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是没有留下任何指纹……等等,别急。”
“我不会跑掉的,罗恩。”
普拉斯基戴上有放大功能的目镜。“好啦,找到一些东西。我发现一些棉质纤维。米色,有些像肉色。”
“怎么能说‘有些’呢。”莱姆责备道。
“是浅黄色。我敢打赌这是手套上的纤维。”
“那么,他和他的同伙都很谨慎,而且很聪明。”他声音显得很不安,这让普拉斯基感到心神不宁,他可不希望莱姆觉得不舒服。他感到脊背一阵发凉,当然这并不是因寒风而引起的。他想起刚才听到的刮擦声音。还有咔嗒声音。
嘀嗒,嘀嗒……
“轮胎痕迹和车辆前护栏上有什么吗?”
他检查了一下。“基本上是泥浆和土壤。”
“取些样本。”
取完样本后,他说:“完成。”
“拍照和摄像——你会吗?”
他照做了。普拉斯基曾当过他兄弟婚礼上的摄影师。
“接着,去查查可能的逃跑路线。”
普拉斯基再一次看看周围。是不是又有一阵刮擦声,是脚步声吗?有水在往下滴,听起来就像钟的嘀嗒声,这让他更加紧张。他又做了一遍网格检查,来回踱着步子往出口走,同时不停地上下打量。这是莱姆在他的教科书里写到的方法。
犯罪现场是三维立体的……
“到目前为止什么都没有。”
莱姆又抱怨了一声。
普拉斯基猛地停了下来,他好像听到了脚步声。
他将手挪到臀部。这时,他意识到,自己的格洛克手枪被放在他的特卫强防护服里面了,根本就拿不到。真笨。他该不该拉开拉链,把枪绑在防护服外面呢?
但是如果他这样做的话,很可能会破坏现场。
罗恩·普拉斯基于是决定把枪留在衣服里面。
这只是一个旧车库;当然会听到一些声音。放松点。
钟表匠名片上令人费解的月亮脸正盯着林肯·莱姆。
一双古怪的眼睛,可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所能听到的,就是嘀嗒嘀嗒的声音;而对讲机里却是一片寂静。接着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刮擦声,咔嗒声。或者,这也许只是电流噪声?
“罗恩,你能听见吗?”
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嘀嗒……嘀嗒……嘀嗒。
“罗恩?”
接着传来一阵撞击声,很响。是金属的声音。
莱姆侧过头问:“罗恩?出什么事了?”
还是没有回应。
他刚打算让行动小组切换频率,以便让豪曼上去看看新手到底怎么了,这时,对讲机里终于传来了声音。
他听见普拉斯基惊慌失措的声音:“……请求支援!代号10—13,10……我——”
代号10—13是警方对讲机信号中最紧急的呼叫。
莱姆大叫道:“回答,罗恩!你还在那里吗?”
“我不能——”
有人哼了一声。
对讲机没声音了。
老天。
“梅尔,帮我呼叫豪曼。”
技术专家按下了按钮。“接通了。”库柏喊道,同时指指莱姆的耳机。
“波,我是莱姆。普拉斯基有麻烦了,他在我的频率上呼叫10—13,你听见了吗?”
“没有,但我们正在赶过去。”
“他准备搜查距离探路者最近的楼梯间。”
“收到。”
莱姆的对讲机接通了主频段,因此他可以听到所有传送出去的信号。豪曼正在调遣几支战术支援小组,并通知医疗小组。同时命令他的部下包围车库,堵住出口。
莱姆把头靠在椅子的靠枕上,气愤不已。
他很生气,因为萨克斯丢下“他的案子”,去办“另一起案子”,迫使普拉斯基接手这项危险的任务。他还生自己的气,竟然让一个毫无经验的新手独自去搜查一处具有潜在危险的犯罪现场。
“林肯,我们到了,但看不见他。”这是塞利托的声音。
“好吧,该死的,不要告诉我你们没有找到的东西。”
对讲机传来更多的声音。
“这层什么都没有。”
“发现一辆运动休闲车。”
“他在哪里?”
“那边有人吗,九点钟方向?”
“没有。那是警方的人。”
“再加些灯光!我们需要更强的灯光。”
又是一阵寂静。感觉似乎长达几小时。
到底出什么事了?
该死的,总得有人告诉我吧!
但没人回应他这无声的命令。莱姆调回到普拉斯基的对讲机频率。
“罗恩?”
他所听到的只是一阵阵的咔嗒声,就像有个喉咙被割断的人试图说话,但又发不出声音。
第十八章
“嗨,艾米,可以跟你说几句话吗?”
“当然。”
萨克斯正开车前往曼哈顿中心区,以便寻找关于弗兰克·萨克斯基凶杀案的档案资料。但她这会儿并没有考虑这桩案子。她在考虑犯罪现场的那些钟,想着时间的流逝和暂停,想着我们有时需要时间不停前进,帮助我们脱离正在经历的痛楚。但时间从来都不是这样。就在此时,时间会过得特别慢,有时甚至会停下来,就像死刑犯被处决那一刹那的心跳一样。
“说吧。”
艾米莉亚·萨克斯正在回忆几年前的一次谈话。
当时,尼克继续说:“事情很严重。”这一对恋人正坐在萨克斯位于布鲁克林区的公寓里。她那会儿刚当上警察,身着制服,鞋子擦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这是她父亲的建议:“擦得雪亮的鞋子会比熨烫整齐的制服更能赢得别人对你的尊敬,亲爱的。记住这一点。”她记得很牢。)
黑头发、帅气、肌肉发达,她的男友尼克(他本来也可以当模特的)也是一名警察,但资格要比萨克斯更老些。像个牛仔一样我行我素,比现在的萨克斯还要更率性。当时她坐在茶几上。那是张很漂亮的茶几,柚木的,是尼克一年前用最后一次参加模特表演挣的钱买的。
尼克当晚有一项便衣行动任务。他穿着无袖T恤、牛仔裤,将一把微型手枪——是一把左轮——别在臀部。他该刮胡子了,但萨克斯喜欢他胡子拉碴的样子。今晚的计划是:等他夜里回来,然后他们一起吃晚餐。她准备了红酒、蜡烛、沙拉和三文鱼,都摆在了桌上。一切都很温馨。
另一方面,尼克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晚上没回家了。所以他们可能会晚些吃饭。
或许他们根本就不吃。
但现在有些麻烦了。一些很严重的问题。
他回到家站在她面前,他没死、没受伤,也没因为便衣被人识破而遭枪击——这是警界最危险的任务。他最近一直在追踪拦路抢劫卡车的团伙。其中涉及大量金钱,也就是说涉及大量枪械。尼克的三个好友与他一起执行这项任务。她的心往下一沉,在想,是不是他们中的某一个被杀害了。这些人她都认识。
或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事?
他要和我分手吗?
糟糕,糟糕……但这至少好过有人在与纽约东区的犯罪团伙进行交火时被打死。
“继续说吧。”她说。
“嗯,艾米。”这是她父亲对她的昵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俩可以这样称呼她。“事情是这样的……”
“直接说吧。”她说。艾米莉亚·萨克斯说话直来直去,所以她希望别人也这样直爽。
“你很快就会听说了,但我想先告诉你。我有麻烦了。”
她相信自己能理解。尼克是个牛仔式的家伙,时刻准备掏出MP—5冲锋枪和罪犯交火。萨克斯的枪法更准些——至少就手枪而言,但她扣扳机时更小心。(又是她父亲的建议:“打出去的子弹是收不回的。”)她设想,尼克可能在枪战中杀了某个人——或许是个无辜者。那么,他会被停职,一直等到射击检查委员会来断定这次事故是否情有可原为止。
她很同情尼克,正想说她永远都和他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一起度过。这时他说:“我完了。”
“你——”
“山米和我……还有弗兰克·R……那些劫匪——那些拦路抢劫卡车的案子。我们被盯上了。彻底完蛋了。”他的声音在颤抖。她从没见他哭过,但这语气听上去似乎表明,再过几秒钟,他就要痛哭流涕了。
“你也牵连进去了?”她吃惊地问。
他盯着她房间里的绿色地毯。最后,他轻声说:“是的……”现在他已经开始坦白了,那就没必要再隐瞒了。“但还有更糟的。”
更糟的?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糟呢?
“这就是我们干的,是我们抢那些卡车的。”
“你是说,今晚,你……”她说不出话了。
“哦,艾米,不只是今晚,已经一年了,有他妈的一年了。我们在仓库有内线,他们告诉我们货运信息。于是我们就把卡车逼到路边……嗯,你应该明白的。你不用知道其中的细节了。”他揉着憔悴的脸庞。“我们刚刚听说——他们已经签发针对我们的搜查令了。有人把我们捅了出去。他们逼得我们无路可走。哦,老天,他们会抓住我们吗?”
她正在回想那几个晚上,他说出去执行任务,就是采取秘密行动去逮捕劫匪。每星期至少一次。
“我被拖进去了。我没有任何选择……”
她不需要作答,不需要说,是啊,是啊,是啊,老天,我们总是有选择的。艾米莉亚·萨克斯从不给自己找任何借口,因此她对别人的借口也置若罔闻。对此,他当然了解,这就是他们爱情的一部分。
这的确是他们爱情的一部分。
于是他也不再寻找借口了。“我搞砸了,艾米。我搞砸了,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
“你打算自首吗?”
“我想是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妈的。”
大脑一片空白,她想不到该说什么,什么也想不到。她在回想他们在一起度过的时光——在射击场上的那些时刻,一起浪费大量的子弹,还在百老汇的酒吧里猛灌冰台克利鸡尾酒,躺在布鲁克林公寓陈旧的壁炉前。
“他们会拿显微镜来调查我的生活,艾米。我会告诉他们你与此事无关,但是他们会来找你谈话。我不会让你扯进来的,但他们会问你很多问题。”
她想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会有什么原因呢?尼克在布鲁克林长大,是一个典型的邻家男孩,英俊潇洒,对都市生活烂熟于心。他曾和一些不正经的人混过一段时间,但被他父亲教训了一顿,及时抽出身来,不再胡来。他怎么会重蹈覆辙呢?是为了寻求刺激吗?还是为了钱?(她现在才意识到,尼克在这方面对她有所隐瞒;他把钱藏到哪儿了?)
为什么?
但她没机会问了。
“我得走了。我爱你。”
他吻了吻她的头——她一动不动,然后他走了出去。
回想着这些没有尽头的时刻、那个没有尽头的夜晚,连时间也停了下来。她坐在那儿,盯着蜡烛看,看着它们一直烧成一摊栗色的液体。
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但是再也没有接过他的电话。
这真是双重打击——他的罪行,还有他们恋情的终结——这令她痛苦不已;她决定彻底退出巡警队,转而做文职工作。只是因为在一个偶然的场合认识了林肯·莱姆,她才打消了这个念头,依然留在警队工作。但这件事情让她对变节的警察产生了一种难以消除的厌恶感,甚至觉得他们比那些满口谎言的政客、相互欺瞒的夫妻以及凶残的罪犯更令人害怕。
这就是为什么她坚持查出圣詹姆斯酒吧是否实际上就是118分局不良警察的老窝。如果是的话,那什么都无法阻挡她击垮那些坏警察及其帮凶。
现在,她很轻巧地把雪佛兰卡马洛停到路边。萨克斯把纽约警察的停车证放在雪佛兰车的仪表板上,走出车子,用力关上车门,仿佛想要封住横亘在现在与艰难的过去之间的巨壑。
“老天,真恶心。”
停车场的二楼——就是发现钟表匠停放运动休闲车的地方,一名巡警对他的同事抱怨着,这时他看见有一个人面朝下地趴在地上。
“伙计,你说得没错。”他的同伴回答道。“上帝啊。”
另一位同事发出了一声不符合警察身份的尖叫,“呸——”
塞利托和波·豪曼一路跑到现场。
“你还好吗?你还好吗?”塞利托大声喊道。
他是在对罗恩·普拉斯基说话。后者正站在地上那个人旁边,那家伙浑身都布满了臭气熏天的垃圾。新手普拉斯基自己身上也沾上了垃圾,他正喘着粗气。普拉斯基点点头说:“吓了我一跳,但我没事。这家伙,一个流浪汉,他也真够壮的。”
救护小组赶到,将袭击者翻过身来。普拉斯基给他戴上手铐,于是他的手腕上就发出了丁丁当当的金属碰撞声。那人的眼神中充满怒气,身上的衣服破旧而肮脏,一股恶臭让人窒息。他刚刚尿裤子了。(难怪刚才那两个警察会大叫“真恶心”和“呸——”)
“出什么事了?”豪曼问普拉斯基。
“我正在搜查现场——”他指了指第一级楼梯平台,“罪犯好像是从这个部位逃走的……”
他提醒自己,别再用“部位”这么文绉绉的字眼了。
接着他又说:“我确定,罪犯跑上了楼梯,所以我就搜查这个地方,看看有没有脚印。然后,我听见身后有声音,回头一看,这家伙正向我扑来。”他指指那个流浪汉拿过的一根棍子。“我没法及时掏出手枪,于是我就用那个垃圾桶向他扔去。我们搏斗了一两分钟,最后我锁住了他的咽喉。”
“我们警察不能这样说的。”豪曼提醒他说。
“我是说,我成功地徒手制服了对方。”
那位战术行动长官点了点头,“说得没错。”
普拉斯基找到耳机,重新戴上。一个声音在他耳边炸开,他猛地一缩:“看在上帝的分上,你是活着还是死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噢,对不起,莱姆警探。”
普拉斯基解释了事情的经过。
“你还好吗?”
“是的,我很好。”
“太好了,”犯罪学家说,“现在,告诉我,你的枪怎么会放在防护服里面?”
“我疏忽了,长官。下次再也不会发生了,长官。”
“哦,最好别再发生了。在危险的犯罪现场,首要法则是哪一条?”
“危险的——”
“危险的犯罪现场——就是指罪犯很可能依然在周围活动的现场。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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