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聿浑身一震。
一个本不该在他脑海中有印象的名字,在此刻道出,却令他霎时回想了起来。
江绾身边的丫鬟曾提及过这个名字。
与江绾的介绍相同,是她曾在襄州的字画先生。
可是,此人竟是如此年轻……
谢聿目光晦暗不明地看着许令舟。
沉默着,审视着。
他在等待江绾向对方介绍他的身份。
他是她的丈夫。
可等了一阵,江绾却是微敛眉目,没再开口。
谢聿不禁皱眉,脸色更沉郁几分。
此前初次听闻许令舟这个名字时的莫名情绪又一次涌上心头。
亲眼见到此人,这等情绪便更浓烈了些。
江绾为何不开口。
许令舟见状也愣了愣。
他从江绾脸上移开视线,很快回神,主动躬身作揖:“在下许令舟,见过谢世子。”
谢聿冷淡地看着他:“你认识我?”
许令舟面色沉着,不卑不亢:“久仰大名。”
他认识谢聿并不奇怪。
起初谢国公府与江家定下婚事之时,此事便在襄州引人热议好长一段时间。
后来谢聿也曾亲自去往襄州提亲。
再到此刻,他走来径直站在江绾身侧,手上还攥在她手臂上。
如此姿态,便不难猜测谢聿的身份。
可这只是许令舟自己推测出来的。
江绾仍是一言不发。
谢聿目露不悦,他本不是如此不理智之人,却罕见的情绪冲动起伏。
他动了动唇,正欲说些什么。
不远处忽的一阵脚步声。
严正绕过转角,一抬眼看见谢聿便大步走了过来:“晏循,你在这儿啊,四处寻你,你……”
严正走近,一见气氛诡异站在一起的三人,又蓦地顿了一下。
“世子妃也在,这位是?”
“她在襄州的字画先生。”谢聿沉声开口,目光一直落在江绾侧脸上。
严正闻言,神情一阵变幻莫测。
随后,他又敛去异色,少有的正经道:“该过去了。”
谢聿握在江绾手臂上的手指松了松,但另一只手却在袖口下不自觉紧握了一瞬。
严正察觉眼下气氛不对,压低声问:“出什么事了吗?”
“无事。”谢聿彻底松了手,转而又对江绾道,“我有事要去处理,待会再过来找你。”
方才便是说的在宴席开场时来带她一同入席。
此时宴席仍未开场,若非江绾突然从甲板上跑向此处,谢聿本还不会与她碰面。
谢聿说完这话眉心仍旧没有松散。
他潜意识不想把江绾留在此处,因着眼前还有另一人。
但事实上,此人为江绾过往的先生,算是旧识,偶然相见,若要说上几句话也并无不可。
反倒是他若开口让江绾离去,才会显得古怪又失礼。
谢聿思索间,江绾已开口回答:“好,我就在此处等你。”
听着她温软的嗓音,谢聿心头的躁闷又消散了几分。
他微微颔首后,便同严正一起离开了此处。
很快,两人的身影绕过转角处消失不见。
剩下的二人沉默一瞬。
许令舟开口:“谢世子看上去不太好相处的样子。”
江绾一愣,便闻许令舟又紧接着改口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江绾眉心微动了下。
不知为何,她不想许令舟如此认为。
是不想叫谢聿被人误会,还是不想叫许令舟觉得自己如今过得不好。
江绾没有深思答案,只开口道:“他挺好的,我们如今相处得还算不错。”
这是实话,也是江绾的真实感受。
从最初觉得整个国公府上下除了谢聿其余都好,到如今,连谢聿也成了她习惯的存在。
“是吗?”许令舟略显意外地看着她,过了会才松缓下神色,“那我也就放心了。”
江绾听闻此言,心境竟是莫名的平静。
没有因为与许令舟谈及自己的婚事而感到局促和抗拒,也没有因许令舟如此笼统的回答而感到失落。
江绾与谢聿的婚事定下没多久,许令舟便知晓了此事。
那时江绾还有过许多不切实际的期待。
期待许令舟流露出与平日温和有礼不同的情绪。
期待他或许会向她伸出手,捅破那层一直以来隔绝在他们之间的师生关系,让她不要嫁给别人。
不过最终自然是什么也没有。
许令舟甚至若有感慨道:“一转眼,你竟是都到了要嫁人的年纪了。”
如同看待小孩一般,这让江绾很是挫败。
如今,他仍是这副年长者关怀年下者的模样,担忧着她成婚后的生活。
江绾却没有那时的那般心情了。
她平静地从许令舟脸上移开视线,将目光投向了围栏外的湖面上:“那你呢,方才还不得你的回答,你为何会在京城?”
“这些年我四处走走看看,去了不少地方,待回过头来,却发现我最想去的地方仍是京城,如此想着,便不由自主朝着京城的方向来了。”
以前的许令舟不是这样说的。
他说自己若非中举进京科考,否则无论如何都不会踏入京城半步。
江绾在今日见到许令舟之前,也一直相信着他的这般说法。
只是此刻,亲耳听到许令舟说着他前来京城的缘由。
没有为推翻自己以往的说辞而说出多么天花乱坠的理由。
就仅是少年时的豪情壮志待到如今早已悄无声息的有了改变,不再执着。
许令舟同江绾一起面向船外的湖面。
他看着远方,缓声又道:“有时我也认同人总是会变的这样的说法,有时我又希望若什么都能一直不变就好了。”
江绾诧异一瞬。
这话似乎应该她说才对。
她与许令舟之间,她才更应是希望什么都没有改变的那个人吧。
可惜事与愿违。
那许令舟不希望改变的事是什么?
江绾不知道,但也没有问。
她转而道:“你之后便打算要一直待在京城了吗?”
“当然不是,算起来我已许久未曾回襄州了。”
“这期间一直未回去过吗?”
许令舟点头,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本是打算来京城看过之后便回襄州,但岂料我进城的头一日就弄丢了盘缠,不仅回不去襄州了,连在京城的吃住都成了问题,无奈之下,我只能先留在京城寻找赚钱的法子,这一待竟就是好几个月。”
江绾一怔,忽的想起什么:“长公主殿下在外寻得的那名画师,该不会真是……”
“嗯?你知晓此事?”
“……偶然得知。”
江绾怔色不减,只觉当时自己的确有过猜测,但最终到底是没有将此事与许令舟结合在一起。
许令舟坦然道:“的确,艰难之中得此转机,长公主殿下是我的贵人,我也因此度过了困难之时。”
江绾心下将此事的来龙去脉梳理之后,不由皱了皱眉:“当时你可知我已来到京城了。”
“知晓。”
“那你为何不来找我?”
若是许令舟当真如此困难,若是他未曾偶然遇到楚越卿。
江绾不知当时的许令舟究竟是怎样的处境。
但至少在一开始,他既是知晓她也在京城,遇此困难,怎也是可以直接来向她寻求帮助的。
许令舟沉默了片刻。
他面上浮现出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情,这让江绾感到有些陌生。
但那般神情又很快消散。
许令舟道:“我也并非即刻知晓,我只知那时你将前往京城与谢世子成婚,但不清楚具体时日,遇着难处了,总归得先自己想想办法,没多久我便遇到了长公主殿下。”
如此解释似是合理。
江绾对此无法再多说什么,只接着问:“我后来听殿下说,她引荐你入了宫,可你为何拒绝了留在宫中做宫廷画师?”
许令舟笑了笑:“小绾是希望我应下这桩差事,就此进宫留在京城吗?”
江绾不解地看着许令舟,不知他为何如此反问。
论此前的私心来讲,无论许令舟是中举进京,还是入宫作为宫廷画师留在京城,她应当是希望的。
就像她为他求来那枚没什么意义的高中符。
是
希望她在京城,也能再见到他。
可如今,许令舟就在眼前。
没有中举,也没有成为宫廷画师。
她仍是见到了他。
可要说,他是否会一直留在京城。
江绾忽的发觉,自己眼下似乎并无这样的愿念。
方才见到许令舟后猛然冲上心头的震惊已然褪去。
留下了许多与以往似有变化的情绪。
是因他们太久未见了吗?
还是因如今身份的转变……
江绾没由来的想到了谢聿。
她不知自己此刻想起他是为何,也并没有想关于他的具体之事。
就只是突然想起他了。
想起了谢聿的名字,脑海中浮现他的脸庞。
是啊,如今她已成家室。
她对许令舟仍怀有暗慕之情也好,逐渐消散也罢。
都早已不是少女时期,总盼着能经常见到他的心情了。
江绾回过神来,轻轻地摇了摇头:“我只是好奇你怎会拒绝。”
“科举无望,我却能以另一种方式在京中在皇宫里谋得差事,我原本是万分欣喜的,但当我当真进了宫,却也发现这其中到底是不同的,且我应是也无法适应宫中那般约束的生活,所以便拒绝了。”
的确如此。
江绾以前也觉得矛盾。
在她看来,许令舟像风。
没有来处,也不知去处。
他的内心是自由的。
因着孤身一身,所以没有太多的牵挂。
这样的他,便与立志想要跻身朝廷显得矛盾。
但这或许是读书人的执念与愿想。
学有所成后,总想借此大展拳脚一番。
但许令舟早在三年前便放弃了,如今进宫一遭,或许是连京城都要放弃了。
江绾问:“那你何时启程回襄州呢?”
“本是早该回去了,不过听人提及此番这位刘大人将要在画舫上举办的名画展出,我便想方设法弄了份帖子登船领略一番,画舫宴之后,不日便回襄州了。”
江绾下意识追问:“具体是何时?”
许令舟一愣,笑道:“小绾是想为我送行吗?”
江绾一时语塞,她似乎追问得太快了。
她本是想问具体是何时,她不日也要同谢聿一起回襄州了,说不定他们在襄州还会再见。
但许令舟显然认为,此番一别,他们应是再难有机会相见了。
江绾想,无论之后见与不见,她与许令舟的关系早就在她出嫁时止步于师生情谊了。
如今即使再见,自己也似乎不该让更多的情绪蔓延才是。
江绾敛目:“嗯,到时候我去城门送你。”
“暂且还未定下,待我决定后,再传信往国公府告知你,可好?”
“好。”
方才谢聿还在跟前时,江绾还有一瞬紧张的心虚。
当着丈夫的面,又与自己暗慕已久的男子面对面。
即使江绾心下无意做出失德之事,但怎也是会感到万分不自在的。
但眼下不过片刻,她便发现,原来现在她想以平常心面对许令舟,已不似以往为了极力藏住心事那么困难了。
她很好的流放了自己的心事。
“宴席快要开始了,谢世子似乎还未过来,你要先同我一起进去吗?”
这番话好似是许令舟临走前的随口一问。
但话语中又带着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笃定。
江绾却道:“世子让我在这里等他。”
许令舟一愣,唇角温和的弧度明显有一瞬僵硬。
他似乎逾距了。
江绾已不再是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安静又乖巧的小女孩。
他们也不似那时总是时常相见,他从不觉有一日回头会不再见她身影。
许令舟沉默了片刻,才抿了抿唇,道:“好,那我就先进去了。”
江绾温声与许令舟道别。
在他走远后,她便又将视线投向了远处的湖面。
夜晚将至,云霞与湖灯交相辉映。
眼前景色很美,抚平了江绾心中最后一丝杂乱。
谢聿前来时,看见的便是江绾一人站在围栏边的背影。
他大步上前,还未走近,江绾就已先一步闻声回头。
“世子,你来了。”
谢聿心尖忽的像是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泛起一阵酥麻。
但他面上仍旧沉淡,只随口问:“那位字画先生呢?”
“他先进去了。”
江绾的神情很自然,没有任何异样。
但谢聿却是沉默着,静静盯着她,没有迈步往宴席去,也没有开口接着说些什么。
江绾疑惑一瞬,抬眸眨了眨眼睛。
谢聿忽的又开口:“你方才急匆匆地跑来,就是因为他?”
江绾:“……”
江绾倒不是心虚,而是觉得谢聿此时很奇怪。
他面上明明还是平时那般冷静淡漠的模样,但说出口的话语间却有着古怪的意味,语气也似有异样。
江绾不明所以,但还是如实道:“嗯,因为没曾想会在此处碰见他,远远瞧见还以为认错人了,我便赶了过来。”
“你方才没看见我在旁边吗?”
“嗯?何处?”
谢聿蹙起眉来。
是为江绾显然方才真没看见他,也是为自己竟询问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
江绾明显看见谢聿脸上淡色有了变化,但又不理解他这是为何。
总不能是为她方才没注意看见他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吧。
江绾迟疑地伸出手来,直至指尖碰到谢聿的袖口。
她在他袖口下寻到他的手指轻轻勾住,嘴里不确定地试探着:“方才那处有些暗,周围过往的人也多,所以我没看见。”
话音刚落,江绾的手指就被谢聿反手攥住了。
只见谢聿眉心松缓,终是拉着她迈动了步子,嘴里沉沉“嗯”了一声:“我随口问问,先进去吧。”
宴席开场,热闹非凡。
不过谢聿似乎很忙,他在带着江绾入席后没多久又离开了好一阵。
江绾坐在席座前,视线往远处一扫,便瞧见了另一侧的许令舟。
许令舟与她对上视线,温笑着点了点头。
江绾也同样颔首回应,一时觉得自己如今竟与许令舟参加同一场宴席,感觉还真是奇妙。
“在看什么?”江绾还未来得及收回视线,一旁蓦地又传来谢聿的沉声。
江绾吓了一跳:“世子,你回来了。”
谢聿微蹙着眉在她身边落座:“紧张什么?”
这话问的,就像是要审视她所做的亏心事一般。
可江绾哪有亏心事,她当真只是被身边突然的声响吓到了。
江绾懒得解释,转而问:“你今日很忙吗,若你腾不开身,不必顾虑我的,我自己一人待着便可,待会我打算去看看刘大人的名画收藏。”
谢聿竟也同样不答反问:“那位字画先生呢?”
江绾:“……”
他怎又问起许令舟了。
江绾在谢聿的注视下,还是耐着性子回答了他:“他坐在那一边,我也是方才才看见的。”
“可要过去打个招呼?”
江绾摇头:“方才我与他已在甲板上叙过旧了,眼下各自参加宴席便好。”
谢聿如此询问好似并无不妥,反倒十分周到。
江绾本也想家,如今在外遇见了家乡的故人,打声招呼也好,叙旧也好,他的询问便是一副很大度的样子。
可江绾却是觉得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不过谢聿也未在她身边闲坐太久。
他似乎只是抽空来陪着她坐了一会,没多久又离了席座。
江绾未再过多在意。
待宴席过半,谢聿仍旧忙碌着公务。
江绾先是独自去了船舱二楼,观赏刘大人展出的名画。
又在船舱外传来嘈杂声时,去到了甲板上观赏烟火表演。
此次画舫宴办得很是不错,无论是歌舞表演,还是宴席膳食,再到此时的烟火,不难看出主办者对此的用心。
江绾作为前来参加宴席的宾客,也算得上是不虚
此行。
此时,眼前烟火绚烂,天空炸开声声响,斑斓色彩点亮沉寂的夜空。
江绾仰头注视的眸子里闪着细碎的光点。
宴席甚好,但独自一人观赏此景,似乎有些寂寞。
突然,身后传来靠近的脚步声。
江绾一愣,回头看去。
她不否认,自己心下第一反应是在猜想,莫不是许令舟也正巧来此观看烟火。
但当她转头,看见的却是阔步走来的谢聿。
此时,烟火已燃过一阵,火花无法久留,转瞬即逝,夜空又重新回到了沉寂中。
谢聿抬眸低喃:“已经结束了吗……”
话音刚落。
砰的一声响——
新的烟火炸响,夜空短暂沉寂后,又一次热闹了起来。
谢聿在江绾身侧站定。
平静的面色并未因烟火而产生波澜,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天空。
江绾一侧脸庞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
她也转头看向烟火。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火花炸开的砰砰声响回荡耳边。
江绾其实并未期盼过此时在此陪她看烟火的人是谢聿。
她想,若是今日游莲也在,她们应是能一边嬉笑谈天,一边看着眼前美景。
若是她此时在襄州,那周围也当是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人,你一言我一句,甚至都要叫人无心观赏烟火了。
亦或是,此时与她同在一艘画舫上的许令舟。
即使不能再念想那份情意,他也仍是她生命中极为重要之人。
是老师,是兄长,也是友人。
但此时,她身侧站的是谢聿。
既不热闹,也无温情,他们之间的情感纽带也并不牢固。
但方才江绾心头萦绕着的一抹孤寂竟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消散了。
直至所有的烟火燃尽。
江绾率先收回目光,问:“世子可是还有公事要忙?”
毕竟今日从登船后,谢聿便一直忙碌着。
江绾早便察觉出来,谢聿今日来此是为正事。
但他又时不时的晃悠到她眼前,出现一会,消失一阵。
就像此时,烟火看完了,或许他又要去忙了。
但谢聿道:“不用,今日之事已经处理妥当了,你想再待会,还是回府?”
江绾眨了眨眼,忽的意识到,谢聿方才似乎是专程前来陪她观赏烟火的。
江绾默了片刻后才回神道:“天色也不早了,那便回府吧。”
宴席已至尾声,有的宾客仍在船舱内饮酒谈天,有的则在二楼欣赏画作。
也有不少宾客陆陆续续下船,打道回府。
江绾站在甲板下船的台阶前脚下步子顿了一下。
她回头往船舱的方向看去,目光停留了片刻,才收回视线迈步下船。
江绾刚踏上台阶,就被谢聿攥住了手,似是扶她。
不过她刚搭上谢聿搀扶的力道,就闻他语气随意道:“在看什么,寻那位字画先生吗?”
江绾:“……”
她反手将整只手掌送进谢聿掌心中,任由他牵着自己,一路走下了台阶。
回府的马车已在一旁等候。
他们一前一后上了马车,江绾才缓声道:“方才不知先生去向,若是见到了,自当礼貌道别的。”
谢聿微微颔首,没再说话,像是并不在意这个解释,方才的询问也只是随口说说。
马车驶动,一路朝着国公府而去。
半途中,江绾本静坐着放空思绪。
谢聿忽的又出声:“那位字画先生往后就留在京城了吗?”
江绾愣了愣才回过神来,回答道:“没有的,听他说,他过几日便要启程回襄州了。”
谢聿又没了声。
饶是他语气再怎么随意,接连莫名问起许令舟,便已是显露古怪。
江绾狐疑地看了看谢聿。
但他已侧头将视线投向了马车车窗外。
回到国公府时辰已是不早。
谢聿或是今日忙碌疲乏了,入了院便道先去沐浴。
江绾在临风院等了一阵后,待谢聿沐浴完,才唤来丫鬟伺候她。
一切收拾妥当,江绾缓步走回主屋。
伺候完主子的下人们按照轮值的排序安排了留守,其余人也陆续退出了院中。
院子里静了下来,主屋内亮着烛灯,淡黄的光亮在夜晚显得很温暖。
江绾推开房门,抬眸便见谢聿坐在寝屋一侧的桌前看书。
她动作顿了一下,随后才轻轻关上了房门。
之前江绾在榻上看书看到睡着,却被谢聿说成是留灯等他归来等到睡着,还叫她一时无言以对,不知他怎会如此作想。
但待到此时,江绾一见谢聿这般模样,竟也莫名觉得,他难不成是在等她。
江绾心尖一颤,霎时收回这个想法。
也不怪谢聿误会,好像人总是会先入为主的理解眼前所见。
换言之,就是自作多情。
江绾脸颊微热,熄灭了厅堂的烛灯才走到寝屋。
谢聿这头已是收了书册,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后,问:“歇息吗?”
“嗯。”江绾应声,上前去替谢聿宽衣。
谢聿抬手时,忽的又开口:“那位字画先生是何时开始教导你的?”
江绾:“……”
怎又莫名问起了许令舟。
“大抵在我八九岁的时候吧。”
“那时他才多大年纪,如何为师?”
“……时间过去太久了,我那时也只是个孩童,不太记得清了,似乎是因我突然对作画感兴趣,而他画技不错,且需要赚钱,我爹娘心善便聘请了他。”
谢聿得了答案便也没接着说什么了。
江绾褪去他的外衫,也自己脱了肩上的披风。
如以往一样,谢聿一人将两件衣衫挂上衣架。
江绾刚脱鞋坐上床榻边时。
谢聿薄唇翕动:“那后来呢,他教你至何时?”
江绾抬眸看他,饶是脾性好,也不由皱起眉来。
他怎还在问啊。
“教至十二三岁吧。”
“为何不教了?”
他好烦啊。
原本江绾今日在画舫宴上遇见许令舟的确是令她万分惊讶之事。
意外的是,她只震惊一瞬,随后就逐渐平稳了心绪。
可偏偏,谢聿一整晚一个劲的提起许令舟。
但谢聿所问之事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或是为知晓她的过往,也或是为了解她身边之人。
可是江绾不想和他聊起许令舟。
“因着我逐渐长大,也应有更为老练的先生教导,而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所以便未继续在江府教我了。”
此话问完,谢聿似是终于要消停了。
他沉默转身前去熄灭了烛灯,江绾也就此抬腿躺上了床榻。
屋子里暗了下来。
江绾往床榻内挪了挪身形,谢聿便也随之躺到了身侧。
暗色好似要将宁静的氛围拉长,直至榻上两人相继入睡。
但突然,谢聿又转身朝向江绾。
江绾听着动静,以为是他要抱着她。
近来他们时常这样入眠,她也已是习惯。
江绾放松身子,腰上果真探来一只臂膀。
而后,谢聿问:“那你此前求的那枚高中符,是送给他的吗?”
江绾背脊一僵,不是紧张的,是错愣的。
他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江绾从谢聿胸膛前仰起头来。
因着离得近,即使在没有点灯的夜色里也仍能看清他的面容。
谢聿垂眸与她对视,显然还在等她的回答。
“是。”江绾开口回答。
视线中,谢聿薄唇微动,似乎还有话要说。
江绾不由想,若是她真就一直这么有问必答,谢聿该不会也要一直这么刨根问底下去吧。
虽然她至此都还不知他究竟为何要问这些。
不过她倒是知晓要如何让他闭嘴。
江绾盯着谢聿的唇,看着他唇角平稳的弧度,预想中的后果令她有一瞬迟疑。
谢聿果真还要开口。
“他……”
江绾眼睫微动,耳边话声传来时,她闭上眼倾身凑了上去。
话音戛然而止。
谢聿呼吸一窒,瞳眸惊愣地收缩了一下。
身前柔软覆来,鼻尖香气馥郁。
江绾伸手捧住了他的脸,相贴的双唇间,她探出舌尖主动探进了他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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