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喃喃念诵祈祷文。我们起立又坐下,再起立时,每个人都拿到一张祷告卡,正面是圣母玛利亚的肖像,对着襁褓中的耶稣微笑,散发出母性的光辉,背面印着几行字:
娜塔莉·珍·肯尼,
我们钟爱的女儿、钟爱的姐妹、钟爱的朋友。
天堂里又多了一位天使。
棺材旁边挂着好大一张娜塔莉的照片,比我之前看到的那张正式多了。她的长相并不出色,但很讨喜,下巴尖尖的,眼睛凸凸的,感觉长大以后会变得很抢眼,可以拿自己丑小鸭变天鹅的故事来娱乐众人,但也可能就这样平凡讨喜一辈子。女大十八变,十岁还太小,看不出将来的变化。
娜塔莉的妈妈走上布道坛,手里抓着一张纸,脸上的泪痕虽然未干,但说起话来却很沉稳。
“这是一封给娜塔莉的信,给我唯一的女儿。”她颤抖着吸了一口气,接着一字一句流畅地念着,“娜塔莉,我挚爱的女儿。妈妈真不敢相信,你就这样被夺走,永远离开了我们。妈妈再也无法唱歌哄你入睡,再也无法用指尖帮你搔痒;哥哥再也不能玩你的马尾;爸爸再也不能抱着你坐在他的腿上,永远无法牵着你走进礼堂,哥哥也没有机会当舅舅了。我们做完礼拜聚餐会想你,暑假出去玩会想你。我们想念你的笑,我们想念你的泪。但最重要的是,我亲爱的宝贝,我们想念你。我们爱你,娜塔莉。”
肯尼太太走回座位上,肯尼先生冲出来想要搀扶她,不过似乎没这个必要。她一坐下来,那个大男孩就又回到她的臂弯里,偎着她的颈窝哭泣。肯尼先生眨眨眼,转头看向后面几排民众,杀气腾腾,好像想找人发泄。“失去孩子是场可怕的悲剧,”神父朗诵道,“因为邪恶的事端失去孩子,更是悲剧中的悲剧。这的的确确就是邪恶。圣经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但是,我们不应该心存报复。我们应该想想耶稣基督的教诲:友爱邻人。在这困顿的时刻,我们更要友爱邻人,将我们的心,托付给上帝。”
“我比较喜欢以眼还眼那一套。”身后一名男子埋怨道。
我心想,听到以牙还牙,大家心里难道都不会惴惴不安吗?
大家从教堂出来,站在烈日底下。我看到对街有四个女孩,在矮墙上并排坐着,晃着小马般修长的腿,挺着魔术胸罩撑起的双峰——是我在北林边缘遇到的四个小女生。她们聚在一起笑成一团,其中一个也是最漂亮的那个抬起头,用眼神向我示意,其他三个假装低下头,可是抖个不停的肚皮却泄了底。
娜塔莉下葬在家族墓地,旁边立了一块墓碑,上面刻着她父母的名字。我知道白发人送黑发人有违自然,但这却是你留住孩子唯一的方式。孩子会长大,胳膊肘会往外拐,会恋爱、会结婚,不会跟你葬在一块儿。然而,肯尼一家人永远都会是一家人,在地底下当一家人。葬礼结束后,大家齐聚在肯尼家,他们家是宏伟的石造农庄,走美国田园乡村风,但却是低调奢华的那一种,跟风谷镇这一带的房屋大不相同。密苏里人绝不会砸钱来打造乡村朴拙感,反而希望离这种土气越远越好。当年那些来美国殖民的英国贵妇,哪个不是打扮得一身蓝或一身灰?色调或许有些微的差异,但都是为了要冲淡她们的暴发户形象;而那些留在英国的富太太,则个个装扮得花枝招展,宛如五彩缤纷的异国珍禽。简而言之,肯尼家太过融入密苏里的乡村调调,导致他们家看起来反而不像密苏里人会住的房子。
自助餐台上摆满了大鱼大肉,有火鸡、火腿、牛羊肉,也有腌菜、橄榄、水煮蛋沙拉,还有光泽诱人的欧式餐包,以及表面香酥的焗烤炖菜。宾客自行分成两堆,一堆泪流满面,一堆没血没泪。那些处世超然的斯多葛学派[1]站在厨房里,饮酒、喝咖啡,谈论即将到来的市议员选举,闲聊学校未来的走向,偶尔降低音量,对谋杀案的进展缓慢宣泄一下不满。
“我发誓如果看到陌生男子靠近我女儿,不等那混蛋开口说‘嗨’,我会先直接一枪毙了他再说。”说话的男人生来一张铲子脸,一边发言,一边挥舞手中的烤牛肉三明治,友人围在一旁点头称是。
“那个维克里不知道在搞什么鬼,干吗不直接把林子清空,干脆直接夷平还比较快,很明显那混蛋一定是躲在那儿。”这次开口的男子年纪较轻,留着一头橘色的头发。
“唐尼,我明天就跟你到林子里去吧。”铲子脸男说,“我们一寸一寸找,迟早把那个混蛋揪出来。你们来不来?”一群男人唯唯诺诺地答应,说完就拿起塑料杯猛灌酒。我在心里提醒自己,明天早上记得开车到林子附近绕一绕,看看这群酒鬼发酒疯说的话算不算数,但其实我可以想象他们明天早上尴尬的电话对话:
你去吗?
呃,不知道,看看吧,你呢?
嗯,我已经答应玛吉要帮她把挡风玻璃窗拆下来……
双方会相约晚一点儿去喝啤酒,然后慢慢放下话筒,希望那声心虚的“喀”越小声越好。
那些爱哭鬼(大多是女人)聚在客厅里掉眼泪,有人坐在绒布沙发上,有人坐在真皮矮凳上。娜塔莉的哥哥在肯尼太太的怀里颤抖,肯尼太太摇晃着怀里的孩子,一边默默流泪,一边抚摸他深褐色的头发。这孩子实在招人疼,竟然在大庭广众下淌眼泪。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女人们用纸盘子端了食物过去,却遭到母子俩摇头婉拒。我妈像一只蓝松鸦,发疯似的在他们身边飞来飞去,谁知他们理都不理,她不久便自讨没趣地去找朋友。肯尼先生跟纳什先生站在角落里,只顾着抽烟,没说半句话。
客厅里四散着娜塔莉生活过的痕迹。椅背上披着一件对折的灰色儿童毛衣,门口摆着一双宝蓝色鞋带的网球鞋,书架上立着独角兽封面的线圈笔记本,杂志架上插着一本满是折页的《奇幻时空历险记》。
我真是个烂人。我跟肯尼一家保持距离,人来了也不说一声。我在屋子里绕来绕去,窥视大家的一举一动。我把脸埋在啤酒杯里,像抬不起头来的幽灵。我看到我高中的死党凯蒂·蕾西,她身边围了一圈人,每个人的头发都吹整得一丝不紊,跟我妈身边那群朋友一样,只是年纪小了二十岁。我走过去打招呼,她亲了亲我的脸颊。
“听说你在镇上,也不打个电话。”她一面说,一面朝我蹙了蹙那对修得细细的柳叶眉,然后就把我甩给另外三个女的,让她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前跟我拥抱,意思意思一下。她们应该都是我以前的朋友吧,我想。我们互相安慰了几句,嘀嘀咕咕地说闹出这种事真令人难过。安琪·白博美,她高中时曾罹患暴食症,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眼前的她脖颈纤细、青筋暴露,跟老太婆的脖子一样,看来她到现在都还没有痊愈;小米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她爸爸在阿肯色州有个养鸡场,大到要论“公顷”来计算,她跟我没什么交情,只略略问了问芝加哥的状况,接着就转过头去跟蒂什说话;蒂什个头很小,似乎是铁了心要握我的手,虽然她意在安慰,但姿势却很别扭。
安琪告诉我她有个五岁的女儿,留在家里让她老公持枪看着。
“小朋友这个暑假可难熬啦,”蒂什咕哝说,“都被爸爸妈妈看得死死的。”我想起我在葬礼会场外面看到的那群小女生,也没比娜塔莉大几岁,她们的爸妈难道都不担心吗?
“你有孩子吗,卡蜜儿?”安琪的声音跟她的人一样弱不禁风,“不知道你结婚了没?”
“没孩子,没结婚。”说完我灌了一大口啤酒,突然想起安琪有一次放学后在我家吐得乱七八糟,然后红着脸,得意地从浴室探出头来。柯瑞错了。当地人报道当地新闻只有百害而无一利,太容易分心了。
“小姐,你们可不能整晚霸占着这位外地来的稀客呀!”我转过头,看到我妈的朋友雅姬·奥尼尔,她显然刚刚动完拉皮手术,一双眼睛泡泡肿肿的,两颊绯红湿润,皮肤紧致,像刚从妈妈肚子里生出来、在发怒的小婴儿。她古铜色的手指上钻石闪耀,和她拥抱的时候可以闻到黄箭口香糖和爽身粉的味道。今天晚上实在太像在开同学会了,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我妈不时投来警告的眼神,我连拿出笔记本的胆子都没有。
“小丫头,怎么还是这么美?”雅姬阿姨开心地说。她的脸跟哈密瓜一样大,上面盖着过度漂白的头发,咧着一张不怀好意的嘴。她这个人虽然恶毒又肤浅,但始终忠于她自己。我跟她相处,比跟我妈相处还自在。想当年,第一个把卫生棉条塞给我的是她,不是我妈,记得她跟我挤挤眼,说不知道怎么用就打电话问她;还有,喜欢拿男孩子来逗我的也是她。这些虽然都只是小事,但意义非常重大。“最近过得怎样啊,丫头?你妈没跟我说你来了。唉,其实你妈现在什么都不跟我说,不知道又是哪里惹到她了。你懂吧?我就知道你会懂的!”她发出爽朗的笑声,捏一捏我的臂膀。我看她八成是醉了。
“哎哟,大概是忘记寄卡片给她吧。”她继续语无伦次地说下去,明明手里拿着酒杯,却比手画脚动作一堆。“不然就是不满意我推荐给她的园丁。听说你要报道那些女孩子,怎么这么没良心。”她说话跳来跳去,我花了一分钟才搞懂她到底在说什么,正准备开口接话,却发现她一边抚摸我的臂膀,一边用水汪汪的眼睛望着我。“卡蜜儿,丫头啊,怎么这么久没看到你,现在看你还是像小时候一样,跟那两个女孩年纪差不多。阿姨觉得好伤心啊!出了好多事。我都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了。”一滴眼泪滑落她的脸颊。“有空来看看阿姨,好不好?我们聊一聊。”
我离开肯尼家,一条笔记也没记。我早就懒得说话,也没说什么话。
我稍晚打电话到肯尼家去。那时我已经喝光从他们家带出来的伏特加,安全地躲在电话线的另一头。我说明来意,讲解报道的内容,但电话采访进行得不太顺利。
以下是我当晚发出去的报道:
本周二,现年十岁的娜塔莉·珍·肯尼在密苏里州的弹丸之地风谷镇下葬,寻人启事的布告仍在镇上飘摇,小女孩却已长眠地下。娜塔莉健康活泼、长相喜人、品学兼优,是风谷镇凶杀案的第二位受害者。据警方分析,这是连环杀人案件,凶手专挑儿童下手,因此追悼会上人心惶惶,虽然有神父宣扬原谅和救赎,但却无法平静骚动的人群,疗愈受创的人心。
“在这里每个孩子都是我们的宝贝。”风谷镇的农民罗南·J.卡门在协助寻找孩子下落时接受了本报专访。“我不懂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我们身上。”
五月十四日,娜塔莉的尸首在大街上被找到,遭凶手弃置在两栋建筑之间,她的脖子上有明显勒痕,死因是窒息身亡。
“我们会想念她的笑,”现年五十二岁的珍妮·肯尼表示,“我们会想念她的泪。但我们最最想念的,还是我们的娜塔莉宝贝。”
这已经不是考验风谷镇的第一桩惨案。就在去年八月二十七日,这个位于密苏里南端的小镇发生了一起凶杀案,九岁的安·纳什遭人勒死后弃尸在当地的溪流中。安于二十六日晚间骑车到朋友家,途中遭到歹徒劫持。据说两位受害者的牙齿都被凶手拔光。
这两起凶杀案让风谷镇区区十人的警力手足无措,人手不足加上缺乏相关办案经验,风谷镇警局向堪萨斯市的重案小组寻求协助,调派熟谙“犯罪心理”的警力。不过,就算不懂犯罪心理,风谷镇两千一百二十位居民也敢一口咬定:凶手完全没有犯罪动机。
“有个人躲在暗处,专找儿童下手。”人体工学椅推销员罗伯特·纳什表示。罗伯特现年三十六岁,是安的父亲。“我们的生活简单平淡。不知道怎么会有人心生歹念,谋杀我家小女儿。”凶手为何要拔光死者的牙齿,至今仍是一个谜,目前线索有限,难以掌控全局。警方表示不愿对此案多做表态。看来在案情水落石出前,风谷镇居民只能自求多福。原本平静无波的小镇,最近设立了宵禁,居民也纷纷动员起来组织守望相助队。
面对悲剧,也有镇民选择躲起来自舔伤口。“我不想跟任何人说话,”珍妮·肯尼表示,“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不要来烦我们。”
废话连篇——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把邮件发出去的当下就后悔了,里面几乎每句话都让我捶胸顿足,后悔莫及。
“据警方分析,这是连环杀人案件”,这句未免太过牵强,维克里根本没说过这种话。我引用了两次珍妮·肯尼的发言:第一次是她的追悼文,第二次是她看穿我电话吊唁的目的,对着我破口大骂。她知道我想剖析她女儿的谋杀案,把案情摊开在报纸上,供陌生人大快朵颐。“不要来烦我们!”她大声咆哮,“我们家宝贝才刚下葬。你这个人真是够不要脸!”凶狠归凶狠,但仍然不失为一句引述,尤其现在维克里抵死不肯见我。
柯瑞认为我的报道很真实——注意,不是“很棒”,只是“很真实”。他居然还保留了我那句故弄玄虚的“凶手专挑儿童下手”,这应该要删掉的,可惜我虽然有自知之明,但就是忍不住爱添油加醋。我想他审稿的时候一定喝多了。
柯瑞要我尽快凑齐资料,扩大篇幅特别报道这两家人,算是给我补救的机会。我很幸运。风谷镇凶杀案目前是芝加哥《每日邮报》的独家,而且应该还可以再撑上一阵子。最近国会性丑闻案正在欢乐侦办中,共有三人遭殃,其中两位是女性。非常有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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