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恐吓,不知所措,愠怒地同意了。只有两人例外。梅特卢斯·塞勒此时已病得很厉害,但仍有力气反对曾深深伤害他妹妹的那个人。另一个当然是加图。后来,西塞罗说服两人做出让步,指出如果他们走上逃亡路,那对他们的事业没任何好处:“或许你不需要罗马,但罗马需要你。”7
加图打起精神,继续战斗。与此同时,他也禁不住痛苦地思索起来:自己在这场危机中扮演了什么角色?由于把恺撒和庞培逼进了死胡同,又没认清彻头彻尾的机会主义者克拉苏,他其实促进了这场政变。“三头怪物(threeheadedmonster)”8从幕后走了出来,不用再待在阴暗中,可以自由地寻找“食物”了。庞培对东方的安排获得了批准,克拉苏忙于从税法中获利,而恺撒则在寻求一个总督职位。他获得了两个行省,巴尔干半岛的伊利里库姆(Illyricum)和意大利北部边壃的“长袍高卢(GalliaTogata)”。恺撒在罗马的大门口拥有了三个军团。只有一件事能让元老们稍稍安心,即恺撒的两个行省都没有什么进行征服战争的机会。可是到了春天,梅特卢斯·塞勒病死了,恺撒又有了获得第三个行省的机会。塞勒的死不仅使庞培拔去了肉中刺,而且在阿尔卑斯山的另一侧,山外高卢(TransalpineGaul)也空出一个总督的职位。这个行省容易受到野蛮人的侵扰,恺撒也轻易地把它攫取在手。他在三个行省的任期长达五年。一大堆的荣誉等着新总督去摘取。
这对加图来说又是一大失败,他那支离破碎的联盟已无力抗拒。卢库勒斯对庞培的仇恨驱使着他最后一次走出隐退状态,出头露面。恺撒以非常轻蔑的敌视态度对待他。结果,他一下子崩溃了,跪下来请求恺撒宽恕。这样一个傲慢的大人物竟能如此自轻自贱,震惊了所有的人。或许,在恺撒面前痛洒泪水只是他老年痴呆的早期症状。两年后,他死于此病。果真如此。在加图看来,卢库勒斯的阴暗心灵如同一个不祥之兆,预示着共和国的虚弱。至于他自己,他决不向这种病症屈服。
真正的公民无法忍受成为奴隶。这是一条用鲜血在共和国历史上写下的真理。在被粪水浇了一头后,比布卢斯转向他的执政官同事,解下溅满了粪迹的长袍,露出了他的喉咙。恺撒被逗乐了,躲开了他。由于这些姿态,比布卢斯恢复了他的荣誉。对于做烈士,加图和他的盟友丝毫不惧。执政官把自己封闭在家里,在这一年的剩余日子里足不出户。加图则继续在广场里一副挑战姿态,看敌人还能干出什么事来。两人都给自己招来了恐吓与暴力。他们不仅成功地给恺撒蒙上了一层非法的阴影,还毁掉了其后面三人执政的形象。宣传战的效果极其出色。恺撒为了自己的政治生涯,不惜玩弄共和国的宪法,但庞培和克拉苏都不想被看作共和国的蹂躏者。就他们而言,他们遵守了共和国的游戏规则,虽然规则既复杂又不成文。从共和国最早的时期开始,上层社会便一直紧紧抱成一团。恺撒也是这么做的。当他想巩固与庞培的结盟时,他是以最传统的方式做的:把女儿的手交到庞培手中。以前,道德权威加图曾拒绝做类似的事。听到这个消息后,他立刻指责恺撒是皮条客。这样的侮辱会导致流血冲突。虽然克拉苏一贯圆滑,逃过了许多侮辱,但恺撒和庞培都遭到很多谩骂。他们把权力抓在了手中,但对于罗马贵族而言,这是不够的。他们还应该被尊重、被表彰、被热爱。
对庞培来说,不被人们喜爱尤其难以忍受。以前,他总是在追随者的钦佩中洋洋自得;如今,他没了这种声望,“身体佝偻起来”,“闷闷不乐,痛苦不堪”。他看起来非常可怜,以至于西塞罗对阿提库斯说,“只有克拉苏看了会高兴。”9当然,老对手的假笑无助于改善庞培的心情。两人的关系很快紧张起来。不仅克拉苏又在寻找新的猎物,郁闷和自怨自艾的庞培也不觉得有义务对克拉苏忠诚。在三头怪物出现的几个月内,其中的两个头开始凶猛地相互撕咬起来。加图满意地看着这一幕,感到共和国还是有救的,心中又升起了希望。
当然,还有第三个头。高卢等待着恺撒。他几乎肯定会在那里开战,而战争几乎肯定会给他带来重建声名的机会。尽管如此,加图还是为他准备了毁灭性的打击。去高卢的恺撒留给罗马的是仇恨和恐惧。不管他能在高卢赢得多少荣誉,赢得多少金钱,罗马都会有一群核心反对派,继续把恺撒看作罪犯。只要他是总督,他就可以免于被控告,但他不可能一直留在高卢。五年总会过去的,加图等着那一天。正义要求他这样做,共和国需要他这样做。不消灭恺撒,力量对法律的胜利便不能扭转过来。共和国若被暴力统治着,它就不再是共和国。
克洛狄乌斯提高了赌注
每年冬天,罗马人都在十字路口庆祝一个狂欢的节日,康姆皮塔利亚节(Compitalia)。对穷人来说,这是个难得的节日。平时,他们蜷缩在开有许多商店的后街小巷组成的迷宫中,只有在这个节日才有机会聚在一起,敬奉保护他们的众神。但对富人们来说,康姆皮塔利亚节孕育着危险。元老院对威胁到其权威的任何事都不能容忍。在公元前60年代,它一直致力于立法限制这个节日。传统上,节日由地方同业公会(collegia)组织。就是这个同业公会成为元老院怀疑的焦点。公元前64年,它被完全取缔了,节日也逐渐消亡了。
到了公元前59年,康姆皮塔利亚节再不能构成什么威胁了。西塞罗认为,散步的时候,有节日作为背景也是不错的。他的老朋友阿提库斯已经离开了希腊。1月,为庆祝节日,西塞罗建议两人一起游览城市的各个路口。他们有许多事要探讨。这是恺撒任执政官的第一个月。几周前,三巨头同盟的一个代理人找到西塞罗,问他是否愿意加入恺撒、克拉苏、庞培的联盟?这是一个统治罗马的机会,但西塞罗没弄清这个建议的意思。不过,就算他知道,他也会拒绝的。无论如何,他是喀提林的征服者,怎么可能加入一个反对共和国的阴谋集团?法制的精神对他至关重要,甚至比他的人身安全都重要。本质上,西塞罗不是一个无畏的人,知道他的决定已将他置于危险境地。他若有所思地对阿提库斯说出了自己的处境:“与敌人和解,与暴民平安相处,惬意的晚年生活。”10
虽然如此,他的神经仍处于高度紧张之中,否则他不会建议到十字路口浏览。正是在由罗马的后街小巷组成的迷宫中,喀提林鼓动人们起来革命。在他死去三年后,债务和饥饿的幽灵仍弥散在街道的空气中。西塞罗和阿提库斯艰难地行走在垃圾和污水中,不可能没注意到贫穷的迹象。对穷人所受的苦难,贵族并非毫无觉察。私下里,西塞罗把穷人称为“暴民”。偶尔在需要的时候,他也会唱一些共同事业的高调。其他人唱都不愿唱。在元老院,身兼为罗马穷人发放救济粮之职的不是别人,正是共和国的柱石马尔库斯·加图。当然,他一贯的姿态是刚正不阿,即使在推进罗马的福利事业时也一样。与恺撒不同,他不讨好他的同胞,不争取他们的欢心。在区分政治家时,形象的意义超过了具体的政策。加图把民众领袖的标签看作是一种侮辱,就像把庄重的妇女误认为妓女一样。
十字路口是鼓动家和妓女常去的地方,有身份的人几乎不去那里。他们或许会偶尔路过,但仅此而已。一个公民的名字若同十字路口联系在一起,那对他和他的妻子都是很严重的伤害。例如,克洛狄娅·梅特里发现自己有个神秘的外号,“铜焊头女郎”,11暗指在街角拉生意的下等妓女。一个被她抛弃的情人说,她在“十字路口和后街”12出卖自己;另一个送给她一只装满了铜币的钱包。由于她乱交的名声和对下流时尚的爱好,那些造谣中伤的确容易找上她。然而,克洛狄娅对下层社会风气的欣赏并不限于粗话。于是,冒犯者无一例外地受到惩罚,侮辱她的人受到同样的侮辱。那个送铜币的搞笑者很快笑不出来了。他被当众殴打,并像妓女一样,被众人轮奸。
克洛狄娅热衷于时尚和暴力,对她的小弟影响深远。克洛狄乌斯极想步入传统政治家所走的道路,可是,尽管他渎圣的罪名没有被证实,经过那么一场审判后,他的前途也变得十分黯淡。作为共和国最高贵家族的成员,他发现,在他那个阶层没有多少人支持他,这样的耻辱令他很受伤害。如卢库勒斯的前例表明的那样,克洛狄乌斯对自己所受的冒犯非常敏感,在报复的方式上很有想象力。既然元老院不理他,他就把眼光转向了贫民窟。穷人在势利方面不输于罗马的其他阶层,很容易受到新奇人物和事物的蛊惑。而克洛狄乌斯既有明星般的气质,又有对民众的感染力:为保护自己受到伤害的荣誉,他能挑起一场兵变,显然是煽动者中的天才。要想调动暴民为己所用,他得先成为保民官。但这里有个问题,保民官是为平民保留的职务,克洛狄乌斯则是个不折不扣的贵族。于是,他又得首先变成平民——这种事很不寻常——要有一个平民家庭收养他,要由公众投票确认此事,还需要执政官批准才行。公元前59年,执政官是恺撒,他已经注意到,克洛狄乌斯是个制造麻烦的能手。或许将来的某一天,他有用到这个小丑的时候,至于现在,恺撒让这个想当保民官的家伙一边凉快去了。
在克洛狄娅举办的宴会中,阿提库斯是常客,了解克劳狄家族的内情。他把这一切都告诉了他的朋友后,西塞罗松了一口气。虽然克洛狄乌斯一时受挫,可是西塞罗发现,许多别的旧账又被翻了出来。最令他尴尬的是安托尼乌斯·海布里达,他任执政官时的同事。这个喀提林的叛徒结束了马其顿总督任期,刚刚回到罗马。在马其顿,他以腐败和无能闻名。早慧的马尔库斯·凯利乌斯也回到了罗马。他急于出人头地,也急于遮掩自己曾参与喀提林阴谋。打击海布里达可以同时为这两个目标服务。公元前59年春,凯利乌斯提起对海布里达的控告,以机智的演讲把他描述为共和国的耻辱,说他做总督的两项政策就是喝酒和找女奴。作为辩护方,西塞罗并不欣赏自己门徒的笑话。虽然对海布里达没什么好感,但他知道,如果他的前执政官同事被判有罪——他的军队最终消灭了喀提林集团——那对他也不利。人们没有忘记,是西塞罗匆忙地处死了密谋者。还有一些人不肯原谅他。海布里达被判罪的消息传出后,贫民窟很兴奋。喀提林的坟墓上也出现了一束束鲜花。
对西塞罗来说,由于他对形势做出了致命的误判,海布里达灾难更显严重。审判期间,他在一次演说时心情很差,竟然指名攻击了三巨头同盟的成员。恺撒对这一不和谐音怒火中烧,立刻采取了行动。办法是现成的。演说结束后的几个小时内,克洛狄乌斯被宣布为平民。西塞罗慌慌张张地逃离了罗马。他躲在海岸边的一幢别墅里,连珠炮似的给阿提库斯写信,求他从克洛狄娅那里探听她弟弟的动向。月底的时候,西塞罗冒险走上阿庇安大道,遇见了一位来自罗马的朋友。后者告诉他,克洛狄乌斯的确在竞选保民官。不过,坏消息之外,也有一些令人高兴的。克洛狄乌斯如往常一样善变,开始攻击恺撒。西塞罗马上异想天开:他的两个敌人,执政官和准保民官,会不会同归于尽?一周后,他替克洛狄乌斯加起油来。“帕布琉斯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他对阿提库斯说,“那么,让他成为保民官吧。”13
甚至按西塞罗的标准来看,这个转变也够惊人的。不过,在一个充斥着阴谋诡计的城市里,没有什么仇恨是永恒的。有一个最好的例子,就是那个在阿庇安大道遇见西塞罗的朋友。他叫库里奥,是克洛狄乌斯最亲密的政治盟友,也是个善变而没有原则的朋友。在审判克洛狄乌斯期间,他曾组织对西塞罗的恐吓行动。自那以后,丑闻不断从他那里传出。他跟一个粗犷而英俊的年轻人的关系成了罗马的话题。后者是海布里达的外甥,名叫马克·安东尼(MarkAntony)。即使按那个时代的标准看,他们的行为也够让人吃惊的。人们悄悄地说,尽管安东尼长着粗粗的脖子、强壮的身体,可他穿女人的衣服,扮作库里奥的妻子。这两人被禁止会面后,库里奥从他父亲的屋顶将他的朋友偷偷带了进来——那些丑闻的发掘者就是这么说的。14可是,在恺撒担任执政官期间,流言和反感突然转为了赞扬。库里奥是个骄傲的人,不会对任何人阿谀奉承。由于公开地顶撞恺撒,他鼓舞了整个元老院的士气。现在,不会再有人说他是“库里奥的小女儿”。他的鲁莽被称为爱国者的勇气。在广场,德高望重的元老向他致敬;在竞技场,人们对他报以雷鸣般的欢呼。
这些是所有公民渴望得到的荣誉。在三人执政的阴影笼罩中,库里奥的挑战照亮了共和国。如果西塞罗希望克洛狄乌斯也怦然心动,效法他的朋友,那可不是什么愚蠢的幻想。不久以后,是幻想还是事实就很清楚了。克洛狄乌斯的玩世不恭和敏感简直无人能比。他认识到,眼前的危机中隐藏着非常诱人的机会。至少在这个时刻,共和国的模子破碎了。每次遭遇共和国的正统主义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