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像瀑布一样顺利地滑落在她周围的睡袍,在她脚边形成一个使她能够迈步离开的池塘。但此时,她站在这里,门罗的裤子仍紧紧地缠绕在她的一条腿上。
——转过身去。她说道。
——就是把联邦金库的所有金币都给我,我也不转。英曼说道。
她转过了身,背朝英曼,紧张而尴尬。然后,她脱下了衣服,将它们抱在了胸前,朝英曼半转过身来。
英曼用毯子围在腰间,坐了起来。一直以来,他像一个死人般活着,而此时生活展开在他的面前,触手可及。他探身上前,将衣服从她手中拖开并把她拉到自己的身边。他将掌心放在她大腿的侧面,然后把手向上滑向她的腰间,前臂停留在她的髋骨上,用指尖触摸着她后腰的浅窝。他的指尖向上移去,一节一节地轻触着她的脊椎骨节。他抚摸着她的胳膊内侧,将手沿着她的身侧向下滑去,直到她平滑的臀部。他将一只手放在她柔软的腹部。然后,他亲吻着那里,她闻起来就像栗子木的烟味。他把她拉向自己,拥着她,搂着她。她将一只手放在他的后颈使他更紧地贴在自己的身上,然后,她用自己白色的手臂环抱住他,似乎直到永远。
外面的雪不断堆积,这个温暖干燥的木屋躲戴在大山的怀抱中,确实像是一个安全的港湾,尽管对于那些曾居住在这儿的人来说,事情并非如此。士兵们发现了这个小屋,使它成为了一条通向流亡、损失和死亡之路的起点。但在那个晚上,它一度成为了一个围墙之内毫无痛苦,甚至没有丝毫痛苦的记忆的地方。
稍后,艾达和英曼相拥在一起躺在他们的铁杉床上。这座古老的木屋几乎黑了下来,雪松树枝在炉膛中冒着烟,滚烫的树脂闻起来就像是什么人晃动着香炉走过。火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雪在飘落的时候发出嘶嘶的叹息声。未来就像世界诞生之日的正午那样光辉灿烂,无限延展在面前,他们做了所有情侣常做的事情:不停谈论着过去,似乎必须了解对方以前的行为,他们才能够结伴前行。
他们几乎聊了一夜,就好像法律规定了必须详细叙述他们的童年、青年时期的大量细节。而他们两个都把它们描绘成了田园诗。在艾达的叙述中,就连查尔斯顿夏季的酷热都呈现出一种戏剧特色。然而,当英曼叙述战争岁月时,他叙述之粗略如同报章上的报导——指挥过他的将军的名字,军队的大型军事行动,战略上的失败和成功,决定哪一方胜利的那盲目而反复无常的运气。他想要艾达知道的是,尽管你可以不停地讲述这些东西,但你对战争真相的了解并不会比通过穿过树林的足迹来了解一只老母熊的生活更充分。蜜蜂树上的一个爪印和一堆满是黄色果籽、湿乎乎的大便只能透露出两个关于大黑熊本身神秘行踪的信息,不过这些信息既过于简单又很可能将人引入歧途。没有人——哪怕是李将军本人——能够更准确地描述一只熊,除了它那粗钝的前掌——黑色的钩形爪,鼓起的瓣状肉垫,爪尖上倒长着的蓬乱而闪亮的黑毛。英曼估计自己只知道像它呼吸的气味这种转瞬即逝的东西。没有人能够了解全局,就像我们无法了解动物的生活那样,因为它们所栖息的世界只属于它们,不属于我们。
英曼讲到一八六二年冬季露营时,他那个小木屋的用泥巴和树枝做成的烟囱起火,满是苔藓的树皮屋顶塌落下来,砸在了他和同屋睡觉的伙伴身上。只有这样的小故事才能显露出他的一些个性,他当时只穿着内裤连叫带笑地跑出来,在寒冷中看着木屋倒塌并相互掷着雪球,然后,当火势渐小时,他们把篱笆板条扔进火中取暖来度过这个夜晚。
艾达问他是否曾经见过那些著名的人物:被奉若神明的李将军,坚韧不拔的杰克逊,华而不实的斯图尔特,迟钝的朗斯特里特。或是一些较为次要的人物:悲剧性的佩勒姆,令人同情的皮克特。
除了佩勒姆,英曼都见过,但他告诉艾达,关于他们,他没有什么可说的,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去的。他也没有兴趣去评价邦联领导人,尽管他曾从远处见到过一些,并通过其军事行动对另一些有所了解。他希望过一种不会对任何一帮对别人发动战争的好战分子产生兴趣的生活。他也不想进一步列举他曾参加过的战斗,因为他希望有一天——那时人们不会有如此惨重的死伤——能以另一种尺度来评判自己。
——那就给我讲讲你漫长的回家之路吧!艾达说道。
英曼考虑了一下,但之后认为自己终于脱离了困境并不愿回顾它,于是,他就只讲述了他如何一路数着夜晚的月亮,每到二十八便重头数起,他如何看着猎户星座一晚比一晚爬得更高,以及他如何希望自己既不抱希望、也不带恐惧地赶路,结果遭到惨败,因为两者都未避免。他告诉她在途中一段最好的时光中,自己是如何调整自己的心态使之适应天气变化无论阴晴寒暑——这方面取得了一定的成功,这样,他就可以与那个喜怒无常的上帝相协调了——无论喜怒哀乐。
然后,他补充道,我在途中遇到过几个人。其中有一个养羊的女人,据她说,上帝不让我们记住痛苦中最难熬的细节是他慈悲的象征。他知道我们无法忍受的那些部分,便不让我们的头脑再现它们。由于不再回顾,总有一天,它们会被淡忘。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上帝把无法承受的痛苦施加给你,然后再收回一些。
艾达恳求他将养羊女人的看法的一部分加以修改。她说:我认为你必须在忘却方面帮上帝一把。你必须尽力不去唤回这些记忆,因为如果你极力地召唤,它们就会回来。
当暂时聊尽了往事时,他们便开始转向未来。他们谈论着各种未来的事物。在弗吉尼亚,英曼曾见过一台锯木机,它携带方便,用水力驱动。甚至在大山中,板房都在敢代木屋,所以,他认为拥有这样一台锯木机将是一件不错的事。他可以把它拖到某人的地盘,将它装配起来并用此人自己的木材锯出造房材料。这将会有不错的经济效益,而对方也可以从中获得满足,因为他可以坐在建好的房中,而房子的各个部分都来自于自己的土地。英曼可以收取现金作为报酬,如果没有现金,也可以用木材充当,他可以把这些木材锯成木板出售。他可以跟自己的亲属借钱购买设备。这是一个不错的计划,很多人都是白手起家致富的。
还有其他的计划。他们将购买各类书籍:关于农业、艺术、植物学、旅游。他们将开始学习使用各种乐器:小提琴、吉他或是曼陀林。要是斯特布罗德活下来,他就可以教他们。而英曼渴望学会克里克语,那可是一件大事。学会它,他就可以继续巴里斯未完的工作。他给她讲述了医院里那个人的故事,他失去的腿以及在他悲惨地死去后留下来的成捆的纸张。他们把它称之为“死亡了的语言”不是没有道理。英曼总结道。
他们继续聊着,而时光成为了他们的话题。他的详细描述着想像中的婚礼,幸福而平静的时光。依照鲁比的计划对布莱克谷加以整修。艾达详细描述了这些方案,而英曼要求添加的只有山羊,因为他想养上几只。他们在并不在乎常规的婚礼应该如何举行方面取得了一致。他们将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根据季节的轮替来安排生活。秋天,当苹果树上挂满色泽鲜艳的沉甸甸的苹果时,他们将一同出去打猎,既然艾达已被证明在狩猎火鸡方面如此成功。他们不会去用门罗那些华而不实的意大利枪支,而是用他们从英国定购的简单精良的鸟枪。夏天,他们将去捕捉鲑鱼,还是使用来自这个热爱运动的国家的工具。他们将一起变老,根据斑点猎鸟犬的生命周期来计算时间。到了一定时期,当他们人过中年,他们便开始学习绘画,弄来一些装在小锡管中的水彩,同样也从英国购买。在乡村漫步时,若他们看到喜欢的景色,便停下来,从小溪中取来几杯水,在纸上画上一些线条和色彩以供未来参考。他们将相互竞赛,看谁能够更成功地再现这一景色。他们可以画出在变幻莫测的北大西洋航行数十年、给他们带来各种精良的娱乐用具的轮船。哦,他们有那么多的事情可做。
他们两个正处于一个转折的年纪。他们的一部分头脑认为他们的全部生命在他们面前延伸,没有边界,没有尽头。与此同时,另一部分头脑认为他们的年轻时代即将过去,展开在他们面前的是完全不同的领域,其中,机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在一点一点地变少。
乌鸦之魂在舞蹈
直到第二天的早晨,这个小村庄才云开雾散,露出晴天艳阳。雪开始融化,从弯曲的树枝上成块地落下。整整一天,雪下的地面都传来淙淙的流水声。晚上,一轮满月从山脊后面升起,明亮的月光将清晰的树影投在雪地上。这个爽朗的夜晚似乎不是白昼的对立面,而是它衍生的变体,它的替代。
艾达和英曼双双躺在被子下面闲聊,火焰低矮,蓬门半掩,一片梯形的清冷月光投射在他们的床上。他们花费了许多时光为自己制订着计划。月光移过了地板,它的角度在悄然变换。后来,英曼将门关上,往炉中添加柴火。这个计划尽管颇费工夫,但它非常简单且绝非为他们所独有。在那个时代,有许多对情侣都如出一辙,即为总共只有三条路可选,每条都凶险叵测。
他们所遵循的逻辑极为简单。这场战争必输无疑,且不会持续多少个月。等春季到来,它既有结束的可能,也有没结束的可能。但无论怎样,它都不可能持续到夏末。所以,他们有如下选择:英曼可以归队,鉴于兵力如此短缺,他们将会张开双臂欢迎他并立即将他派回彼得斯堡泥泞的战壕中,在那里,他可以缩着头盼望战争早日结束;或者,他可以留下来作为逃兵藏身于大山或布莱克谷,像熊、狼和美洲豹一样被猎捕;再或者,他可以向北越过大山将自己交到联邦军队——那些四年来一直都在朝他开枪的杂种们——手中。他们将会让他在效忠宣誓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之后,他就可以等待战争结束再回家。
他们试图设计出其他方案,但那只是在浪费想像力。英曼给艾达讲了维西的得克萨斯梦,它的荒蛮、自由和机会。他们可以再弄来一匹马,一套露营设备,起程向西进发。如果得克萨斯过于荒凉,那里还有科罗拉多地区,怀俄明,还有广大的哥伦比亚河流域。但那儿也有战争。如果有钱,他们可以远渡重洋到一个遥远的阳光国度——西班牙或意大利。但他们没有钱,而且路上还有封锁。实在万不得己,他们可以绝食数日,然后等待光明石的大门敞开,把他们迎接到和平乐土。
最后,他们不得不为形势所迫。原先那三个残酷的方案是战争所容许的仅有选择。英曼拒绝了第一个方案。而艾达否决了第二个,依她判断,这是最危险的一个。所以,没有了其他选择,他们只好敲定了第三个。翻过蓝岭,取道偏僻野径,不停地走上三四天,然后他就会穿过州界。举起手,低下头,说自己被打败了。向他们不惜一切与之作战的星条旗致敬。从敌人的表情可以看出,与各种宗教的教义相悖的是,打人的人通常比挨打的人感觉要好,无论谁是错误的一方。
——但这也常被传教士和老太太们所信奉,艾达对他说道。受折磨会引起同情心。他们是对的,确实可以,但它也会造成怨恨。一定程度上这不失是一个选择。
最终拿他们发誓相约,一定要在数月后回家。他们将以那儿作为新生活的起点,奔向战争结束后未可预知的世界,努力来实现他们在前两个晚上所详细描述的未来图景。
第四天,乡村空地上成片的棕色落叶和黑色的土地开始露了出来,一群五子雀和山雀飞来,在暴露出来的土地上觅食。那天,斯特布罗德能够自行坐起并说一些令人似懂非懂的话了,诚如鲁比所言,即使在他健康状况最佳的时刻也是如此。他的伤口干净且没有任何异味,露出了即将愈合的迹象。他也能够吃固体食物了,尽管他们只有剩下来的一点玉米粉和五只鲁比打下来并清除了内脏、剥了皮的松鼠。她把它们穿在树枝上连头在栗木炭上烤熟。那天晚上,鲁比、斯特布罗德和英曼像啃玉米棒似的吃着松鼠肉。艾达坐在那儿端详了一会儿她的那份。松鼠龇出的门牙又黄又长。她不习惯吃牙仍留在上面的东西。斯特布罗德看着她说道:那个头一拧就会下来,如果是那个头使你不安的话。
第五天的黎明,雪大半已经融化。铁杉树下的积雪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针叶,椅皮被融化的雪水浸出了一道道黑色的湿痕。两个晴天之后,高空的白云被吹了过来,而斯特布罗德宣布,他已准备好上路了。
——回家要六个小时,鲁比说道,最多七个小时。要把道路难走和偶尔停下来休息所耗费的时间算进去。
艾达要他们一起结伴同行,但英曼不同意。
——这些树林有时感觉起来十分空旷,而有时又非常拥挤。你们两个随便去哪儿都不会受到阻挠。他们要找的是我们,他说道,用拇指朝斯特布罗德比画了一下。没必要使所有人都处于危险之中。
除了让鲁比和艾达先走,他不赞成任何别的方案。他随后会同骑着马的斯特布罗德一起赶过来。他们要在树林中等到天黑再走。如果第二天早晨天气看上去会好转的话,他就动身去投降。他们将把斯特布罗德藏在家中,如果到他痊愈的时候战争还未结束,他们就让他翻过山去找英曼。
斯特布罗德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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