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已至,暖黄烛灯映照光影。
东屋内不时交错书册翻页的沙沙声,好似一片祥和。
但实则,静坐一侧的江绾垂着眼帘,眸中却压根没将书册上文字看进去。
她微蹙着黛眉,口中贝齿轻咬了下舌尖,仍在为自己方才话不过脑说出的胡话而感到懊恼。
她方才究竟是怎么想的。
怎会说出那样的话。
若是谢聿方才当真站在窗台看见了她,又怎会不知她迈步朝东屋走来,还被她的敲门声惊到,撞倒了笔架。
可是,谢聿若不是为在窗台
边看她,那他方才站在这处又是为何?
江绾无意识抬眸。
目光触及谢聿的一瞬,又很快敛目移走了视线。
罢了,无关紧要的小事,还是不要再继续多想了。
因着明日将要参加严府举办的芙蕖宴,江绾未在东屋待太长时间,早早沐浴后便躺上了床榻歇息。
沐浴后的身子还带着热意,江绾入睡没多会,就无意识地掀开了身上薄衾。
谢聿入屋时,瞧见的便是这般景象。
床榻里侧,江绾轻薄的寝衣因侧躺身姿生出些褶皱,身子微微蜷缩着,看上去好似睡相很乖,但实则却是不安分地将薄衾被挤至一旁,占据了他的一方位置。
夏夜气候虽有热温,但若完全不盖被,熟睡后也难免会生凉意。
江绾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在睡梦中似是感觉到了一片舒适的温热。
谢聿本要入睡的思绪一恍,忽的清醒。
手臂一侧贴来绵软的触感,肩头被猫儿似的蹭了蹭。
他侧头看去,暗色中看不清江绾的脸,只见她一瞬蹭动后又安静不动了,就这么靠在他的肩头,丝毫未有转醒的迹象。
半晌后,谢聿缓缓转身,另一只臂膀悄然无声地伸出,轻轻揽住了江绾的腰,就此闭眼入了睡。
*
翌日,江绾起身时,屋内稍有动静。
她睁眼一看,竟是谢聿仍在屋中,脚下走动发出的动静。
“世子?”江绾低低唤了一声。
起身时,搭在身上的薄衾随身姿滑落一半。
谢聿走向柜前的脚步一顿,回眸看来:“嗯,醒了。”
江绾“嗯”了一声,怔怔地看着谢聿又收回视线继续动作,一时间有些不明他这个时辰怎还在屋里。
芙蕖宴的帖子上写着宴席巳时三刻开始。
江绾这个时辰起身开始收整时间刚刚好。
她坐到梳妆台前后,看着谢聿仍在一旁有一下没一下的,不知在干什么。
便顺口问道:“世子今日休沐吗?”
谢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今日当值。”
江绾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便见谢聿已然放下手中物件,转而去了厅堂一侧。
江绾梳妆时,就听见屋内的其余动静。
谢聿似乎又去了茶室。
茶室那头传来咕咕噜的水沸声。
有茶香蔓延,整个一副轻缓惬意的氛围。
待到江绾这头由丫鬟们梳妆整理完毕后,谢聿也收了茶具,正在厅堂唤人备早膳。
江绾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忍不住又试探地问:“世子……是要一同参加今日的芙蕖宴吗?”
“我不参加。”谢聿回答得极快。
像是这个问题不需思考,又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应对的答案。
江绾至此语塞。
也不知他既要当值,又不参加芙蕖宴,却还一直待在屋里是为何。
但总归谢聿有他自己的安排。
江绾没再多问,动身坐到了桌前,和谢聿一同用了早膳。
早膳后,时辰也差不多了,此时启程,大抵巳时过半便能抵达严府。
江绾命凝霜将她备好的登门礼带上,这头又欲吩咐银心前去备马车。
她才刚将银心唤到跟前。
原是离开了一小会不见踪影的谢聿忽的又出现了。
“不必另备马车,我送你去。”
江绾一愣,怔着眸子看向谢聿。
她张了张嘴,又蓦地闭上,险些如昨日一样,话不过脑就要直接问出,谢聿一早来回在屋里晃悠,难不成是专程等着要送她前去严府。
这个猜想似乎比昨日的更加离谱。
但又同样叫人想不出除此之外的其余解释。
谢聿冷淡唤她:“愣着干什么,别耽搁时辰了,出发吧。”
江绾回神,视线里只剩谢聿转身迈步的背影。
前往严府的路上,两人再无交谈。
谢聿神情平静地看着马车窗外,好似并无被耽搁了行程的紧迫。
还是说,他原本就有要去一趟严府的计划。
江绾仅有思索却并未询问。
直至谢聿的马车抵达严府。
因着今日芙蕖宴,严府在门前安排了数名侍从迎接宾客。
此时临近宴席开始,门前陆陆续续有人来往,甚显热闹。
江绾待马车停稳后,没急着下马车,抬眸朝谢聿看去一眼,不知他是否要一同下马车,或是有什么话要同她交代。
这时,马车内二人自也未注意到,严府门前,有侍从瞧见了谢聿的马车,便连忙告诉一旁的人:“是谢世子的马车,应是世子妃来了,快去通知夫人。”
马车内。
谢聿察觉江绾的视线,便也看了过来。
见她一副不知在等什么的模样,他只得开口道:“到了。”
江绾:“……”
看来谢聿并无要一同下车的打算,更无任何别的话要交代给她。
所以,他这一路,就真只是送她一程?
江绾看向谢聿的目光变得古怪。
全然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谢聿被江绾这般目光看得不禁微蹙了下眉,再次出声:“宴席快开始了,还不下车?”
江绾:“……”
她动了动唇,默了一瞬,才终是开口道:“好,那我走了。”
“嗯。”
谢聿随即收了视线,似乎只待她走,马车便要继续启程了。
江绾动身撩起马车帘,银心已在一旁候着,伸手扶她下马车。
她脚下刚踏到地面时,严府门前忽的传来一道男子呼唤的声音:“世子妃,在下严正,有失远迎。”
江绾一怔,转头看去,便见严正一路风风火火从严府门前迎来,身后还跟着一名同样脚步匆匆的年轻女子。
说是迎,倒更像是知晓了消息特意赶来。
江绾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微微颔首,端方有礼道:“严大人客气了。”
“内子游莲,世子妃应是头一次见到。”严正说着,身后的女子也正好走到了他身侧。
游莲面上带笑,眸子也亮灿灿的,目光落在江绾脸上直勾勾地注视着,甚有惊喜流露。
“初次见面,承蒙严夫人今日邀约。”
游莲笑意更浓,热情道:“世子妃赏脸前来,幸甚至哉。”
游莲说着,正要邀请江绾入府。
一旁的严正忽的略过两人,急促迈步上前:“欸,等等,等等,别走啊。”
江绾闻声回头看去。
只见自己身后马车已然驶动,还未提速,便叫严正拦了下来。
游莲笑眯眯地唤回江绾注意力:“马车里是谢世子吧。”
江绾:“嗯,不过世子今日当值,不能一同参加宴席。”
“哦?所以世子爷今日是专程送你前来?”
“这……”
江绾话音未出。
身后那头,便先一步传来严正唤停了马车,又不满抱怨着:“不是专程来接我同道吗,见了我走什么,真是的。”
江绾:“……”
游莲:“……真是蠢死了。”
“严夫人?”
严正躬着身子登上谢聿的马车。
游莲也恨铁不成钢地收回了视线:“没什么,世子妃随我一同进府吧。”
严正撩开马车帘,还没落座,就已先絮絮叨叨地接着抱怨:“不是你自己说今日送世子妃前来赴宴,便顺道接我一同前去大理寺吗,怎转头就把事儿忘了,今日若不是为等你,我早到大理寺了。”
这话说完,严正也顺势坐到了谢聿身旁。
一抬眼,却对上谢聿冷淡的眼神。
敢情他方才说了一大堆,谢聿是压根没在听。
严正扯了扯嘴角:“你是想同世子妃多待一会,怨我带着夫人前来打搅了?可你又未提早告诉我,我不知情也是情理之中啊。”
谢聿面不改色朝严正扫去一眼:“何以见得?”
“见得什么?”
谢聿沉默,眸中显露几分思索,像是自己也在
思考这个问题。
严正古怪道:“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之事吗,我才是不明白,你想送世子妃前来赴宴,偏要以接我同道前去大理寺为由,待到你我散班时,你可是又想以我府上马车不曾驶来为由,前去严府接上结束了宴席的世子妃一同回府。”
话语间,马车缓缓驶动起来。
但谢聿眉眼间的思索却越发深重。
他并未否认严正所言,那的确是他原本的打算。
而他此时也未改变这个计划,仍打算按此计划进行。
“有何不明白?”
“不明白你为何要如此拐弯抹角啊。”
严正怎么想都仍是觉得古怪。
以他对谢聿的了解,谢聿怎也不该是个别扭之人。
谢聿自幼那些落寞,任人听闻似是可怜又孤寂,但实则却并不会有人将这等词与他结合在一起。
他在人前总是居于高位,胜券在握。
他脾性中的倨傲也不会让他生出踌躇退怯。
更不会因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拐弯抹角藏匿心思。
顶多是寡言少语,那也只是不屑于与人多说。
但他如今这副模样,却分明是偷摸揣着心思,还要为自己的心思专门寻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像……情窦初开的少年似的。
谢聿面上无澜,别过头去,沉默地将视线移向了窗外移动的街景。
其实他并不觉得自己在拐弯抹角。
他只是为此事寻到一个合理且自然的缘由。
不知从何时起,许多与江绾有关之事,他都无法找到答案,更解释不出此事的来源因果。
好比夫妻房事,躁意火热时生出的亲吻她的冲动。
亦或是静谧夜色中,她只是靠近他身边,他便不由自主伸手揽住了她。
还有一些其他的琐事。
他在东屋莫名走到空无一人的书案前。
她都不此处,他却没由来的盯着她的书案出神。
以至于昨日,江绾好似兴致勃勃地应邀严府的芙蕖宴。
他的确想与她同行,却找不到自己要与她同行的理由。
如今这样,才勉强算是圆上了这个没有理由的行为。
*
不过一小段路程,几句话的功夫,江绾已是深刻感受到了游莲热情的性子。
后也从游莲的讲述中得知,今日的芙蕖宴是为京中夫人们的聚会。
一入到严府中芙蕖园,一眼可见四处三三两两的女子们围聚在一起,并无任何男子参加。
江绾霎时又觉得有些脸热了。
谢聿定是早已知此宴席,她竟还在早晨问他是否要一同参加。
难怪他那般冷淡又毫不犹豫地给了否定的回答。
宴席开场。
没有男子在场的宴席,女子们大多比平日都要放松不少。
随处可闻嬉闹娇笑,欢声交谈。
江绾本是不识在场任一人,她于旁人而言也是张生面孔。
但那一张惊艳出挑的面容,自是很快吸引住旁人目光。
江绾是同游莲一起走入芙蕖园的。
再看她一身水蓝色流云锦,裙身绣纹精致,腰间饰品华贵,加之此前未曾见过的生面孔,也叫人不难猜出她的身份。
池岸边秋千前有几名女子向江绾投来视线。
在她迈步走近时,其中便有一人忍不住上前,攀谈:“敢问夫人可是谢国公府世子妃?”
江绾步子微顿,虽感陌生,但也并不怯场,微微颔首:“正是,你是?”
另几名女子闻声纷纷凑上前来,笑盈盈地便打开了话匣,一人一句介绍着自己的身份。
京中夫人们的聚会与江绾曾在襄州参加过一些宴席多有相似。
江绾适应不难,没多会便和这几名女子聊了起来。
临近午时,严府设宴款待客人们。
因宴席以芙蕖为由,桌上菜品大多也与芙蕖相关。
一旁名唤程伶的女子,是方才不久前才姗姗来迟的。
她与江绾刚认识的这几人相熟,很快便加入了进来。
聊过几句后,江绾才得知,程伶便是谢聿另一位好友秦肆的夫人。
程伶此时正在尝一块莲花糕。
软糕入喉,她眼眸一亮,当即便朝江绾转过头来:“绾绾,你也尝尝这个,我还从未尝过如此口味的莲花糕。”
江绾探头看了看:“莲花糕还能有不同口味?”
她在程伶期待的目光下,拿起一块莲花糕往嘴里放了去。
莲花糕柔软的口感与平常吃过的并无太大区别。
但当牙齿咬破莲花糕表面时,忽的一股甜酸味袭上味蕾。
江绾一愣。
“如何?”
她咽下口中食物,转头对程伶道:“是酒酿馅儿的。”
“酒酿馅儿?”程伶疑惑道,“此馅儿尝着酸甜交织,是很新奇的口感,但其中并无酒味啊。”
话音刚落。
两人身后传来一道欣喜声:“当真?看来我此番花了大价钱准备的芙蕖酿很是成功呢。”
来人正是游莲。
程伶:“小莲,什么芙蕖酿,你在这糕里加了酒?”
游莲在两人跟前坐下:“外皮和馅料加以少许调了味罢了,真正的重头戏要待晚上,我准备了芙蕖酿供各位夫人们品尝,美酒美景美人,岂不美哉?”
程伶这才了然,不由赞叹:“这芙蕖酿定是花了你不少心思,虽说莲花糕中仅有少许,但改变了糕点的味道,也未叫人尝出酒味来,想来此酿应是不怎醉人且口感甚好,饶是有的夫人不胜酒力,倒也能多饮几杯品尝美酒了。”
游莲闻言,扬起唇来,得意道:“那是自然,待到今夜,我再请你们真正品尝一下我的芙蕖酿。”
江绾却是面露难色:“我恐怕得扫兴了,饶是芙蕖酿这般并非辣喉烈酒的酒,我也应是顶多三两杯便要醉过去的。”
程伶一愣,反应过来:“方才我都未尝出酒味来,还是小绾尝了一口就知里头是酒酿馅儿的,小绾可是对酒味甚为敏感?”
江绾:“……谈不上敏感,就只是你们方才说的,不胜酒力罢了。”
江绾喝酒的次数屈指可数,甚至那都算不上喝,只是以往家中,家人们喝酒时吵吵嚷嚷要让她也尝一尝。
尝得少便是稍有晕乎。
尝得多了,她都坚持不到饭席结束,再睁眼就已是第二天天明。
游莲与程伶都是擅酒的,甚至程伶的家乡还是酿酒之城,所以她方才尝到这种与平日喝过的大多酒味道全然不同的酸甜口味,便完全没能察觉半分。
程伶下意识就道:“浅饮几杯无妨的,就算当真醉了也无妨,总归待宴席结束谢世子会来接你回府。”
这话一出,江绾眸中霎有诧异。
“世子说要来接我吗?何时说的,可是方才派人来过了?”
游莲:“……”
怎一个个的,嘴上都漏风呢。
“对,方才谢世子派人来过了。”游莲只得赶紧出声打圆场,又接着拉走话题,“好了,开心之时,就不提那些臭男人了,待晚上,若觉得我的芙蕖酿口感不错就多尝尝,若是觉得晕乎了,止了便是。”
江绾眨了眨眼,思绪还在怔然中。
谢聿竟然还要再来严府接她吗?
早晨送她一程就已是古怪,夜里又接,这究竟是何意?
江绾对此不得其解,也无从询问。
她只得暂且将其抛之脑后,放松心情继续参加宴席。
夏日昼长,待到晚宴开席时,天色还并未暗下来。
晚宴的氛围比白日时更热闹了些。
丰盛的膳食加以游莲特意为各位夫人准备的芙蕖酿,将宴席推至了高。潮。
江绾桌前的酒杯中也斟满一杯芙蕖酿。
果真与白日品尝莲花糕时的感觉又有不同。
酒杯还未凑近,就已是飘来浓郁酒香。
说是此酒不醉人,但也只是相较那些本就浓烈的烈酒。
江绾盯着这杯酒看了半晌,最终还是弯身凑近跟前嗅闻了一下。
她是当真不胜酒力,但耐不住这芙蕖酿裹着花香的甜酸气息有些勾人。
江绾这时又想起了游莲和程伶所说的,谢聿待会会来严府接她。
若真是如此,她浅尝一杯,就算稍有晕乎,应当也不碍事吧。
江绾缓缓朝着那杯酒动了手。
清凉的酒水划过喉头。
江绾很是克制,浅尝几口后,便放下了酒杯。
杯中酒不过缺了一指,但嘴里已是满尝甜酸的酒味。
她刚放下酒杯,程伶就从不远处的人群中蹿了过来。
程伶面颊微红,情绪高涨,举着酒杯就要与江绾共饮。
江绾不知她是否已生醉意,仍是向她解释:“我当真不能喝太多的,即使世子会来接我也不能。”
谢聿来接,只能保证她若真有醉意,不至于在外人面前失仪,也能安全回到国公府。
但在谢聿面前,她也不能完全醉得一塌糊涂。
饶是想想自己若是管不住思绪胡言乱语什么的,就足以想象出谢聿对此的冷脸和沉色。
可程伶自是想不到其中隐情,笑眯眯地端着酒杯,便凑近了过来:“无妨无妨,那便少喝一些,一指便好。”
最终,江绾只得与程伶碰杯喝下一指酒。
程伶走后没多久,游莲又从别桌绕了过来。
她则是明显已经有了醉意,脸上不显红,但眸光已是有些涣散了。
游莲举着酒杯前来,仍是那副热情样:“你都不知,自我夫君在商小公子的生辰宴上见到了你,我就一直对此耿耿于怀,早知我便该一同前去,就能早些与你相识了。”
“小莲,你醉……”
“往后我若想邀约你,可否不再通过旁人,能否直接向你递帖,你可愿交我这个朋友,可愿与我多多往来?”
“当然……”
又是一指酒,江绾杯中酒不过片刻便已喝下过半。
再后来,周围又有其余夫人陆续前来与江绾碰杯。
女子间饮酒本是含蓄,但也耐不住一人一指,轮番上阵。
不过一炷香时间,江绾杯中酒便见了底。
她还没来得及晕乎,仅有脸颊两侧隐隐发热。
眼看不远处又有人要向她这头走来。
江绾神色一怔,撑着桌子就连忙起了身。
盛情难却一词在此时成了江绾的头疼事。
她转身朝着芙蕖园外走去,打算找个僻静的地方缓口气。
银心就候在芙蕖园外。
江绾刚走来,她便迎了过来:“世子妃,您脸好红啊,可是有哪儿不舒服?”
江绾摇了摇头:“喝了一杯酒,身子有点热罢了。”
银心深知江绾不胜酒力。
见江绾往小道一侧走了去,连忙跟在了她身后。
本擅饮酒的游莲或许当真高估了不胜酒力之人对酒水的承受力。
江绾才走出不远,便已是开始感觉到头晕乎乎的了。
不过这酒倒也是当真不算浓烈,她一杯酒下肚,仅是晕乎还不至于醉得要不省人事。
江绾找了处无人的地儿坐了下来。
但直至天色渐暗,江绾也不知自己在此坐了多久,只觉自己酒劲丝毫未散,反倒愈演愈烈了。
她微微侧头,声色轻缓问:“银心,什么时辰了?”
“世子妃,刚过戌时。”
江绾思绪空白一瞬,甚至没能分辨戌时为何时。
本就是还不算晚的时候,也正是宴席还在进行的时候。
她却翘起唇角,满是抱怨道:“谢聿怎么还不来接我啊……”
银心一愣。
再垂眸一看,江绾脸上已是醉意尽显。
方才那话,说是抱怨,实则和撒娇差不多。
以往她在襄州江家有次醉酒便是这副模样。
口无遮拦的,却又令人不自觉疼惜。
银心担忧江绾继续待在严府会出岔子,她微微躬身询问道:“世子妃,您不若先回府吧,奴婢替您唤马车,再告知严夫人和世子爷,您且早些歇息可好?”
江绾眸光迟钝地往天上看去。
小道两侧繁枝遮天,只能见些许天光。
她更不开心了,自顾自地呢喃着:“今夜怎没有月亮呢……”
天都未黑,何来月亮。
银心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知晓江绾真是醉了,此时她也只得自作主张做决定了。
好说歹说,银心总算哄着醉了酒虽软但倔的江绾动身离开。
江绾静静地盯着脚下的路,脑子不清晰,但表面上还算安稳。
走过一段路途,就将抵达芙蕖园外的岔路口时。
一旁忽的有另一道脚步声传来。
银心闻声抬头往那一看。
瞧见是名宴席之外的青衣男子路过,她便扶着江绾止了步,打算待人走过后她们再继续向前。
岂料,步子一停,江绾也随之抬了头。
瞧见那人,便开口吩咐:“站住。”
男子一愣,下意识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别的人,才出声询问:“这位夫人,唤我吗?”
“替我倒杯热水,我渴了。”
银心登时瞪大了眼,赶紧在江绾耳边低声道:“世子妃,那不是下人,那是位公子。”
男子年纪较轻,模样清秀,气质温和。
且从衣着打扮看来,便像是位富家公子。
对方此时出现在严府,或是严府的哪位少爷。
江绾听了银心的提醒后,迟疑了一瞬。
随即视线不清地又恍了那人一眼,才低声道:“抱歉,我认错人了。”
银心悄然松了口气,也微微福身,向这位公子表示歉意。
但此人并未就此离开。
他迈步上前几步,温声道:“这位夫人可是身子不适,需要帮忙吗?”
江绾没回答他。
银心便代为婉拒:“多谢公子好意,我家夫人无碍,劳公子费心了。”
男子并未坚持,微微颔首后,便侧身为两人让出了道路。
银心一路扶着江绾回到芙蕖园。
她先是寻人帮忙照看着江绾,又快步前去向游莲告知她们的离意,并让游莲代为派人也告知谢聿一声。
而后银心再回到江绾身边,扶着她就此要离开严府了。
到了严府门前。
银心:“世子妃,奴婢这便去唤马车,您在此稍等片刻。”
江绾低声问:“谢聿不来接我了吗?”
银心心下提起一口气,不由暗道。
好在没来,若是来了,江绾这会对人一口一个谢聿,只怕第二日自己肠子都得悔青。
银心温声哄着:“世子爷在府上等您,咱们快些回去吧。”
江绾好似有些失落,但也只乖乖点了点头。
银心走后没多会。
江绾看向道路远方的空洞视线里出现了一辆缓缓驶来的马车。
她稍微凝神聚焦一瞬,只觉那好像是谢聿的马车。
这时,忽有一道男声从身后传来:“这位夫人请留步。”
江绾闻声转头,又见方才错认成下人的那名男子。
男子匆匆而来,一路走到江绾跟前。
驶动的马车同时在严府门前停了下来。
马车内。
严正还在趁着下车前最后的机会揶揄谢聿急着散班。
他嘴边的话刚说一半,马车帘一瞬晃动,忽的叫他看见了府邸门前相对而站的两道身影。
“那是……”
话音未落。
谢聿起身撩开马车帘。
视线中相对二站的一男一女令他当即黑了脸,眸生凌厉。
江绾似有察觉地回眸。
只见谢聿躬身走出马车,长腿一跨踏至地面,在马车前站直了身。
江绾失了礼数,都未曾向身侧男子告辞,迈着步子便直朝谢聿走去。
谢聿目露不悦,视线紧盯着她。
到嘴边的话还未来得及开口。
江绾抢先一步温声斥他:“谢聿,你怎么才来啊。 ”
谢聿一愣。
马车内欲要跟出来的严正也是一愣。
谢聿眉眼间沉色凝住,似有无措。
一抹酒香混杂着身前热温萦绕而来。
江绾身形不稳地轻晃了一下,无意识伸手抓住谢聿胸前衣襟,又低声呢喃着:“等了好久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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