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粗糙。然后,她想到,你一天天地生活下去,总有一天,你会变成另外一个人,你以前的自己只会像是一个近亲,一个姐妹或兄弟,陪你共同分享过去。但那是一个不同的人,不同的生活。她和英曼当然已不再是他们最后那次在一起时的他俩了。她认为,她现在更喜欢那时的他们。
鲁比在她的床上折腾着,翻个身,安静一会儿,然后又翻了一个身。她颇为受挫坐了起来,喘着粗气。我睡不着,她说道,我知道你也醒着,满脑子爱情。
——我醒着。艾达说道。
——我睡不着是因为我一直在想,如果他活下来,我该和他怎么相处。鲁比说道。
——和英曼?艾达困惑地说道。
——和我爸爸。那样的伤会慢慢地痊愈。据我对他的了解,他会在床上赖很长一段时间的。我想不出该把他怎么办。
——我们把他带回家并照料他就是了,艾达说道,既然他受了伤,没有人再会来找他。最近不会有人来,而这场战争总有一天会结束的。
——我欠你的情。鲁比说道。
——你以前从未欠过什么人的情,艾达说道,我倒不介意是第一个。只说声谢谢就可以了。
——谢谢。鲁比说道。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小的时候,独自一人在那间小房子里时,有很多夜晚都希望我能把他那把小提琴拿到山顶扔掉,看着风把它吹走。在我的想像中,我看着它远去,直到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我会想像它掉落在河流的岩石上摔成碎片时所发出的可爱的声音。
第二天仍是灰暗寒冷。雪下得不再那么大了,从天上落下的不再是大片的雪花,它们柔和而细腻,就像从石磨中渗漏下来的玉米粉。他们起来得都很晚,英曼在女人们的小屋中吃了早餐,是带有火鸡碎肉的火鸡汤。
然后,在上午稍晚的时候,艾达和英曼喂了马以后便一同出去打猎。他们希望能够猎到更多的鸟,或者,如果幸运的话,能够打到一只鹿。他们走上山去,树林中没有任何动静,甚至没有动物的足迹留在厚厚的雪上。他们穿过栗子林进入铁杉林,到了山脊。他们沿着弯曲的脊线前进着。仍旧没有猎物,只有几只松鼠在高高的铁杉上吱吱地叫个不停。即使你能够打中它,也只能得到一口灰色的肉,所以他们便不去浪费子弹了。
他们最后来到一个露出岩脊的平坦岩石旁,英曼将上面的雪拂掉,他们盘腿坐在上面,脸对脸,膝对膝,用英曼背包中的防潮布盖着头。从这块布的纤维透过来的光昏暗而呈棕色。英曼将背包中的胡桃拿了出来,用拳头大的一块石头将它们砸碎,他们抠出果肉吃了起来。吃完后,他将手放在艾达的肩膀上,身子前倾,将自己的额头抵在艾达的前额上。有一段时间,只有雪花落在布上的声音打破寂静,但过了一会儿,艾达开始讲起话来
她想告诉他自己是怎样变成今天的样子的。她同以前已经判若两人了,他应该知道。她讲述了门罗的去世,他雨中的面容和湿湿的山茱萸花瓣。她给英曼讲述了自己决定不再回到查尔斯顿去,讲述了那个夏天,还有鲁比的一切。关于天气、动物、植物和所有她开始了解的东西。生活的一切形态。你可以通过观察它们来确立自己的生活。她对父亲的思念仍旧无以言表,她对英曼讲了他许多辉煌的业绩。但也有一件糟糕的事:那就是父亲一直把她当做一个孩子,不让她长大,由于没有受到她的抗拒,他很大程度上是成功了。
——还有一些关于鲁比的事情你应该知道,艾达说道,无论我们之间以后会怎样,我想让她待在布莱克谷,只要她愿意,多久都可以。如果她永不离去,那我将非常高兴,如果她离开了,我会为失去她而悲伤。
——她是否能够学会容忍我的存在还不得而知。英曼说道。
——我想她会的,艾达说道,只要你明白她既不是佣人,也不是雇工就行了。她是我的朋友。她不会被人使唤,她不给别人倒夜壶,只有她自己的除外。
他们离开那块岩石继续打猎,顺山而下,进入到一片潮湿、充满了加莱克斯草味道的沼泽,然后向下穿过分散丛生的月桂灌木,来到了一条细细的溪流边。他们走到一棵被吹倒后横亘在林地上的铁杉树旁。树根的底部像房子的山墙一样支在半空,根基茎紧紧抓在空中大过威士忌酒桶的石头。在那个树坑中,艾达发现了一丛白毛茛,上面那些鸭蹼状的叶子已经枯萎,但仍可分辨出来,它们从一棵大白杨背阴一侧的较薄积雪中伸出来。白杨如此巨大,它的主干需要五个人手拉手才能环绕过来。
——鲁比需要白毛茛给她父亲疗伤。艾达说道。
她跪在树旁用手挖掘着这种植物。英曼站在那里看着。这是一幅非常淳朴的画面,一个跪在地上挖掘的女人,一个高个男人站在旁边观望着,等待着。要不是他们的服装,这可能是任何时期的画面,上面几乎没有什么特征可以标志时代。艾达将白毛茛茎上的泥土敲掉后装进自己的口袋。
她在站起来时发现了白杨上的那支箭。艾达开始以为它是一根折断的细枝,因为露在外面的部分不是箭羽,而是一截箭杆。箭杆的木头几乎已经腐烂,但仍连接在箭头上。灰色的燧石箭头,被砍削成了铲形,其完美的对称形状只有手工才能打造出来。箭头埋入树干有一英寸多深,部分是由于之后树木生长从而在箭头周围形成伤疤状褶边突起所致。但露在外面的部分足以看出这个箭头又宽又长,不是那种射鸟的小箭。艾达用手指着它以引起英曼的注意。
——射鹿用的,英曼说道,或是射人的。
他把一个手指尖舔湿并在箭头锋利边缘露在外面的部位刮了一下,就像人们用试刀石检查折刀一样。
——它还能切肉。他说道。
在夏末耕作时,艾达和鲁比曾挖出无数的射鸟箭头和刮刀,但这个对她而言似乎有些特别,它的所在位置使它显得仍有生命力。艾达退后一些以看得更清楚。总的来说,它仍是一个小东西。一支一百年前射失的箭。或是更多年之前,很久以前。但如果人们换一种角度来看待它的话,也许就不会显得那么久远。艾达走到树前,用手在箭杆末端摇撼它。非常牢固。
可以把这支箭划入历史遗迹的框架之内,另一个世界的遗物,而艾达做了类似的事情。她把它看做是一个将逐渐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物件之一。
但英曼的推测,与此不尽相同。他说,是某个人饿了。然后,他开始猜测:把箭射失是因为技术欠佳?出于绝望?风力使然?光线不足?
——你记住这个地方。他对艾达说。
于是英曼提议他们以后重访这个地方,查看箭杆腐烂的程度,绿色的白杨树在燧石箭头周围的生长情况。他描绘了一幅未来的图景,弯腰驼背、头发灰白的他和艾达在某个光辉灿烂的未来世界中——该世界的主要特色连他都想像不出——把孩子们带到这棵树前。到那时,箭杆已经不见了,消失了。这棵白杨将会更加粗壮,又长粗了一圈以至于将整个箭头封存了起来。除了树皮上一条伤疤的裂缝,什么都看不出。
英曼想像不出他们将会是谁的孩子,但这些孩子将会站在那里入迷地看着两个老人将刀插入柔软的白杨并挖出一小块木头,而之后,突然地,孩子们将会看到这个石刃,就像它是自己冒出来的一样。英曼将它描绘成一件用途明确的小艺术品。尽管艾达无法充分预见那么遥远的未来,但她还是能够想像得出那些小脸上的惊异表情。
——印第安人的箭,被英曼的故事深深吸引的艾达说道,是印第安人的。
那个下午她们没有打到任何猎物便回去了,所能展示的全部收获就是白毛茛和木柴。他们将木柴拖在身后,在雪地上留下了一条带状的痕迹。大的树干来自于一棵栗子树,而较小的树枝得自一棵雪松。他们发现鲁比正坐在斯特布罗德的身边。他有些清醒了,似乎认识鲁比和艾达,但对英曼充满了恐惧。
——那个黑大个是谁?他说道。
英曼走过去蹲在斯特布罗德的旁边,这样就不会高踞在上面而产生压迫感。他说道:我给你喝过水。我不是来抓你的。
斯特布罗德说道:啊!
鲁比将一块布弄湿给他擦脸,而他像小孩一样抗拒着。她捣碎几根白毛茛敷在他的伤口上,又用另外的几根就茶让斯特布罗德喝了下去。当她做完这些时,他又马上睡去。
艾达看着英曼,他的脸上带着疲倦的神色。她说:我认为你也应该睡一会儿。
——不要让我一直睡到夜里。英曼说道。他走了出去,当门被打开时,艾达和鲁比能够看到外面的雪,它们下落时划出一条条线。她们听到他在外面折断树枝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再次打开。他将一捆栗木柴送进来后离开了。她们将火烧旺,背靠着木屋的墙壁在一起坐了很长时间,一条毯子披在她们的身上。
艾达说:告诉我下一步该怎么办,当暖季来临时,怎样才能使这个地方井然有序?
鲁比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图,布莱克谷。她画上了道路、房屋和谷仓,圈出一些区域代表是现在的田野、林地和果园。然后,她开始讲了起来,描绘出一幅繁荣的图景并说明了如何来实现它。购进一批骡子,将那片长满藤草和漆树的荒地开垦出来。建起新的菜园,新开垦一些农田,种植足够做面包的玉米和小麦。扩大果园,建起真正的贮藏室和苹果屋。年复一年地劳作,但终有一天她们会看到夏季的田野里长满了高高的农作物。鸡在院子中啄食,牛在牧场上吃草,猪在山边觅食橡实。猪多得可以分成两类:做熏肉的猪,腿瘦身长;做火腿的猪,腿肉肥厚而身材粗壮,肚皮垂至地面。火腿和熏肉挂满了熏肉房。油腻而精良的长柄锅一直都放在火炉上面。苹果堆积在苹果屋中,一坛坛蔬菜排列在贮藏室的架子上。极为富足。
——那一定大为可观。艾达说道。
鲁比用手掌将她的图画抹去。她们静静地坐着,过了一会儿,鲁比歪向一边,肩膀靠在艾达的肩上打起了瞌睡,想像耗费了她的体力,使她颇为疲倦。艾达坐在那里望着炉火,听着它发出劈啪声和嘶嘶声,稍后,它的余烬便轰然塌落。她闻着柴火甜美的味道,想到,如果人们能够通过柴火的烟味来识别树木,那将是衡量是否成功地留意到这个世界上的细节的尺度,那将是人们或许渴望掌握的一项技能。这总比去了解世界上存在的许多更槽的事情要好——那些损害别人、从而最终损害到自己的事情。
鲁比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天色几乎暗了下来。她坐直了身子,眨了眨眼睛,抹了一把脸,打了一个哈欠,然后走过去查看斯特布罗德的情况。她摸着他的脸颊和前额,掀开被子检查他的伤口。
——他又发烧了,她说道,我相信,今夜将是一个难关。他或是活下来,或是离去,但今晚将是决定性的时刻。我最好不要离开她。
艾达过来将手放在斯特布罗德的额头。她没有感觉这次同前几次有什么不同。她看着鲁比,但鲁比没有看她。
——我觉得今晚不应该离开他。鲁比说道。
当艾达沿着小溪向另一个木屋走去时,天已经黑了。落下来的雪花非常细小。地上的积雪已经厚得难以行走,即使是踏在已有的脚印上,她仍旧需要抬高膝盖。雪反射着从云层后透过来的所有光线,从而使地球看上去像是被从内部均匀地照亮,亮堂堂地就像一个云母灯笼。她轻轻地打开门进到屋中。英曼睡在那里,没有被惊动。火焰已经烧得低落下来。在火的前面,艾达看到英曼的物品被摆开烘干,就像展览馆中的陈列品,似乎每一件都需要周围留有一定空间以显示它的真正价值并被正确评估。他的衣服,他的靴子,他的帽子、背包、干粮袋、餐具、带鞘短刀,还有那把丑陋的手枪以及它的零部件:推弹杆、锡弹、撞针和子弹筒,还有弹塞、火药,还有用于霰弹枪的粗铅弹。要使这一展览完整,只需将巴特拉姆的那本书从壁龛上拿下来放在手枪的旁边,再加上一个白色的标签,上面写着:逃兵,全套装备。
艾达脱下衣服,将三根雪松树枝放在火中并吹旺炉火。然后,她走向英曼并跪在他的身边。他面朝墙躺着,铁杉搭成的床发出一般刺鼻却清新的味道,上面的针叶被他压在身下。她抚摸着她的额头,拂平他的头发,指尖沿着他的眼皮、颧骨、鼻子、嘴唇和满是胡茬的下巴滑动。她掀开他的毯子,发现他已脱去了衬衫,她将手掌按在他脖子的侧面,那个紧绷的新伤疤。她将手移至他的肩头,紧紧地握着。
他慢慢醒来。他在床上移动着,转过身,看着她,似乎明白她的意图,但之后,显然是情非所愿地合上了眼睛再次睡去。
这个世界是一个如此孤独的地方,似乎只有肌肤贴着肌肤地躺在他的身边才是惟一的疗法。这个愿望掠过艾达的大脑。然后,就像风中摇动的树叶,一种类似于恐慌的感觉在她的心里悸动。但她将它赶走并站起身来开始解开腰衣的纽扣以及裤子上那一长排古怪的扣子。
她发现这条裤子并不是能够优雅脱去的衣物。第一条腿抽出得顺利,但之后在把体重转移到另一只脚上时,她失去了平衡并不得不跳了两下以重新找到平衡。她朝英曼望去,发现他的眼睛睁开着,正瞧着她。她感到自己很愚蠢,真希望自己不是站在那些冒着烟的雪松柴枝所燃起的黄色火焰前,而是在黑暗中。或者她穿的是一件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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