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雅典,或在安东尼的其他臣民中,这些算不上什么丑闻。恰恰相反,东方人相信统治者就是神。
到了公元前36年,安东尼和屋大维担任着罗马世界的两位主人,彼此相安无事。但是,权力基础的不同传统越来越多地影响了他们的统治。两人面临的挑战是一样的:塑造权力的合法性,而不仅仅依靠武力。在这方面,屋大维有一个重要的优势。两人都是罗马人,但他拥有罗马。击败塞克斯图斯后,屋大维回到首都,人们第一次热诚地欢迎他。虽然失去了自由,公民们仍是天生的保守主义者。如今,为感谢屋大维带来了和平,他们授予征服者一项神圣特权——保民官的不可侵犯性,用这种古老权利向他表示敬意。只有恢复了共和国,这项特权才有意义。屋大维接受了,成为他愿参与这一事业的标志。当然,它什么也不能保证,罗马人也不再相信种种花言巧语。可是,随着塞克斯图斯舰队的覆灭,雷必达可耻地遭到流放,屋大维可以着手推进和平进程了。税收取消了,粮食供应恢复了,向农村派去了官员,以重建那里的秩序。内战时期的有关文件被大张旗鼓地销毁了。年度行政官也重新承担起他们的责任。过去的种种做法似乎都将再现于未来。
当然,不会在所有的方面。屋大维不会放弃三人执政的权力,安东尼也一样。由于远离罗马,恢复共和国的压力不是那么大,安东尼的野心沿着另一条路径发展。自亚历山大以来的近300年里,世界帝国的梦想先是纠缠着希腊人,后来共和国也加入了。另一方面,对它的怀疑从未平息过,甚至像庞培、恺撒这样的伟大人物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朝这个方向努力。安东尼自不例外——他挣脱了一个马其顿女王,成为一位端庄的罗马妇女的丈夫。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安东尼在东方享受着从不曾有公民拥有过的大权,越来越怀念女王的魅力。最终,他的自尊自大膨胀开来,再无力抵制那种诱惑。屋大维娅尽管对丈夫十分忠诚,仍被送回了罗马。与此同时,阿弗洛狄忒再度受到新狄俄尼索斯的召唤。
这一次,安东尼没了回头路。丑闻在罗马引起轩然大波。自插足东方事务以来,共和国最史上最引起道德恐慌的事便是公民被东方人同化。如果有关报告可信的话,安东尼已经变得太像东方人了,令人惊恐的做法几乎没有下限。他使用金质夜壶,在蚊帐中游行,甚至还按摩情人的脚!罗马的每一个政治家对这些报告都很熟悉。太奢侈了!太衰弱了!太奴性了!安东尼坦率得叫人吃惊,对人们的反应不屑一顾。“我跟女王睡觉怎么了?”他对屋大维抱怨道,“我在哪里勃起关他们屁事?”21
然而,安东尼并不真诚,他触怒公民的不仅仅是关于性的问题。不是说它们无关紧要,虽然诽谤克娄巴特拉是妓女只是罗马人厌女症的体现。她的敌人有理由害怕她,不相信她的诱惑力。如那些残忍的家伙所宣称的,问题不在于她身体的吸引力,她有更邪恶、更危险的“媚力”。当克娄巴特拉对安东尼耳语时,她的甜言蜜语传递的不是肉欲,而是神和世界帝国的许诺。
安东尼为这些梦想所迷惑,开始涉足连恺撒都畏惧的领域。他曾抵制过建立王朝的野心,如今则大肆夸耀起来。他承认了克娄巴特拉替他生的孩子,夸张地给了两个孩子具有挑衅性的称号:亚历山大·赫利俄斯(AlexanderHelios),“太阳”,以及克娄巴特拉·塞勒涅(CleopatraSelene),“月亮”。这是些有着王朝意味的僭号,如果说亚历山大里亚还能接受的话,罗马人则异常愤怒。安东尼在乎吗?看着他陶醉在奴性的希腊人和东方人的欢呼声中,他的同胞公民们疑惑地皱着眉头。就在人们觉得安东尼不可能走得更远的时候,他和克娄巴特拉的惊人表演拉开了帷幕。
公元前34年,亚历山大里亚的民众受到邀请,观看眩目的世界新秩序的诞生典礼。罗马三巨头之一,新狄俄尼索斯安东尼主持庆典。他的身边站着克娄巴特拉,马其顿人的女王和埃及人的法老。她穿着光彩夺目的长衣,像天空的主人伊希斯神一样。在他们的面前,克娄巴特拉分别同恺撒和安东尼生的孩子一字排开,都穿着奇丽的民族服装。在亚历山大里亚居民看来,这些王子和公主如救世主般,象征着宇宙的和谐。长久的期盼就要变成现实。小亚历山大打扮得像波斯人的王中之王,帕提亚及其以远的土地许给了他。许给别的孩子的要谦虚一点儿,尚在安东尼的控制范围之内。虽然其中一些属于共和国的行省,属于罗马人,但这一事实似乎无碍于安东尼的慷慨。某种意义上,原因可能在于安东尼根本就不是个大方的人。他并非真的想把罗马行省的管理权交给孩子们,从这个角度来说,典礼对他而言只是一场表演,没有更多的意义。对别人则不同。在整个东方,他发行的银币在人们的钱袋里叮当作响,透露出他想传达的信息。他的头像在一边,克娄巴特拉在另一边:一个是罗马人,一个是希腊人;一个是三巨头同盟之一,一个是女王。新的时代悄然降临,罗马人的统治融入了西比尔的预言:在世界皇帝和女皇的主持下,东方与西方神奇地结合起来,一切差别都消失了。
当然,亚历山大里亚的美味在共和国看来是毒药。罗马仍住着许多安东尼的朋友,他们感到极度震惊。安东尼意识到自己在公共关系方面遇到了大麻烦,赶快给元老院写了封信。以冠冕堂皇但含糊其辞的方式,他提出愿意放弃三巨头同盟的权力,恢复共和国。太晚了,有人已经盗去了共和主义的旗帜。东方梦过多地占据了他的心思。如今,安东尼定定神,看到罗马出现了令他窘迫的景象。恺撒的继承人,那个冒险家和恐怖分子,大张旗鼓地把自己打扮成了共和国的英雄,传统和人民古老自由的保护者。不仅是打扮,他还有招有势地表演起来。
的确,没有人真的相信小恺撒是共和主义者,他的面具也不时地滑落下来。公元前32年,为吓唬都是安东尼支持者的两位执政官,屋大维带着卫兵进了元老院,让他们示威性地站到执政官的旁边。力量的炫耀达到了预定的目的,屋大维政权的反对者逃之夭夭。两位执政官去东方找安东尼了,在有300人的元老中,1/3的元老跟着他们。虽然有许多元老是安东尼的人,但也有一些是为了更原则性的理由出走的。他们拒绝接受一位恺撒做共和国的保护者,比如说,离开的执政官有一个是多米提乌斯·阿诺巴布斯(DomitiusAhenobarbus),尤利乌斯·恺撒的老对头的儿子。不可避免地,安东尼的阵营里还有加图的孙子。
他们竟然愿意当一位女王的廷臣!屋大维对他们的选择嗤之以鼻。事实上,只要有机会,多米提乌斯总不忘表现对克娄巴特拉的轻蔑,不断要求安东尼打发她回埃及。另一方面,屋大维一向擅长在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出拳。公元前32年夏,根据一个告密者提供的线索,他无视神圣的传统,带人闯入安东尼存放遗嘱的维斯塔神庙,从维斯塔贞女手中抢走了文件。屋大维急切地浏览一番,果然发现了期待看到的惊人内容。他板着脸向元老院公布了遗嘱:承认恺撒里昂是婚生的;克娄巴特拉的孩子们获赠大量遗产;安东尼死后将葬在克娄巴特拉身边。这太令人吃惊了,人们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
即便有许多屋大维宣传的因素,它也不全是编造。公元前32年,安东尼抛弃了屋大维娅,正式确定了与克娄巴特拉的关系。在绝大多数罗马人看来,这是对共和国核心原则与价值的背叛。共和国虽已死去,这些价值依然为罗马人所珍爱,违背者依然为罗马人深切痛恨,甚至被认为不配做一名公民。那是罗马人最恐惧的事。这个民族已不再自由,因此,他们很高兴有机会嘲弄安东尼不像个男人,成了一个外国女王的奴隶。最后一次,罗马人同心协力准备战争,想象着共和国与他们的美德还没有完全毁灭。
许多年以后,屋大维吹嘘道,“整个意大利自发地向我表忠心,要求我率领他们投入战争。高卢、西班牙、非洲、西西里、撒丁(Sardinia)等行省同样表示跟我在一起。”22半个世界举行了史无前例的公民投票,刻意地做了一次胜过安东尼和克娄巴特拉的普世主义展示,其依据不是来自东方,而是来自罗马共和国自身的传统。此时的屋大维是不容置疑的独裁者,又是他的城市最古老理念的代表。他以双重身份投身战场,并证明二者的结合所向披靡。在不到20年的时间里,两支罗马军队第三次在巴尔干迎头相向,而恺撒又一次胜利了。公元前31年的整个夏天,安东尼被封锁在希腊东海岸,一系列战斗消耗着他的舰队,军队又受到疾病的折磨。甚至连多米提乌斯也失去了斗志,成了逃兵。最后,在失败的迹象越来越明显时,安东尼决定孤注一掷。9月2日,他命令舰队强行突破,经亚克兴角(CapeofActium)进入外海。在碧蓝的海湾中,两支庞大的舰队都没有什么动作,面对面对峙很长时间。下午,克娄巴特拉的海军突然行动起来,猛地在屋大维的舰队中冲出一道缝隙,脱离了战场。安东尼放弃巨大的旗舰,换了一条较快的船,跟着冲了出去。他舰队的大部分留在了后面,军队也一样。他们很快投降了。这场短暂而丢脸的战斗后,安东尼和新伊希斯神的所有希望都破灭了。以后的几天里,海浪不断地把金色和紫色的服饰冲到岸边。
一年后,屋大维做好了最后一击的准备。7月30日,他的军团逼近了亚历山大里亚。第二天晚上,夜色渐渐加深的时候,城中出现了游行队伍,看不见的音乐家们发出响彻云霄的喧闹声。“人们想着这奇怪的事,意识到狄俄尼索斯抛弃了他最喜欢的人,抛弃了经常模仿他的安东尼。”23第二天,亚历山大里亚陷落了。安东尼拙劣地重复了加图的自杀方式,死在情人怀里。克娄巴特拉了解到屋大维的计划,后者准备给她锁上镣铐,在凯旋式上示众。9天后,她追着安东尼去了。与法老的身份相称,她让眼镜蛇咬死了自己。埃及人认为,这种蛇毒能使人不朽。对欲想成为世界皇帝和女皇的人来说,它算得上是一种多元文化的结束方式。
克娄巴特拉因她带给罗马的恐惧而带来自己王朝的终结。她与尤利乌斯·恺撒生的恺撒里昂被悄悄处死了,托勒密家族被正式废黜。在整个埃及的神庙中,工匠们忙着雕刻新国王屋大维的肖象。此后,这个国家不再是独立王国,甚至也不是罗马人的行省,它成了一块私人领地——尽管新法老喜欢别的说法。后来,屋大维这样吹嘘他的仁慈:“如果外国人不惹麻烦,我乐意保全而不是消灭他们。”24自迦太基以来,亚历山大里亚是罗马将军攻下的最大城市。它的命运不同于前者。屋大维一心一意追寻着权力,既冷酷无情又玩世不恭。亚历山大里亚太富庶,是一棵令人舍不得毁灭的摇钱树。城市里,甚至连克娄巴特拉的塑像都保存下来了。
当然,这种仁慈是胜利者的特权,是他伟业与权力的证明。屋大维再没有对手,整个世界落入他的手中,杀戮和野蛮行径已不适合他的目标。“我不认为它是仁慈,”差不多一个世纪后,塞涅卡(Seneca)写道:“那不过是残忍的力量耗尽了。”25但是,即使屋大维筋疲力竭了,他也不会表现出来。参观亚历山大的坟墓时,他不小心敲掉了尸体的鼻子。以类似的方式,他“敲掉”了征服者的名声。屋大维信誓旦旦地说,最重大的挑战不是赢取一个帝国,而是管理它。这番话的权威性在于,那正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挑战。饶恕而不再屠杀;保持和平而不再战斗;恢复而不再破坏。
无论如何,起航回家的时候,屋大维乐于这样断言。
共和国恢复
公元前27年1月15日,人们在元老院急切地期盼着什么,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看来,一项重大的历史性声明将要发布。种种迹象早有所显露;元老院的一些领袖人物不仅听到了风声,而且知道该如何反应。在等待执政官发表演讲的时候,他们预想着如何使自己显得很吃惊,怎样做出合适的回答。
元老院的嘈杂声突然降了下来。35岁的执政官轻轻站了起来。国家的拯救者、小恺撒示意大家不要讲话。他如往常一样镇定,语气冷淡,每一句话都意味深长。他宣布,内战结束了,给予他的特权尽管得到了一致赞同,但仍是不合宪法的,没有必要继续保留。他的使命已经完成,共和国已被解救。度过历史上最恶劣、最危险的危机之后,权力应该交回适合保有它的地方:元老院和罗马人民。
他坐下来后,不安的声音渐渐增大。元老院的领袖们开始抗议。没有恺撒的努力,罗马人就完了,为什么现在要放弃他们?是的,他宣布要恢复宪法,元老院很高兴。然而,为什么共和国的传统重获生机,恺撒就不能再担任国家的保护人?难道他想让人民永远深陷无政府和内战状态?没有他,这些就是罗马人逃不掉的命运!
为使共和国免受灾难,听听另一个建议好吗?恺撒已经宣布,他的一切与宪法相抵触的行为和荣誉都是错误的;很好,那么像对待以前的执政官一样,给他一个行省好了——它应该包括西班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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