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是温热的。
在门口,他一只胳膊将她抱住,另一只手揉她的乳房,又亲了她一次。接着,他突兀地抽身离开,表情机警。“等等,亲爱的。他会沿着事情往回想的,是谁把堕胎这件事捅出去的呢?他会马上想到你的!来吧,宝贝,咱俩都得跑路了。”
莉莉丝尖声大笑两声,就像狐狸一样。“他不知道我知道这件事。我是从他不愿说的事情里面推断出来的。”她的双眼依旧带着笑意。“亲爱的,你不用管我了,你就告诉我——”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按住他的胳膊。“告诉我,你是怎么让那台精密衡器移动的!”
他咧嘴笑了,一边轻快地出门,一边回头对她说:“扬克斯。”
不能坐车。出租车司机很会认人。地铁坐到中央车站,正常走到最近的出口。十五万啊。老天爷,我自己都能雇一批私人警卫了。
在车站下面的更衣室里,他打开旅行包,拿出衬衫和休闲外套。里面有一瓶五分之一加仑装的轩尼诗,他把瓶盖拧开,喝了一小口。
十五万。他身穿内衣站在地上,裹上了有十二个兜的背心。接着,他又取出一大卷钞票,都是在教堂骗人得到的。他要拿一张五十、几张二十的,剩下的放回去。
他把钞票卷上的橡皮筋解下来,先拿走一张五十,然后是一张一块,又是一张一块。他可没把一块往“鱼饵”里面塞啊!那天晚上在莉莉丝的办公室,他难道往里面加了点钱?一块!
他把“鱼饵”全部摊开,一张张过了一遍。然后,他转过身来到洗手池上的灯底下,又数了一遍。除了最上面的一张五十,下面全是一块!
斯坦眉毛开始发痒,拿指节蹭了蹭,手上满是钱味,还有那个女人身上的香水味。
斯坦顿大师又喝了一口白兰地,小心地坐到更衣室的白长椅上。事情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清点发现只剩下了三百八十三美元。以前可是有一万一啊——还“鱼饵”?老天爷啊!
钱撒在地上他也不管,他拿起一个棕色信封疯狂地撕扯着,把大拇指都割破了。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服务员穿着白帆布裤子从门后出现了。“先生,你没事吧?”
“嗯,我没事,没事。”
“这一摞应该都是五十元大票——”
“先生,你好像有点晕啊,没事吧?”
老天爷啊,让我一个人静静。“我不晕,挺好的,我已经说过了。”
“好的,先生。我就是好像听到有人自残。上个礼拜,这边就有人自残,我只好从门下面爬进去,把他按住。然后叫了保洁,把他弄出来的血好好拖了一遍。”
“你行行好,让我把衣服穿上!”斯坦抓起散落在脚下的一张一块钱,从门下面递了出去。
“哎呀!谢谢你,先生。谢谢你!”
斯坦把棕色信封撕开。一块!
另一个信封粘得很结实,他用牙才弄开。还是一样,厚厚的一叠一块钱!
天堂来信教会创始人紧紧攥住一把钱,双眼在地板瓷砖之间的黑色缝隙之间游走。他发出了一声咳嗽般的大吼,举起拳头,拿皱巴巴的钱狠狠朝额头砸了两次。接着,他把钱扔到角落里,然后把洗手池的两个水龙头都拧开,把头放在水槽里,感受着水的冲击。他放声尖叫,穿过水流,直刺耳膜。他吼到横膈膜疼了才停下,最后瘫坐在地上,把毛巾塞到嘴里用牙撕扯。
最后,他勉强站起身来,拿起白兰地就往嘴里灌,直到呛住才停下。在无情的镜子里,他看到了自己的样子:头发一绺一绺,双眼血红,嘴巴扭曲。苍天啊!
狸猫换太子。
他站着,摇摆着,湿发打在眼睛上面。
莉莉丝·李特尔医生说:“请坐下,卡尔里斯先生。”
她的声音冷淡平和中带着哀伤,公事公办,就像打字机一样。
他摇起了头,摇个不停,好想要对一长串问题说不似的。
“我已经尽力了,”哀伤的声音透过烟雾说道,“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情况很不好。我希望发掘焦虑的根源,从而缓解你的严重抑郁。好吧——”戴着星彩蓝宝石的手挥了一小下。“我失败了。”
他开始用手指摩擦桌面,倾听着汗水滴在桃花心木上微弱的声音。
“你听我说,卡尔里斯先生。”医生向前靠过来,看上去很诚恳。“这些幻觉只是你病情的一部分,你要努力去认识这一点。第一次来我这儿的时候,你正深受负罪感折磨着,这与你父亲有关,还有你母亲。你以为自己干了这些事——或者说,最近在你身上发生了这些事——只不过是你童年负罪感的投射。我说清楚了吗?”
房间好像在摇晃,台灯的光圈重影了,随着墙面的隆起而前后交叉滑动。他摇了摇头:不。
“象征意义很明显,卡尔里斯先生。你潜意识里有弑父的欲望。你从某个地方——我不知道是哪里——挑了个名字,格林德尔。他是权势熏天的工业大亨,你把他和自己的父亲等同起来。你对长着白胡子茬的老人有一种特别的反应。它让你想起死者脸上长出的真菌——在你的希望里,死的人正是你父亲。”
医生的声音现在极轻极柔,亲切温暖,令人无言以对。
“小的时候,你见过母亲交媾。于是,在今晚的幻想里,你以为自己看到了格林德尔在与你的情妇交媾。前者是父亲意象,后者代表着你的母亲。这还不算完,卡尔里斯先生。心理治疗开始后,你对我也产生了移情——你把我也视为你的母亲。这就解释了你对我的性幻想。”
他拿手搓着脸,手掌往眼睛上砸,指头拽着头发,卷曲撕扯,疼到最后才将几乎僵住的肺部解放,深吸了一口气。单调的词语和念头在他头脑里反复不断,直到失去意义:格林德尔,格林德尔,格林德尔,格林德尔,母亲,母亲,停下,停下,停下。声音就是不肯停下。
“你还有一件事必须要面对,卡尔里斯先生:这件事正在把你毁掉。问问你自己,为什么想要杀死父亲。为什么这个欲望里有这么多负罪感?我是你的母亲意象,但是,在你的幻想里,我既是你的情妇,又是一个欺骗了你的窃贼,你想想,这是为什么?”
她已经站起来了,身体趴在桌子上,脸离得他很近,说话声很温柔。
“你想要与母亲交媾,对不对?”
他又抬手挡住了眼睛,嘴巴张开,好像有话要说,可能想说是,可能想说不是,也可能既是又不是。但是,他嘴里只有“呃—呃—呃—呃”的声音。紧接着,他身上所有的苦痛似乎都集中到了他的右手手背上,那里像被蛇狠狠地咬了一下。他放下右手,盯着医生,眼睛一瞬间恢复了聚焦。她正在笑。
“还有一件事,卡尔里斯先生。”她将烟圈吐出。“你说在密西西比州杀死的那个男人,我起初以为只是另一个与父亲意象相关的幻觉。但是,经过一番调查,我发现事情是真的——彼得·克鲁姆贝因,密西西比州波利。我明白,知道至少这件事是真的,你感到很高兴。查起来并不难,毕竟过去也没多少年,对吧,卡尔里斯先生?”
她突然转身离开,拿起电话,声音柔和清脆了许多。“卡尔里斯先生,我这里该做的都做了,不过你必须住院治疗。这些幻觉——我们不能放任你四处乱逛惹麻烦。把你交给我吧,你可以完全地信任我。”
“是贝尔维尤医院吗?帮我接精神科,谢谢。”
门铃响了,门厅那边传来门闩的声音。接着,接待室的门开了又关上。有人来了。
他用外凸的眼睛看着她,身子往后退,嘴巴张得大大的。我要跑。有人。危险。
“精神科吗?我是莉莉丝·李特尔医生。请派一辆救护车来……”
他摔门而去,将她的声音打断了。
跑。街上。躲起来。他紧紧握住把手,把门顶着,这样她就不能跟出来了。
梦。噩梦。幻觉。不……全不是真的。舌头……赤裸……谈话……钱……梦……噩梦。
木门的对面,他微弱地听见里面电话挂了的声音。门闩咔哒一响……接待室。又是她的声音。“请进,谢谢。”
沉默。
他不假思索地吸着右手手背,上面有一块红印,挺疼,好像是烟蒂烫的。
安全?有人来了!我要跑——
外面又传来一个声音。音调很高。是一个男人。“医生——简直是一团糟……”
“请在沙发上躺直,我帮你把眼镜取下来,格林德尔先生。”
牌十六 恶魔
恶魔蝙蝠般的翅膀下,恋人身带锁链站着
星形的玻璃舞池上,人们正翩翩起舞。现在,乐队奏起甜美情歌,房间里的灯暗将下来,脚下的舞池却发出了光,照亮了女孩们的短裙。她们的脸看不清了,衣服却从下到上显了个通透,就像X光一样。舞伴领着她们在舞池和暗处游走,引逗得阵阵尖叫和俏笑。
房间的一角,读心师在椅子上坐起来,一只手扶住椅背。“先生,谢谢你,还有你美丽的女友。感谢你们赏光,还有这杯酒。你懂的,我还有别人在等着呢……”
喝醉的男人从桌子上滑了一枚一美元银币过去,读心师用手指夹住,转瞬间便没了踪影。他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女孩暗笑一声,喝酒的时候杯里咕嘟咕嘟响。“老公,他是不是骗子呀?”接着又笑了起来。“好了,亲爱的,他说的你都听到了!他说:‘所谓生意头脑,就是给别人最想要但之前被关在笼子里的东西。’你听见他怎么说了,老公。他这话什么意思啊?”
男人用浑厚的声音说道:“亲爱的,想什么就写什么。你懂的,怎么都行。哎呀,亲爱的,真漂亮,你的这双——”他想起读心师让他藏在腕表带底下的纸片,于是取了出来,展开来想要认真看。女孩划了根火柴。
她的笔迹很潦草,点都是用圆圈代替的:“老公会给我买那件红夹克吗?”他盯着纸片,咧嘴笑道。“好呀,宝贝。什么都给你买。你知道的。咱们过去吧——去你家。来趁我还能——还能来——”他放了个屁,却没有注意到——“事。”
在酒吧里,斯坦又点了一小杯。就算已经醉得朦朦胧胧,那个疯狂的念头还是盘踞在他脑子里。这酒吧还能开多久?越来越差劲了。那个头发亮晶晶的混蛋——私家。私家。私家消息。私家调查。私家报道,私家殴打。私家杀人?
念头在脑子里来回打转,扭曲,酒劲上头了。老天啊,我为什么要跟那个老混蛋打交道?我怎么知道莫莉会——唉,怎么又来了。
服务员走上近前说道:“十八桌,兄弟。女的叫埃瑟尔。嫁过三个老公,有淋病。她身边那个男的是打鼓的。情场老手。”
斯坦顿把酒喝完,服务员从身边经过时,往他马甲里塞了二十五美分硬币。
往桌上走的时候,斯坦看到酒吧老板海军蓝衬衫的袖子撸了起来,金黄色领带也摘了下来,正跟两个穿着皱巴巴正装的男人说话。两人都戴着帽子,脖子很粗壮。
一股凉意顺着他脊背往下,背心里面好像有风灌了进去。真冷。天哪,他们来这儿了。格林德尔。格林德尔。格林德尔。老头的势力像一对蝙蝠翅膀似的笼罩全国,黑色的翅膀,冰冷的翅膀。
斯坦慢慢朝屋后走去,躲在隔墙后面挤进厨房,接着走进鹈鹕酒吧后面的小巷子里,一出来就撒丫子开跑。他连回去拿帽子的胆量都没有了。老天啊,我真该把它挂在后门旁边的钉子上。不过,他们下次肯定会把后门封上的。
总是不同的面孔,不同的人。他们肯定在每个州都雇了私家侦探,每个人都不一样。安德森坐镇围着铁丝网的堡垒,用上百万美元编起一张大网,像蜘蛛似的,只为了干掉一个人。墨西哥。要是想摆脱他们,我只能越境了。三千英里,美国横跨三千英里,还是无路可逃。这些家伙怎么这么快?读心师——他们肯定在逐个追查读心师,然后取一根头发看是不是金色的。
黑暗的屋顶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哀怨。斯坦躲进另一条小巷,靠在墙边,听着自己心脏的狂跳声,努力调整呼吸。莉莉丝。莉莉丝。两千英里外的地方,那根看不见的金线还在,一端就深埋在他的脑子里。
鹈鹕酒吧里,老板在说:“快滚。你回去告诉麦克因泰尔,我不要他的烟,也不要别的姑娘,那个看衣服的女孩我要定了,多少钱都不卖。”
牌十七 隐者
老者追随着提灯里星星的脚步
纸牌在火光中落下,形成了十字图案。斯坦牌发得很慢,盯着它们落下。
沟把风挡在了外面,沟里烧着火,最近的道路也有四分之一英里远。周围的原野上满是已经发脆的、高高的野草。野草一直长到沟边,火光照出它们的黄色,天空中繁星点点,遥远而没有温度。
皇后。头戴星辰后冠的她在朝他冷笑,手持顶端是金球的权杖。长袍上绣着的石榴看上去跟草莓似的。她身后的树笔直挺立,就像破败小镇的剧院布景里的树一样。她脚边是丰收的麦穗。丰收的味道。坐着的躺椅上有爱神维纳斯的符号。丰收的味道。
他们都是怎么想的?这些混蛋。急匆匆地来到这个世界上,却老是有这些混蛋在旁边。混蛋。汽车装潢。丝绸抽屉。攒起来的手绢……两亿一发……
火对面坐着个胖子,正用夹子从灰烬里举起一个冒着热气的罐子。“兄弟,来一罐?咖啡好了。”
斯坦把烟灰弹到另一个罐子里,用毯子把罐子裹上。“好呀,伙计。”
咖啡喝下去后,肚子里又开始翻江倒海。老天啊,我需要酒。但是,怎么才能独吞呢?他可不想让那个混蛋喝。
他把瓶口从大衣里悄悄拿出来,假装研究牌面。月光洒在冒着热气的罐子上。
聒噪的流浪汉扬起了头。“天哪,天哪!哪里来的,这么香?”他的声音跟砂纸似的。“是麦酒吗?还是几滴——啊,耳朵后面最不露声色的暗示——那最珍贵的精油,‘烂酒香精——你从来不知道她抹上了它,直到……太晚了?’来吧,金发小子,快把酒给我!”
斯坦微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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