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娇亚婶对不对,卡蜜儿?”安娜贝阿姨柔声说。
“唔!她是个狠角色啊,小丫头。”雅姬阿姨说,“很恐怖、很恐怖的女人。”
“怎么说?”我问。我从来没听说过关于我外婆的大小事。我妈只说外婆很严格,其余的就没再多说。
“哎呀,雅姬说得太夸张了。”安娜贝阿姨说,“大家高中的时候谁喜欢自己的妈妈?再说,娇亚婶后来就过世了。爱多拉没多少时间跟她建立起成人之间的感情。”听到这里,我心底悲哀地燃起一丝希望:也许这就是我跟妈那么疏离的原因吧?因为她没有机会与我建立感情。不过不等安娜贝阿姨帮我斟酒,希望的火苗就熄灭了。
“对了,安娜贝。”雅姬阿姨说,“我敢说如果娇亚婶还活着,她们母女俩就可以重温旧日的美好时光。至少娇亚婶会很陶醉,她那时候多喜欢逗卡蜜儿啊。你还记得她那长长的指甲吗?可是却又不涂指甲油。我一直都觉得这一点很奇怪。”
“换个话题吧。”安娜贝阿姨满脸堆着笑,每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都跟银铃一样清亮。
“我觉得卡蜜儿的工作一定很棒。”其中一位金发大婶尽责地说。
“尤其是手头上这一个任务。”另一位金发大婶说。
“对呀,卡蜜儿,告诉我们凶手是谁。”雅姬阿姨唐突地说。她又娇媚地笑了笑,一双褐色的圆眼睛眨呀眨的,让我联想起真人版的腹语娃娃。她脸部肌肉僵硬,看得到杂乱的毛细血管。
我本来打算先做几次电话采访,不过看来眼前的人选更优。四个毒舌的太太嫌待在家里无聊,相约出门喝酒,风谷镇的八卦,她们最清楚。反正就当是跟她们吃顿商务午餐。
“其实呢,我对你们的想法比较感兴趣。”平常应该很少有人会问她们的看法吧。
雅姬阿姨拿面包蘸一蘸田园沙拉酱,酱料滴到了胸口上。“这个嘛,你们都知道我怎么想。我认为是安她老爸——罗伯特·纳什。他是个变态啊。每次在店里遇到他,他都直盯着我的胸部看。”
“你哪来的胸部?”安娜贝阿姨戏谑地说,边说边用手肘顶了顶我。
“我是说真的啊,这很过分吧。我一直很想回家跟斯蒂芬说。”
“我要爆个料。”金发大婶说。是叫黛安还是黛安娜?安娜贝阿姨一介绍完我就忘了。
“哇,狄安娜每次都有劲爆消息,卡蜜儿。”安娜贝阿姨说着捏了捏我的臂膀。狄安娜阿姨顿了一下,故意吊人胃口,舔牙齿,又帮自己倒了一杯红酒,目光从杯缘上方扫视大家。
“约翰·肯尼从家里搬出去住了。”她宣告。
“什么?”金发大婶一号说。
“开什么玩笑!”金发大婶二号应和。
“不会吧!”金发大婶三号大吃一惊。
“而且……”狄安娜阿姨得意地笑着,好像益智节目的主持人,正准备揭晓冠军。“他搬进了茱莉·惠勒家,就住在她家后面加盖的小屋里。”
“太棒了。”梅丽莎(还是梅琳达)说。
“这样他们小两口进展到什么程度就很清楚喽。”安娜贝轻笑道,“玛芮斯也没办法继续当她的完美小姐喽。都忘了跟你说了,卡蜜儿。”她转头看着我。“约翰·肯尼是娜塔莉的哥哥,他们家刚搬来的时候,整个镇都迷他迷得跟什么似的。这男孩子生得很俊俏。真的很俊俏!茱莉·惠勒呢,是你妈跟我们的一个朋友。她一直到……好像是三十岁吧,都没有生小孩,后来生了一个以后,就没人想跟她做朋友了。她家那个女儿,无论你怎么挑,就是挑不出她的错处。结果,谁知道玛芮斯——也就是茱莉的女儿——居然钓上了约翰,哎哟,我的天啊,我们想她一定要唠叨个没完没了。模范生玛芮斯,我们纯情的小处女,居然跟风靡全校的大帅哥在一起。这种男孩子,尤其像他这个年纪,哪有办法忍受只跟纯洁圣女交往呢?光走清纯路线是行不通的。你看现在可好,他们想干什么都方便了。我们应该去找一台拍立得相机,固定在茱莉那辆车子的雨刷上。”
“我说啊,你也知道茱莉在玩什么把戏。”雅姬阿姨打岔道,“还不就想装好人,趁约翰服丧的时候收留他,给他一点喘息的空间。”
“可是他为什么要搬出去?”梅丽莎阿姨问。我开始觉得她是在座唯一还有理智的人。“我的意思是说,像这种时候,他不是应该跟自己的爸妈在一起吗?他干吗需要什么喘息的空间?”
“因为他就是凶手啊。”狄安娜阿姨脱口而出,全桌的人一起大笑。
“啊哈,要是玛芮斯·惠勒真的献身给杀人犯,那就大有看头啦。”雅姬阿姨说。全桌的人笑到一半突然打住。安娜贝阿姨打了个小嗝,看一看手表。雅姬阿姨用手支着下巴,吁了一口气,吹得盘子上面包屑纷飞。
“真不敢相信居然会发生这种事。”狄安娜阿姨说着,低下头去看指甲。“我们这个小镇,我们成长的地方,两个跟我们当年一样的小女孩。想到这里,我的胃都要绞在一起了。真是令人作呕!”
“还好我女儿已经长大了。”安娜贝阿姨说,“不然我一定难以接受。可怜的爱多拉,她一定很操心艾玛。”
我跟这些阿姨有样学样,小鸟似的取了一小块面包,像小女孩一样拿在手上,然后话锋一转,把话题从我妈身上带开。“大家真的认为,约翰·肯尼跟这件案子有关吗?还是只是爱说长道短?”我最后四个字字字带刺。我差点忘了,这些女人有本事让她们的眼中钉在镇上生不如死。“我会这样问,是因为我昨天碰到一群女孩子——大概是中学生吧——她们也跟我说了同样的话。”我想最好还是不要直说是艾玛比较好。
“让我猜猜看,是不是四个金发小女生,聒噪得要死,又自以为长得很漂亮?”雅姬阿姨说。
“雅姬老宝贝,你知道你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吗?”梅丽莎阿姨拍拍雅姬阿姨的肩膀。
“哎哟,我老忘记艾玛跟卡蜜儿的关系,这两个简直一个是前世,一个是今生,你懂我的意思吧?”雅姬阿姨正笑着,这时她身后传来“啵”的开瓶声,她便直接把酒杯举高让他倒酒,都没转头看待者一眼。“卡蜜儿,你大概已经听说了吧,你家的艾玛是个大——麻烦。”
“听说她们几个,只要有高中舞会都去参加。”狄安娜阿姨说,“而且来者不拒——想当年若男生没供奉几件珠宝,我们几个还不依呢。”她转动手腕上的钻石手链,一番话说得全桌人笑了起来,雅姬阿姨甚至拿拳头捶桌子,像小娃娃在发脾气。
“可是……”
“我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也觉得约翰是凶手,我只知道警方找他约谈过。”安娜贝阿姨说,“他们一家的确都是怪人。”
“哦,我还以为你们很要好呢。”我说,“我看你们葬礼结束后还到他们家去。”你们这群骚货,我在心里暗暗补上一句。
“当时全风谷镇的风云人物都在场啊。”狄安娜阿姨说,“那么重要的场合,我们几个怎么可以错过呢?”她本来是想逗大家开心,但雅姬阿姨和安娜贝阿姨却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梅丽莎阿姨环顾餐厅,一副巴不得坐到别桌去的样子。
“你妈妈呢?”安娜贝阿姨突然抛出这个问题。“有空多出来透透气对她比较好。自从事发以后,她就一直怪怪的。”
“她早在这之前就怪怪的了。”雅姬阿姨一边说,下巴一边动着。我在想她是不是快要吐了。
“哦,雅姬,别这么说。”
“我是说真的。卡蜜儿,你听我说,看你妈现在这个样子,你还不如待在芝加哥比较好。你最好赶快回去。”她的表情不再疯疯癫癫,而是一脸严肃,好像很担心我的样子。我再次对她心生好感。
“真的,卡蜜儿……”
“雅姬,闭嘴。”安娜贝阿姨拿起欧式餐包,用力往她脸上砸去。餐包打中她鼻子,弹了开来,咚一声掉回桌上。这种发飙来得快去得快,就像在公园遇到的那个小男孩用网球砸我一样愚蠢。痛不痛还是其次,会有这种举动才令人错愕。雅姬阿姨捂着鼻子,表示确实中弹了,但她还是继续往下说。
“我爱讲什么随我高兴,我偏要说爱多拉会伤害……”安娜贝阿姨起身走到雅姬阿姨旁边,拉着她的手臂,把她从座位上架起来。
“雅姬,你需要催吐一下了。”她说,半是诱哄半是威胁。“你喝多了,不能再喝了,再喝就真的会不舒服喽。我带你去洗手间,让你好过一点。”雅姬阿姨先是把她的手挡开,但是安娜贝阿姨加重手劲,两个人便摇摇晃晃地走远了。餐桌上鸦雀无声。我愣得一张嘴合不起来。
“这没什么啦。”狄安娜阿姨说,“我们老女人也跟你们年轻小姐一样,偶尔也会拌拌嘴的。卡蜜儿,说我们之间有代沟是骗人的。”
雅姬阿姨的话在我心头萦绕:看你妈现在这个样子,你还不如待在芝加哥比较好。都被这样警告了,我还要继续待在风谷镇吗?我好奇她跟妈是怎么闹翻的,不可能只是忘了寄卡片而已。我在心里记着,等雅姬阿姨酒醒了再去拜访她。只是她有清醒的时候吗?不过话说回来,我自己也没什么资格说人家。
我借着微醺的酒意,用便利商店的公共电话打去纳什家,是一个小女孩接的,她颤抖地说了声“喂”,然后就没了下文,不管我说请爸爸听,还是请妈妈听,对方都没有回应,我只听到细微的呼吸声,然后是悠长缓慢的一声“喀——哒”,电话就断了。我决定亲自去碰碰运气。
纳什家的车道上停了一辆厢型小货车,是迪斯科年代的产物,小货车旁边还停了一辆黄色轿车,烤漆锈得很厉害,看来夫妻俩都在。我按了电铃,大女儿来应门,但她就只是站在纱门里面,我问她爸爸妈妈在不在,她却呆呆地看着我的肚子。纳什一家个头都不高。眼前的是阿什莉,很娇小。我知道她今年十二岁,但她的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行为举止也是,跟我上次来看到的胖小弟一样。她正在吃头发,小罗伯特晃到她身边,看到是我,立刻哇哇大哭起来,这个小姐姐听到弟弟哭了,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小罗伯特哭得更大声了。过了一分钟,贝琪·纳什才姗姗走到门边,表情跟两个孩子一样不知所措。我自我介绍一番后,她看起来更糊涂了。
“我们风谷镇没有地方报纸。”她说。
“对,但我是在芝加哥《每日邮报》工作。”我说,“我们是在芝加哥,位于伊利诺伊州北部。”
“呃……这种事都是我老公在处理。”她说着,伸手去梳理儿子的金发。
“我不是来推销报纸的,那个……纳什先生在家吗?能不能让我跟他说几句话?”他们三个一齐后退,远离纱门。过了几分钟,罗伯特·纳什领着我进入屋内,将沙发上的换洗衣物丢到一旁,挪出空间来让我坐。
“这地方简直是猪窝。”他刻意提高音量对他太太抱怨。“很抱歉家里这么乱,卜蕾小姐。自从安走了以后,事情就乱成一团。”
“不要紧。”我一边说,一边从屁股底下拉出一条男士内裤。“我住的地方也差不多像这样。”其实恰好相反。我跟我妈只有一点很像——就是洁癖。我必须很努力才能压抑自己熨袜子的冲动。刚出院那阵子,我把家里大大小小的东西都拿来煮沸消毒:镊子、睫毛夹、发夹、牙刷。这是我唯一的嗜好。但我后来还是把镊子扔了。它那尖尖的两端多么闪亮、多么温暖,常让我在半夜魂牵梦萦。
唉,我真是龌龊!
我暗自祈祷贝琪·纳什凭空消失。我指的是真的消失。她的存在感极低,低到我可以想象她从人间缓缓蒸发,在沙发边缘留下黏糊糊的印子。但她偏偏赖着不走,好像在想着要如何加入对话,眼神在我和她先生之间扫来扫去,我们根本都还没开口交谈呢。她的三个小孩也在一旁走来走去,像金头发的小幽灵,看不出来是懒惰还是愚蠢。老大很漂亮,可能还混得出一点名堂;但那摇摇摆摆走进客厅的老二,身材肥短,眼神呆滞,注定整天索求无度大啖小蛋糕;老幺长大后大概就只能蹲在加油站的停车场喝啤酒,愤世郁闷,跟我第一天来看到的那帮男孩子一样。
“纳什先生,我需要再跟你谈一谈安,写成一篇长篇报道。”我开口道,“谢谢你上次愿意拨冗,但我还有很多问题想要请教你。”
“只要能让社会大众多多关心这件案子,我们愿意配合。”他说,“你还需要知道什么?”
“安喜欢玩什么游戏?爱吃什么东西?团体中她是带头的还是跟班?是交游广阔还是只有几个知心朋友?她喜不喜欢上学?星期六休假都做些什么?”纳什一家人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没人开口。“就先问这么多好了。”我微笑着说。
“这些问题大部分得由我太太来回答。”他说,“我们家她负责……带小孩。”他转头面向贝琪,她把一条连衣裙摊在膝盖上,折了又折,折了又折。
“她喜欢吃比萨和鱼柳条。”她说,“她跟很多女同学都很要好,但只有少数几个比较亲密,你懂我的意思吧。她常常自己一个人玩。”
“妈妈你看,芭比没有衣服穿了。”阿什莉说。她拿着裸体的塑料娃娃在妈妈面前晃来晃去,看我们三个都不理她,就把娃娃扔在地上,在房间里转圈圈,假装在跳芭蕾舞。蒂法妮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把拾起地上的芭比,扳开那双古铜色的橡胶假腿,开合开合,开合开合。
“她很强悍,是我四个孩子里面最强悍的。”罗伯特·纳什说,“如果她是男生,一定可以当橄榄球员。她光是跑来跑去,就可以撞出一身伤,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破皮擦伤都是家常便饭。”
“安是我的嘴巴。”贝琪静静地说完,接着就不作声了。
“什么意思,纳什太太?”
“安很爱说话,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这是件好事。通常是好事。”她停了几拍,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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