是自己如今对情绪的感触变得敏感了,还是江绾回到娘家后别的情绪牵绕了她。
他没在她眼中瞧见对他将要离去的不舍。
甚感觉她在耐着性子,只等他离开。
片刻的沉默后,谢聿收回眼神,面色微沉地转身:“我走了。”
“好,世子一路顺风。”
*
江绾还未迟钝到对谢聿近来诸多明显的异样毫无察觉。
但仅是察觉,却不知其中缘由。
不是思索不出,而是她未放在心上细思。
待到此时回了襄州,她便更不得多的心思去想谢聿了。
谢聿走后,江绾就随江毅一同去了江毅府上。
终是见到单宁秋,两姐妹有好多话都说不完。
单宁秋怀有身孕有些时候了,如今月份大了,小腹也是微微隆起。
江绾好奇地探手去触,胎儿未动,掌心却觉有些许奇妙。
“很神奇吧,我亦如此觉得,一转眼我竟也要为人母了,终与毅郎有了自己的孩子。”
单宁秋与江毅结婚有几年,但一直未有所出。
后请大夫诊脉后才知,她身子不易有孕,这事强求不得。
那段时日单宁秋很是消沉,后来逐渐从悲伤终走了出来,但江绾也知这一直是她心头的一个梗。
所以她如今终得怀有身孕,江府上下都为之兴奋不已,江毅更是乐得找不着北。
不仅是因这孩子将是江家的嫡子,更是因这个孩子将在所有人的期盼与祝福下诞生。
江绾没由来的想到了谢聿。
她想起国公府的二夫人曾与她说过的那些话。
所有人的期盼与祝福吗?
谢聿似乎从未拥有过这些。
单宁秋忽的道:“我听毅郎说你如今与谢世子相处不错,或许再过不久你也会体验这般奇妙的感觉了。”
江绾一愣,这便回了神:“大哥何时同你说的?”
若是像府上夫人们说起此话,也是因着今日她与谢聿一同回到江府才瞧见了。
这会江毅带她来了府上,就把屋子留给她俩说话了,哪得机会同单宁秋说这些。
单宁秋抿唇笑了笑:“早就说了呀,这段时日毅郎不也与谢世子见过几次。”
江绾讶异。
起初单宁秋怀有身孕一事,的确是因着谢聿与江毅在公务上见面,她从而得以从钦羽口中得知。
但怎么想谢聿也不会是将他与她相处如何透露给旁人的吧。
那江毅是如何得知的?
单宁秋似乎看出江绾所想。
她又道:“毅郎说了,谢世子倒是什么也没说过,但他自己瞧出来了 。”
江绾不解:“这如何能瞧得出来?”
莫说是她与谢聿的相处相比旁人要稍加亲密些。
她也总是难以从谢聿那张冷淡无澜的脸上看出什么情绪,亦或是猜到他心中所想。
谢聿在外与江毅一同办公,那只怕是更加冷淡吧。
单宁秋:“你是在想谢世子不会主动谈及这些吧,的确没有,毅郎说他也试着询问过,但压根不得回答,有时还把他气得够呛,不过想要知晓你们相处如何,倒也不必完全听人说,自个儿瞧也是能瞧得出来的。”
江绾眨了眨眼,静静地听着单宁秋继续说下去。
对于夫妻间的相处,她大多的了解都是来源于单宁秋和江毅。
母亲在世时,她还是个懵懂的小姑娘,能瞧见父母相爱,但大多都是更为天真烂漫的心思。
后来母亲过世,府上的其余夫人们一个比一个夸张,她们对于争风吃醋一事乐此不疲,这些对于江绾而言并不能学到什么。
如今,江绾仍然觉得自己对于夫妻相处有许多迷茫。
且她与谢聿这段婚事特殊。
他们的关系似远似近。
抵死缠绵时,本没有感情也生出两心相依的紧贴。
冷淡疏离时,又好似只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再到她独自一人时,心无牵挂,更像是没有这桩婚事一般。
单宁秋:“毅郎见过谢世子最初前来提亲时的样子,再到如今已是大有不同,便猜你们应是相处不错。”
江绾认同此言:“世子如今的确变了不少,也正因如此,我们才算是真正有了夫妻相处。”
“那我最初与你说过的事,如今可有了转变?”
“何事?”
“尝试着相处,可有与谢世子生出情意?”
江绾一怔,眸光颤了颤。
饶是她再怎不懂夫妻间的相处,也自是知晓,她与谢聿也就是近来看上去稍好了些,再往前怎也是称不上相处不错的。
被独自丢下的新婚夜,被冷淡数日几乎没有过的相见,再到成婚两月才圆房,以及趋近于无的来自丈夫的关怀。
江绾不是计较于此,她不是如此小心眼之人。
但这些也不是一转头就会忘记的事。
思及此,江绾轻笑着摇了摇头,坦诚直白地道:“试过了,实在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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