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中重逢了。
天色更暗了。卡尔里斯牧师给他带了少许晚餐,又做了些灵修指导。夜晚降临时,敲门声响起,卡尔里斯走了进来,双手捧着一个红宝石色玻璃杯里装着的许愿蜡烛。“我们去礼拜堂吧。”
格林德尔之前从没见过这个房间。大号软沙发上放着几个丝绸靠垫,凹室里是一个铺着黑色天鹅绒的睡椅,是给灵媒用的。整间屋子周围都挂着深色窗帘,即便有窗户,也被挡得死死的。
牧师将门徒引到沙发上,拉着他的手,让他靠在垫子上。“你现在要静心。安静,安静。”
格林德尔感觉晕乎乎的。之前当作晚餐服下的茉莉花茶回味起来有了几分苦涩。他的头脑好像在漂游着,现实世界已经滑向远方。
灵媒把蜡烛放到对面墙上的烛台上。闪烁的烛光下,漆黑暗室里的阴影显得更加深不可测。“新郎”低头时几乎连自己的手都看不到,视线也模糊了。
卡尔里斯口中念念有词,听着像是梵语,接着又念了一段英语祈祷词,格林德尔这才想起自己是在婚礼上。但是,不知怎的,他脑子里一点都没听进去。
灵媒躺在凹室里的睡椅上,黑色的窗帘自己飘扬了起来。或许是灵媒的灵力?
两个人在等待着。
远处传来一阵风声,仿佛来自几百英里以外,像是烈风劲吹,又像是巨翼拍打。接着,声音消失了,换上轻柔清脆的西塔琴声。
用作壁龛的凹室里突然响起喇叭声,是主灵克里希那的声音:印度最后的圣人、最伟大的奉爱瑜伽大师,神爱的伟大传道者。
“哈瑞—奥姆!欢迎,我亲爱的新门徒。准备好让自己与神灵相遇吧!在无涯的对岸,孩子们相聚在一起,而你将与神灵的生命发生片刻的相聚。爱已经为你铺平了道路——因为一切爱终归都是神的爱。奥姆。”
鬼魅般的音乐又开始了。一道光在凹室前的帘子上一闪而过,帘子之间又出来一团弯弯曲曲、发着光的蒸汽,落在地面附近的白雾里。它在变大,仿佛壁龛里有一道瀑布,而它就是从瀑布里飞溅而出的。它还在变亮,格林德尔再往下看的时候,他的双手已经被冷光照亮了。它又升了起来,忽明忽暗,空气都带上了富有力量的律动,就像泰坦巨人的心跳一样,轰动而急促。
发着光的蒸汽似乎要成形了,摇曳着,就像即将破茧而出的飞蛾一般。它结成了一个茧,中心似乎藏着某个阴暗的东西。接着,茧破了,朝着壁龛退去,显出一名女孩的身形。她躺在闪亮的床上,但她自己完全是被身边的物质照亮的。她全身赤裸,一只手弯折,头靠在上面。
格林德尔跪了下来:“多莉——多莉——”
她睁开眼睛,先是坐起来,接着站起身,轻轻拉起一片光雾围在身上。老人笨拙地跪在地上摸索着,想要触碰她。就在他近了的时候,光雾向后退去,接着消失了。在房间对面许愿蜡烛的照射下,白皙高挑的女孩站在地面,低头盯着他的时候,头发披在脸上。
“多莉——亲爱的——我的爱人——我的新娘……”
他双手将她拉起,沉浸在爱人完全显形的喜悦中,沉浸在她栩栩如生的光滑肉体中——她是这样真切,真切得令人心动。
壁龛里,卡尔里斯牧师正忙着把几码长的荧光中国丝绸拉回帘子里面。他从开口里往外看时,嘴唇都贴在了牙齿上。为什么在其他人眼里,人们看上去都那么肮脏而不可理喻?老天啊!
这是他人生中第二次看到这样的情景了。肮脏——
新娘和新郎都不动了。
莫莉该放手回壁龛里了。斯坦拧了下开关,房间里便传出了富有节奏感的心跳声。砰,砰,砰。越来越大。他终于把荧光丝绸都拉进了帘子里面。
沙发上两个静止的人形又动了起来,斯坦能看见大人物把脸埋在莫莉的乳房之间。“不——多莉——我的宝贝——我不会放你走的!把我带走吧,多莉——没有你,我无法在世间独活……”
她从格林德尔的胳膊里挣脱了出来,但新郎还紧紧抱着她的腰,用前额蹭着她的肚子。
斯坦抓起铝制喇叭。“埃兹拉——我亲爱的门徒——勇敢起来。她必须回到我们中间了。力量在减弱。在圣光之城里——”
“不!多莉——我必须——我——再来一次……”
这次响起了另外一个声音。不再空灵,而是惊恐万分、不知所措的戏团女演员的尖叫。“你放手,快放手!斯坦!斯坦!斯坦!”
可恶,可恶!这个愚蠢得要死的臭婊子!
卡尔里斯牧师把帘子拉开。莫莉扭动着,踢打着;老男人则着了魔似的。他压抑心灵的堤防已经被冲垮,斯坦在他茶水里放的镇静剂也失效了。
格林德尔抓住动个不停的女孩,直到她使劲从他手里往外抽。
“斯坦!老天爷啊,快把我弄出来!把我弄出来!”
格林德尔呆若木鸡地站着。在摇曳着的昏暗红色烛光中,他看到了灵修导师斯坦顿·卡尔里斯牧师的脸,咆哮着的脸。接着,他一拳打在灵修新娘的下巴上。她应声倒地,张口结舌,面目可憎。
现在,这张骇人的脸又朝格林德尔吼了起来。“你个该死的伪君子!宽恕?你要的就是女人的屁股!”指关节砸在他的面颊上,格林德尔一下子倒在沙发里。
他的大脑已经不转了,躺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闪动的红色烛光。门开了,人出去了。他眼睛盯在跳跃的红色火光上,无思无虑,只是观看。他听到身边有响动,但就是转不过头来。哭声传来。有人在说:“我的天哪!”接着是光脚在地上蹒跚行走的声音,一个女孩抽泣着摸索门的位置。门开了,没有合上,外面长廊里发出昏暗的黄色灯光。但是,这一切对埃兹拉·格林德尔都毫无意义。他宁愿看着红宝石色玻璃杯里小小的烛焰,忽上忽下,忽明忽暗。他躺了很久。
楼下正门狠狠地被摔上了。但是,一切都无所谓了。他呻吟着转过了头。
左臂麻木了,一面脸也整个僵住了。他坐起来盯着他。这间暗室里,曾经有一位女孩的身体。是多莉的。她是新娘。这是他的婚礼。卡尔里斯牧师——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他回忆了起来。但是,打多莉的人真是卡尔里斯牧师吗?还是某个附在他身上的恶灵?
格林德尔站起身来,艰难地保持着平衡,接着摇摇摆摆地朝门走去。一条腿麻了。他在一座房子的走廊里。楼上有一个房间。
他抓着栏杆,迈出一步,但又倚着墙跪倒了。他拖着几乎没有感觉的左腿,一步步地爬行着。他有事要去楼上,衣服还在上面。但大家都不见了——散形了。
他总算到了绿墙房间,吃力地爬起来,大口喘息着。之前发生了什么?他的衣服还在衣柜里,得穿上了。婚礼。新娘。多莉。他们团聚了,就像斯坦之前说的那样。斯坦顿——他去了哪儿?斯坦顿为什么要这样子离开他?
格林德尔对斯坦顿生气了,挣扎着穿上长裤和衬衫。必须坐下歇会儿了。多莉显灵了。除了多莉,她的多莉,还能是谁回来呢?她或许还活着?然后回到了他身边?这是梦——?
但是,他们都不见了。
眼镜、钱包、钥匙、雪茄盒。
他一瘸一拐地回到大厅,又得往下走楼梯,好像有一英里那么远。挺住,要挺住。安迪!安迪在哪?他为什么这样留他在这座房子里?台阶这么多,腿还受了伤!格林德尔突然火从心头起:他会不会被绑架了?被枪打了?脑袋被砸了?亡命之徒是有的——暴徒们越发猖獗了,甚至就在这里,就在今晚,先生们,当我们享受着雪茄,还有……摘自某段演讲。
暗室的门开了。
格林德尔感觉二十年的岁月落在他身上,像毯子一样。老了二十岁。他站着朝黑暗里面看。那边有个壁龛,一点绿光还落在地上。
“斯坦顿!多莉!斯坦顿,你在哪里!”
在房间里走到一半,他跌倒了,最后他是爬到光亮旁边的。但是,它不像多莉那样湿润芬芳,摸起来倒像某种织物。
“斯坦顿!”
格林德尔划亮一根火柴,找到了墙上的开关。在灯光下,光雾其实是一条从凹室黑帘后面延伸出来的白绸。
但是,斯坦顿打了多莉啊!
他把帘子拉开,里面是躺椅。好了,也许恶灵现身时,斯坦顿倒在后面的壁龛里——今天是星期四吗?我怎么把董事会都给误了。我不在他们也会开的;会议太重要了。我应该出席的,在格兰杰福德给大家做定海神针。不过,罗素会在的,他这人可靠。但是,光凭罗素一个人,怎么能说服众人认可我们的有色人种劳工政策呢?竞争,竞争,自然是竞争。格兰杰福德完了。
躺椅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胶木面板的控制箱,上面有几个开关。格林德尔按下了一个。
头顶传来了微弱的、鬼魅般的西塔琴声。又按了一下,音乐就停了。
他在灵媒的躺椅上坐了一会儿,把控制盒放在膝盖上,导线从盒子的黑色天鹅绒外罩下面伸向墙壁。按下另一个开关是巨大的心跳声和猎猎风声。“哈瑞—奥姆!”
听到克里希那的声音后,他把开关按了。开关的响声似乎开启了他的思考。灼热伤人的灵感一闪而过,他全都明白了。他真是处心积虑啊,营造出灵修的光环,用暗示来蒙蔽他,伪造出来的奇迹。
多莉——上天有灵,这个十恶不赦的混蛋是怎么知道多莉的?这么多年来,我从没提过她的名字,连李特尔医生也没有讲。哪怕是心理医生也对多莉和她的死因一无所知。
这个恶棍一定是真的能与鬼神沟通,要么就是邪恶的心灵感应。这年头多么可怕:黑心肝加上特异功能。也许李特尔医生能够解答。
下楼。一定要下楼。电话,在那个恶魔的办公室里——
总算到了。
“安迪?我没事,就是话说不利落,半边脸不能动了。可能是神经痛吧。安迪,你行行好,别打岔。我跟你说了,我没事。我在哪里都没关系。闭上嘴巴听。给我接萨缪尔医生。把他从床上叫起来,在家等我过去。两个钟头以后。我要做体检。嗯,就今晚。现在几点了?让罗素也过去。我要问清楚今天上午会开得怎么样。”
电话线另一边已经抓狂了,格林德尔听了一会儿说道:“不用在意,安迪。我只是——出差了。”
“老板,我就一个问题,你跟那个灵修牧师在一块吗?”
老板的声音比之前清楚了。“安迪——你不准在我面前提那个男人的名字!这是命令。你,公司里的其他人都是。明白了吗?还有,不准任何人问我这两天去了哪里。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这样。”
“行,老板。这戏就算谢幕了。”
他又打了两通电话,一通是叫车的,另一通是打给莉莉丝·李特尔医生的。他脑子里还有一块黑箱子,除非安全抵达李特尔医生的办公室,否则他根本没有胆量把它打开。
莫莉没有回去找衣服,她穿上鞋,裹好外衣,拿着钱包就逃离了这座可怕的房子,一路跑回了家里。
公寓里,小鬼朝她喵喵叫,但她只是随便拍了它一下。“现在不行,小心肝。妈妈现在得撤了。我的天哪!”
她把旅行箱搁到床上,能看到的细软全扔了进去。她一边哭得梨花带雨,一边穿衣服:抽屉里摆着的第一件短裤、第一件胸罩,还有衣柜里拿上的第一件连衣裙。接着,她把箱子合上,又把小鬼装到大纸袋子里。
“天哪,我得赶快了。”跟他们装傻,问名字就编一个爱尔兰的。“真得赶快了,找个地方。斯坦——啊,我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脏!你有多脏,他就有多脏,你个卑鄙的骗子。啊——爸爸——”
旅馆工作人员对小鬼很好。她坐等警察来抓自己,结果却什么都没发生。她在Billboard上找到的戏团地址也是对的。第二天清早,她就收到了回电:
付讫缺人宝贝盼归——吉娜
牌十五 正义
一手持天平,一手持利剑
莉莉丝打开门,两人进到办公室里,她在桌后坐好之后才温柔地问道:“她做了吗?”
斯坦已经把牧师的围领和翻领脱了下来,身上在出汗,嘴里像塞了棉花似的。“她一开始都好好的,可后来搞砸了。我——我把他俩都打晕以后就自己走了。”
莉莉丝眼睛半闭:“有必要吗?”
“有必要吗?我的老天爷!你觉得我不想悄悄溜走?那个老混蛋就像发情的公马一样。我把他俩都扔在那边,然后就走了。”
莉莉丝正在戴手套。她从包里取出一支香烟。“斯坦,我可能过一阵子才能再跟你见面了。”她把板子挪开,然后拨了密码盘。“他可能要来找我——我会尽力说服他不要抓你。”她把“鱼饵”和两个棕色信封都放在桌面上。“这些我不想留着了,斯坦。”
等他把钱揣到兜里,莉莉丝笑了。“不要惊慌。几个小时以内你都是安全的,他还没法来对付你。你打他有多狠?”
“就是推了一下。我觉得他没完全过去。”
“女孩伤得有多重?”
“老天爷啊,她没有受伤!我就是把她扔到了地上,她很快就会醒过来的。要是她一直虚弱无力,那倒是给老蠢货出了个难题:该拿她怎么办呢?要是她好了,肯定会直接回公寓等我。她有的等了。我已经把箱子放到上城区的存包处了,假证件什么的都有。莫莉有点儿脑子的话,就该公开宣称他在黑暗的降神室里袭击了她,然后跟他要一笔封口费。老天呐,我之前怎么没想到这招?不过事已经黄了,我得跑路了。”
他抬起莉莉丝的脸,亲了她,但她的双唇冰冷而平静。斯坦低头盯着她的眼睛。“亲爱的,我们重逢真的要很久了。”
她站起身来靠近他。“不要给我写信,斯坦。也不要喝醉。有必要的话,可以吃点安眠药,不过千万别喝醉酒。你答应我。”
“没问题。你往哪给我写信?”
“扬克斯市查理酒馆总收发处。”
“亲我。”
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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