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作为恺撒的继承人,追缉杀害养父的凶手是他的神圣责任。这样一个复仇者怎么可能是好公民?“不可能,”西塞罗轻蔑地说。5他用年轻人原来的名字屋大维称呼他,而不是屋大维更喜欢的尤利乌斯·恺撒。6对西塞罗而言,尤利乌斯·恺撒有一个就够了。
尽管如此,他对屋大维也没有太多的戒心。离开普特里时,除了名字的一点儿魔力和继承全部遗产的决心外,这个年轻人一无所有。在罗马这样的政治角斗场,那些都算不上决定性的资格。而且,对恺撒派的头面人物来说,它们甚至还是令人恼火的,更别提恺撒的敌人了。虽然独裁官提名屋大维做自己的法定继承人,但还有很多其他人——如那些身居高位、手握实权的人——他们的眼睛也贪婪地盯着死去的主人留下的遗产。既然恺撒走了,罗马的大人物们的野心又有了自由的表现空间,但不是用布鲁图和卡修斯预想的那种方式。“自由恢复了,”西塞罗心情复杂地写道,“但共和国没有。”7
他接着写道,那是“史无前例的”,而且前景令人恐惧。被内战毒化了的旧规则、旧传统,是不是未经修复就已回来了?如果是这样的话,罗马离一种扭曲的、鲜血浸透的新秩序不远了。在这种秩序中,行政官不如军队重要,合法的方式比不上直接的暴力威胁。公元前44年夏,它的苗头已经开始显现。军事巨头们不停地走访恺撒安置老兵的那些殖民地,讨好它们,贿赂它们。连布鲁图和卡修斯也加入了。毫不奇怪,恺撒的老兵对他们的反应很冷淡。夏天快结束的时候,两人不情愿地得出结论:意大利已经不安全了。他们悄悄地溜走了。据说,他们去了东方,但人们不敢肯定。他们曾自封为解放者,如今却不得不开始逃亡生活,痛苦地承认了他们的失败。
对那些打算拥戴他们为领袖的人而言,这是一场灾难。在布鲁图和卡修斯离开后,留在最需要的地方——在元老院和罗马人民面前,在这个给了共和国以自由的城市里——保卫共和国,这要有更大的勇气。如今,谁应该站出来?人们的眼睛看向了西塞罗。但惊恐的他已从罗马消失了。犹豫很长时间后,他决定去雅典。他的儿子说是在那里读书,实际上已成了学校最出名的酒鬼。焦虑的父亲急于将儿子带回正路。但他的船刚刚出发,就被恶劣天气赶回了港口。等待风暴平息的时候,西塞罗知道了罗马人对自己的看法。“好嘛!抛弃了你的国家!”8一向冷静的阿提库斯也在信中这样写道。西塞罗又是羞愧又是自负,总算鼓起了一点儿勇气。当然,他也意识到,坚持立场是自己的责任,他应该抵制那些军方人士。于是,行李又被捡了出来,西塞罗掉头赶往罗马。
虽然算不上不顾一切,这也是他一生最勇敢的决定。即将开始的是一场生死之战,西塞罗没有军团,有的是无人可及的演讲才能、老到的政治技巧,以及他的声望。罗马人用欢呼声迎接他。西塞罗与恺撒派的高层人士建立了联系,希望把他们拉进恢复宪法的大业中来。他有两个特别的目标:奥卢斯·希尔提乌斯(AulusHirtius)和维比乌斯·潘萨(VibiusPansa)。两人是恺撒的著名军官,已被独裁官定为公元前43年的执政官候选人。当然,在西塞罗看来,不经过选民就事先分配行政官职是严重的违法行为。不过,现在是危机时期,西塞罗不准备追究。按乱世的标准来说,他们两个还算谦虚,甚至还向西塞罗请教公开演讲的学问。的确,西塞罗已排除了一些不适合担当执政官的人,其中最危险的是马克·安东尼。他是当时的执政官,掌握着一支军队和恺撒的财富。
依照西塞罗的看法,勇敢、大方、有魅力是安东尼最吸引人的地方,但这些性格特征让现任执政官更危险。说到对女人的口味,在追求富尔维娅多年后,安东尼终于将克洛狄乌斯的骄傲寡妇追到了手。西塞罗觉得,这个家伙既好色又爱炫耀,跟克洛狄乌斯一样是害群之马。还有更可憎的一个幽灵,站在安东尼身旁。“我的命运怎么总是这样,”西塞罗沉思道,“在过去20年里,共和国的敌人也是我个人的敌人?”9无疑,喀提林的阴影无声地嘲笑着这个问题。事实上,在公元前44年,西塞罗的自负甚至超过了他以前担任执政官的时期。谴责安东尼的时候,他是在向国家领袖宣战,而不是如喀提林那样,面对的是公开的叛乱者。但他毫不犹豫地认为,安东尼是同喀提林一样的怪物,不把它的头砍下来,共和国不可能复原。西塞罗自封为法律的代言人,此时开始做打垮安东尼的准备工作。
与以前投身的许多次战役一样,伟大的演说家对安东尼的攻击激昂慷慨,冠冕堂皇。借着在元老院发表的一系列激动人心的演说,西塞罗试图让同胞们从绝望的麻木状态中苏醒过来,唤起他们内心最深处的理想,唤醒他们对过去的回忆,指示他们未来的方向。“活着并非只是有呼吸。奴隶没有真正的生命。所有其他民族都可以忍受奴役状态,但我们的城市不行。”演讲歌颂了罗马人的自由,高度肯定了共和国历史上的英雄主义,表达了对荣光褪色的愤怒。“恢复自由是一项光荣的事业,为之献身胜过畏缩不前。”10
古代先贤不乏前例。西塞罗以生命作赌注,最终证明自己未偏离他毕生护卫的理想。然而,演讲涉及的还有其他一些古老传统。共和国公共生活中的党派斗争一向很激烈,政治辩论的特征是不留情面。在攻击安东尼时,西塞罗将讲演技巧发挥到了极致。激昂的战斗号令伴随着凶狠的人身攻击,贯穿全部演讲的还有一条线索,即对醉鬼安东尼的讽刺:呕吐物中有一堆堆的肉食,追求男孩子,调戏女人。恶毒、满怀仇恨、不公平——不过,公民的言论自由正是自由共和国的一个标志。西塞罗已压抑了太长时间。如今,在最后的挽歌中,他讲来全无顾忌;在生命最后一段旅程,他上升到了另一种境界。
正如大风中点火把需要引火物,西塞罗也需要一番幕后政治活动。那种活动早被证明是行之有效的。要让恺撒派的军人反对彼此,反对安东尼,就像在共和国的历史上,对立的贵族们互相攻击一样。希尔提乌斯和潘萨早对安东尼起了疑心,但西塞罗不满足于只有两位执政官候选人,他还想召集更多的重要人物。几个月前,他曾慢待过屋大维,现在可没有人会这么做了。
对这位年轻的恺撒,众神清楚地表明了他们的赞赏态度。屋大维首次进入罗马那天,天气晴朗,天空中没有云彩,但太阳周围出现了彩虹,仿佛是他的冠冕。三个月后,又发生了更惊人的现象。为纪念被谋杀的父亲,屋大维安排了一场表演,期间有彗星划过罗马上空。兴奋的观众欢呼起来,看作是恺撒灵魂的降临。私下里,屋大维把彗星当成自己前程的证明,但他对观众们的意见公开表示赞同。他应该如此。即使对恺撒的继承人而言,成为神的儿子也非常荣耀。“你,年轻人,你的一切都来自你的名字,”11安东尼讽刺道。如果说屋大维有些奇妙的好运气,他利用遗产的技巧也可圈可点,连讨好大众的老手安东尼都被比了下去。人们要求他交出恺撒的财产,支付已答应给民众的那部分。安东尼很不情愿。屋大维则抓住时机,冷静地拍卖了自己的一些房产,垫付了那部分钱。
他得到的回报是民心,不仅是城市的民众,也包括恺撒的老兵。他与安东尼竞争支持者,很快拥有了一支3000人的私家武装——当然,完全不合法。靠着这支武装,他占据了广场。虽然面对安东尼的一支更大的部队时,他不得不退下来,但屋大维仍是安东尼的眼中钉。
此时已到年底,安东尼的任期即将结束。为确保权力基础不失,执政官去了北方,渡过卢比孔河到了高卢。他宣布自己是行省总督。然而,曾参与谋杀恺撒的德西莫斯·布鲁图挡在他的前面,也声称拥有那个职位。他堵在摩德纳城(Modena),比比看谁熬得过冬天。安东尼则继续前进,将德西莫斯困在城里。内战再次爆发。在恺撒的两个前副手斗得难分难解时,恺撒的继承人躲在后面,成了一个动向不明的危险分子。他会投到哪一边?他的野心有多大?
屋大维说,他只向西塞罗吐露过心事。第一次会面后,他不停地讨好西塞罗。后者仍怀疑他的动机,痛苦地抵制着让他代表自己的诱惑。一方面,如他哀怨地向阿提库斯说的,“看看他的名字,他的年龄!”12这个年轻人请教个没完,称他为“父亲”,坚持说自己及其追随者拥护共和国。西塞罗能相信他吗?另一方面,西塞罗思索着糟透了的危机局面:还会变得更糟吗?到12月,北方战争的消息传来,西塞罗终于下定了决心。20日,他在坐得满满的元老院发表演讲,继续攻击执政官安东尼,要求给予屋大维——“是的,还是个年轻人,几乎是个孩子”13——为了虚伪的公共荣誉而招募一支私家军队的权利。可以理解,有些元老对这项提议表示惊讶,西塞罗则说共和国应该信任屋大维。“我可以担保,元老们!我发誓保证这一点!”西塞罗完全清楚,他保证得太多了。私下里,他并非不看好屋大维。这个年轻人多次坐在他的旁边,汲取他的智慧和共和国的古老理想。谁说得清他能走多远呢?不管西塞罗教得怎样,如果屋大维证明他是扶不上墙的烂泥,等时机成熟的时候,西塞罗有别的办法对付他。“应该吹捧这个年轻人,荣耀他,把他吹到天上去。”14换句话说,就像恺撒那样。
这正是评论西塞罗作风的轻率妙语,过去曾陷他于难堪的境地。这个笑话传遍了罗马,屋大维也听说了。对此,西塞罗只好尴尬地耸耸肩。无论如何,屋大维不过是他编织的联盟的一环,还不是最重要的一环。公元前43年4月,罗马人的两位执政官奥卢斯·希尔提乌斯和维比乌斯·潘萨终于开始对付安东尼了。屋大维作为他们的副手,率着两个军团出发了。接连发生了两场战斗,安东尼被打败了,不得不退到阿尔卑斯山的那一边。胜利的消息传到期待着的罗马,似乎确证了西塞罗高风险、高赌注的政策。如过去担任执政官的岁月,西塞罗又被欢呼为国家的拯救者。安东尼被正式宣布为公敌。共和国似乎得救了。
然而,又有使者来到罗马,带来残酷的、令人痛苦的消息。两位执政官都死了,一个死于战场,一个因重伤不治而之。毫不奇怪,屋大维不愿与德西莫斯·布鲁图有任何联系。安东尼迷惑不解地逃走了。沿着阿尔卑斯山那一边的海岸,他进了恺撒前副手马尔库斯·雷必达的行省。这位“骑兵统率”有7个军团,兵强马壮。随着安东尼的接近,它们的动向变得举足轻重。在给元老院的信中,雷必达重申了他的忠诚,可他的军队全是恺撒的老兵,逼迫统率改变了决心。5月30日,在两支军队联欢数日后,安东尼和雷必达订立了协议,正式结为联盟。德西莫斯·布鲁图的人马比他们少得多,试图逃走,但被一位高卢酋长出卖后杀掉了。元老院的军队迅速烟消云散。几周前安东尼还在逃命,现在变得比以前更强大。如今,只有年轻的屋大维挡在他通向罗马的路上。
屋大维将何去何从?首都传播着各种流言,焦急地等待着。它不用等太久。7月底,屋大维的一个百人队长突然出现在元老院。在元老面前,他要求把空缺的执政官职位给他的将军。元老院拒绝了。百人队长将斗篷撩到一边,手按剑柄。“如果你们不让他做执政官,”他警告道,“那么,它会。”15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另一个恺撒渡过了卢比孔河。屋大维已有了8个军团,而且没有人对抗他。西塞罗的希望全破灭了,痛苦地和元老们一起迎接屋大维。他绝望地为屋大维准备了新的建议、新的计划。“然而屋大维没有理他,只是嘲弄地说,西塞罗是朋友中最后一个来欢迎他的。”16
西塞罗被允许——或者被命令——离开罗马,去了他最喜欢的乡间别墅。那里的建筑工程已经完成,主人毁灭了的政治生涯却无法修复。它完了,还有许多别的将同它一起完结。在绝望的沉默中,西塞罗看着他的门徒不断取得胜利。8月19日,不到20岁的屋大维正式当选为执政官。接着,在将杀害恺撒的人定名为叛徒后,他离开罗马往北方进发,迎向安东尼和雷必达南下的军队。现在,恺撒派领袖们是整个帝国西部的主人。他们之间没有发生战争。在麦迪纳(Medina)附近一条河流中的小岛上,安东尼和屋大维见了面,互相拥抱,互相亲吻脸颊。他们的军队分别列队在河的两岸。与雷必达一起,他们坐下来瓜分世界,宣告了共和国的死亡。
当然,他们用熟悉的、似是而非的字句掩盖真实意图。他们说那不是共和国的讣闻,而是共和国秩序的重建方案。事实上,他们正在对它执行死刑。作为小岛会议的结果,三人执政建立起来。与以前的庞培、恺撒、克拉苏不同,它不是那种松散和不稳定的联盟。这一次的三人执政是正式建立起来的,将拥有强大的权力。在五年的时间里,三人享有整个帝国的总督权力,可以按他们的心意通过或否决法律,无须咨询元老院和罗马公民。军事法律将适用于神圣的罗马。这实际终结了罗马人400多年的自由权利。
共和国之死将用鲜血来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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