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少林、昆仑、崆峒等名门正派的高手,在那少年侠士之前,变成半点施展不出的庸才。
情节固然大同小异,所用的文字也另有他们一套,什么“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什么“亡魂皆冒”,什么“一朵武林奇苞”,那都是香港武侠小说家所不用的。武侠小说大流行不到十年,台湾方面似乎比香港流行得更加厉害,但十年之间,许多套子和公式居然已如此根深蒂固,确实是令人感到十分惊异的。
《自由谈》中三问题
一九六三年四月二十六日
《自由谈》中关于文艺,曾讨论过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中共大陆近年来出版的小说好不好。有人认为读之索然无味,有人认为极有价值。第二个问题,是马列主义和文艺,有人认为艺术应当着重技巧和感人的力量,有人认为政治思想第一。第三个问题是关于抽象画的,有人认为抽象画莫名其妙,令人无法看懂,因此是毫无价值,也有人认为抽象画乃是一种新的风格,用以表现现代人的情感。
三个问题归纳起来,其实只是一个问题,一个在文艺史上争执了千百年的老问题,那就是形式和内容之争。关于这个问题,许许多多有学问的专家和学者,早已写过不少著作,发表过大量文章。《自由谈》中这些争辩,都不能越出以往学者们见解的范围。到底哪一种看法对,在我认为,这不是能用道理来说服别人的。信仰这一种世界观的人,自然会认为形式重要,持另一种世界观的人,不可避免的会觉得内容高于一切。赫鲁晓夫要反对抽象画,毛泽东说政治标准第一、艺术标准第二。你可以赞成,也可以不赞成。这谈不上谁对谁错。有人主张诗中要有哲理,美术要用来宣扬上帝的伟大和耶稣的慈爱,小说应当为无产阶级服务,电影须有劝人为善的教育意义。也有人认为诗歌以抒发自己的感情为主,文章以气韵为先而不必求其载道,看小说电影在求“美”的欣赏而不必理会“善”的陶冶。
简单说来,那是“善”与“美”是否应当统一的问题。在形式主义者的看法,“美”是可以独立的。一幅裸女的图画或照片,我们只欣赏它线条的美丽、色彩的和谐、构图的独创性,至于这幅裸女是否能引起观看者不道德的想像,那不是艺术家要关心的。“载道派”的意见,却认为艺术创作必须另有目的,小说必须利于社会主义生产建设或利于反攻大陆,戏剧必须有益于世道人心等等。
满清的大官认为《水浒》诲盗,必须禁绝,中共认为那是农民造反的革命文学,值得重视,两者都是“内容第一论者”。一般读者,却只问好看不好看,不去研究它有什么内在思想。
美国的武侠小说迷
一九六三年八月二十一日
一位自美国回来度假的青年朋友,在我家里作客。他谈到很多在美国的生活情形,以及美国人对中共的看法。
他是攻读数学系的学生,今年已转入研究院。学校在华盛顿。他谈到的第一点有趣的地方,是美国的华侨学生都是武侠小说迷,尤其是金庸迷。他对《倚天屠龙记》人物的熟悉,比我要好出数倍。在美国,只有大城市才能买到刊载这篇小说的杂志《武侠与历史》。每一期“武史”到达华盛顿后,他们派一个同学驾车到市区去买四五本回来,在学校里分配。十几个同学可分到一本,抽签轮阅,人人都以第一个获悉张无忌和赵明的近况为快。有人不止看一次,重复翻阅至三四次,才觉够味。一个星期的等待毕竟过长,人人都盼望“武史”是五日刊,或者是三日刊。
这位年青的朋友说,看武侠小说的风气,不仅他们一校为然。在美国,华侨学生碰头,都爱拿武侠小说做话题。这种风气与学校生活的单调很有关系,有人以为到外国留学是享福,事实上并不然。像他,每星期除上课外,要兼做各种零星工作,以赚取日常的生活费。周末或假日,最多去看一场电影,除此别无什么消遣。美国本国的学生常常有派对等节目,华侨学生很少参加。故此,他们宁可不要假日,到了假日,更觉得无聊。在这种情形下,各种较吸引人的小说很自然地成为他们消遣的对象。
在美国与在香港生活的差别,是在美国平静,在香港紧张。
美国没有那样密密麻麻的人,没有那样多忙碌的脸孔。很多大自然的美丽景色,这是香港人所享受不到的。本来,美国人是以紧张生活著称的国家,但却还比不上香港。我们听起来不知应当感觉自豪,还是惭愧?
他有一句精彩的评语:“香港人只学了美国人一切坏的榜样。”换句话说,好的地方并没有学过来。在美国并没有香港这样多的阿飞事件,一般人从荷里活电影看来的美国情况都是不真实的。
谈到政治的上头,他说美国人最害怕中共。苏联还可“拍拍膊头”,中共不能。他们已把中共当作未来必然的敌人。在大陆出版的片纸只字,从高级科学杂志到儿童刊物,美国人都加以翻译研究。美国官方积极培养研究中国问题的专家,对大陆地理的知识,山川河流、行省划分,许多美国人滚瓜烂熟,说起来可令中国人目瞪口呆。
最特别的一点是,美国已下令所有海军陆战队要学习中国国语。这大概是准备与中共作战时的一种便利吧?
最畅销的间谍小说
一九六三年十月九日
如果问今天世界上最受欢迎的间谍小说作家是谁,答案恐怕是伊恩·法莱明。他是英国人,所创作的以占士邦为主角的小说,热闹曲折,每部销售达七百万份。许多当今的政海要人,都是他的小说迷,包括美国总统坚尼迪及前任中央情报局局长艾伦杜勒斯在内。
法莱明小说的特点,是细节描写得很真实。许多人写侦探小说或间谍小说,苦于无实际经验,写来如隔靴搔痒。法莱明本身却从事过情报工作,他本人是个生气勃勃,活泼非凡的人物,少年时,即学习法文与德文,从学校出来后,担任新闻记者,曾领导路透社一个小组到苏联莫斯科去工作,学会了俄文,和秘密任务的跟踪术。
一九三九年,英国海军部召法莱明返国,并授阶为海军上尉。实际上,当时海军物色多才多智而富有想像力的人,从事情报工作,法莱明不久即成为海军情报局长葛德福瑞将军的个人助理。
这个时期的间谍工作,给法莱明以后写小说,带来了许多宝贵的材料。举例来说,有一次,一九四一年,法莱明为商谈极机密的案件,赴华盛顿途中,在葡萄牙的一所俱乐部玩球时,认出了一名德国情报官员也在场,法莱明那天穿着斗篷和佩刀,很像一个纳粹分子,于是他便顺水推舟伪称为纳粹军官,与那家伙接触,他不仅是想赢他们的钱,而且想藉以获得情报。结果,他非但没有获得情报,反而输得两手空空,最后,不得不忸怩不安的向上级申请贷款,才了清债务。这件事,以后在他的小说中,活龙活现地被描写进去。
一九四五年,战事结束,法莱明回到报馆任外事部主任工作。这时候还没有开始他的写作生涯,直到他结婚后,生活较前平静,才开始写作以占士邦为主角的间谍故事。
他所塑造的占士邦,有人以为是他本人。但事实上不然,占士邦是贪吃的,他本人却常找借口拒绝一切宴会。占士邦衣饰讲究,他本人却只以普通的服装应付一切。
世界最大胆的影片
一九六三年十一月十五日
据美国《时代周刊》载,这两星期来,瑞典全国各地报章都在讨论一部影片,片名叫《沉默》。由于读者的反应是这样热烈与广泛,以致所有报纸的重要国际新闻都被挤出第一版。他们所争论的焦点是:“艺术还是诲淫?”被讨论的影片是驰誉世界的当代大师殷玛宝曼(Ingmar Bergman)的新作。
这部影片已经在斯德哥尔摩放映过。由于内容提出了非常复杂而罕见的关于性的问题,因而使素来对于性的看法最开通的瑞典人,也不免迷惘起来。他们大多数人认为,其中的关于性的描写,分量太多了,以致于可能使人们中“性”毒。有的观众实在受不住影片中的性问题的刺激而中途悄悄离场。有一部分人在看完之后,变得发呆了,全身软下,无法立即离座。他们说,他们像是在小孩时代,凑近钥匙孔偷看房内的男女活动一样,感到又是新奇,但却又是不解。
影片的主要人物只有四个。一个中年女人,她的一个小孩,一个未出嫁的妹妹及一个餐室里的男侍者。他们以及他们周围的人物,都像是生活在深洋底里的黑暗世界一样。他们除了只知道吃喝与性之外,什么也不知道。这种环境,当然是导演所发明创造的。他们的语言思想,也是导演脑中所创造的。
那个未婚的女子,生来就是具有两性恋的变态倾向,因此,她和她已婚的姊姊发生了奇异的关系。有一次,她和姊姊及她的孩子同去看戏。她在戏院中看到一对男女在做爱。这使她春心大动,也想与男孩子厮混一下。最后,她遇见一个餐室的侍者,他向她调情,她也就带他回家。不料,她姊姊闯进房间,看到她和男人在一起,不免又妒又恨。她的小儿子,这时也在场,目睹着阿姨和侍役在抚爱,竟被深深的吸引着,居然要求他母亲与他要好。那个女的由于第一次尝到与男人共处的滋味,过度刺激,次日一命呜呼。
影片的故事至此告终。殷玛宝曼在摄影方面,尽量暴露性爱的动作。甚至还拍写那位姐姐由于看到妹妹已和男人相好,自己感到苦恼,于是只好回到房里以自渎为安慰的镜头。
这无疑是世上最龌龊的影片,但它却是世界最有名的导演的作品,因而引起剧烈的争论,那些争论,明天再谈。
最大胆影片的争论
一九六三年十一月十六日
瑞典报章对殷玛宝曼的影片《沉默》所争论的要点是:它是艺术?还是“咸湿”?
有人说,这是一部天才的艺术品,是一个感情强烈的诗篇。有人说,这是最肮脏的影片。知识分子则提出一个问题:难道一部电影描写了不道德的人物,它就是不道德的吗?这场争论在斯德哥尔摩继续展开着。
导演自己的意见是:人类具有肮脏的一面,这是上帝安排好的,然而,上帝却对这问题掉脸不愿正视,只好由我们凡人去大胆揭露。他又说,我们的电影虽然要教育观众,但艺术家也须像医生医治病人一样,有时要给他一些有毒性的药品,才能将病治疗好。性的问题在该片中,也是具有最强烈化学性能的药物。要医好道德上的重病,必须以毒攻毒!
我们虽然没看过这部影片,但从其所描写的内容看来,总不免有点过分。人生诚然有其阴暗与丑恶的一面,但一部艺术品若经常强调这一面,必然会使更多的人受到传染。
再说,像《沉默》这种影片的人物与遭遇,在真实生活中恐怕是很难找到的,一个艺术家凭空去制造出这样一种事件(它的艺术手法越高,影响力便越大),实不能逃出“诲淫”的指责。
殷玛宝曼是一个很有名的导演,但他的作品越来越阴沉而难懂。像他近年在各地电影节获奖的影片《野杨莓》与《处女泉》,都是枯涩而高深莫测。这两部片子我都在本港试映时看过(似乎均没有正式上映),即使是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对于这位“大师”的作品,恐怕还是懂得不大透彻。
因此,对于一部艺术作品的评价,实在不能为了作者的盛名而受到迷惑,不幸,瑞典人正是如此。
自称新潮不免可惜
一九六三年十二月十七日
中共与苏联之间,除了在政治问题上辩论之外,在电影领域上也展开热烈的论战。这一点,香港左报上似乎还不曾报导过。
争论的要点,是电影应不应该摆脱教条主义的形式。这问题是怎样的,我想暂且不谈,先谈谈其中令人感到兴趣的一点,苏联电影居然提出了“新潮派”的口号,一些年青的导演自称为苏联的“新潮派”。
新潮派是什么?它是在法国首先形成的一种电影风格。用极少的费用、极少的布景,拍摄一些故事简单、主观成分极浓的影片。譬如说,一部描写爱情的新潮派电影,可以从一双男女的偶然邂逅说起,到他们如何接吻、如何两情缱绻、在旅邸共宿一宵,以至次晨醒来而结束。此外并没有其他内容,你要问它想说什么,导演也答复不出。他们会说:“我觉得我喜欢这样拍,就这样拍了。”
第一部这样的电影出来的时候,很轰动一时,因为它太新颖。西方人都是好奇的,不免拍手叫好。但第一位想出新念头的人是天才,第二位就不免有些那个。因此,在新潮派电影热闹一个时期之后,便渐渐冷静了。后来虽有一些新潮派影片出现,却不免流于色情,已变成低级趣味的影片。
或许,一些现代绘画可以代表新潮派的风格,没有主题、没有内容,有的只是一些技巧的线条。作者只注意他个人的兴趣,而不考虑观众是否接受。
世界各地舆论,对于新潮派电影都缺乏好评(只有一二部是例外)。它与现实主义的风格是完全相背的。想不到举世公认在现实主义影坛中执牛耳的苏联电影,现在居然朝新潮派的方向走。这是堕落,并非进步。
我们反对中共电影的教条主义的作风,但同时也不觉得苏联之有新潮派而可喜。至于它反映苏联社会的什么变化,明天再谈。
“第四十一个”及其他
一九六三年十二月十八日
约在四五年前,香港上映过一部苏联片《第四十一个》。这部影片在国际电影节上得过奖,轰动一时。但是在中共大陆却不准上映。
当时我们几个朋友谈起,都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一部苏联片会受到中共的禁映?这简直是破天荒的新闻了。
中共没有隐藏对这部影片的指责。他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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