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而庞培在34岁以后已经度过了10年。
在罗马人中,只有少年得志的人才会为中年的到来不安。大多数庞培的同胞都盼望着他们赶快到40岁。公民的全盛期在中年,对上流社会的人士来说,他们总算可以竞选执政官了。罗马人对成年礼很不自在,觉得它是异国情调的,特别为国王们所喜爱。希腊君主从来很在意留住他们的青春,或者用大理石塑像,或者用雄伟的纪念碑。罗马人认为自己更成熟些。无论如何,共和国的生命不就体现在时间的流逝中吗?每一年,老的执政官下台,新的执政官上任,结束了任期的人就成了嘲弄的对象,如西塞罗那样。葡萄酒用水来稀释,僵化的荣耀则靠时间来打破。在这个世界上,罗马人比任何民族都更重视荣誉。正因为这样,他们也更警惕荣誉的危险。尝起来越甜蜜,人们越容易上瘾。共和国把执政官的期限设为一年,把凯旋式设为一到两天。结束了游行,享用过酒宴,将战利品存放在众神的庙宇中——这以后,凯旋式所留下的就只有街道上的垃圾了。在罗马人看来,荣誉的真正纪念碑不是用大理石制作的,它应该保存在记忆中。如果不想跟公民的价值观正面冲突,壮观的场面应该是转瞬即逝的,就像组织这种场面的执政官的权威一样。在纪念荣誉的问题上,罗马人禁止采用宏伟的建筑,而选择了节日的艺术形式。
只是在想象中,这个粗陋的城市才像一个帝国的首都。罗马人或许会完整地建造一座剧场,有大理石柱廊,有玻璃或木制的地板,装饰有青铜塑像和错视画(trompeloeils),但剧场本身仍不过是布景而已。为了节日,罗马人把它们造起来,节日一过完就拆毁。只有一次,公元前154年,监察官批准在帕拉蒂尼山脚建一座永久性剧场。就在即将完工的时候,反对的声音在元老院聚集起来,于是它又被一块块地拆掉了。直到100年后,这种状况才改变。甚至在意大利最偏远的小镇都有一座石头搭建的剧场,但世界的首都罗马没有,跟它的地位很不相称。
一些公民为此骄傲,认为它清楚地展示了共和国的美德,保证“一直将罗马人与其他人区别开来的阳刚之气”。1另一些则觉得很尴尬,比如,曾在东方耀武扬威的庞培,他就不高兴被辉煌的希腊建筑遮掩了风头,认为那是对他本人以及罗马声威的冒犯。为了他的凯旋式,庞培掠夺了从镇酒冰壶到凤仙花树的大批宝贝,最后还有一幅壮观的米蒂利尼(Mitylene)剧场的草图,打算也建一座,“要更大,更壮观”。2人们还在打扫凯旋式留下的一片狼藉时,庞培的建筑工就开进了大竞技场。它靠近广场,平整,空旷,对想要大兴土木的人来说,没有比它更诱人的了,而庞培从来就不是一个能抵御诱惑的人。从一开始,他的计划就明显体现出纪念碑式建筑的气象。庞培虚伪地宣称,他在建造一座维纳斯神庙,基座设计成阶梯状,通向维纳斯的神龛。没有人傻到相信他。又一次,如庞培的一生所显示的那样,先例什么的完全被踩在脚下。庞培根本不在乎。无论如何,他花的是自己的钱。他不就是想送给罗马人一件礼物吗?
毫不奇怪,绝大多数罗马人没有意见。庞培的惊人慷慨令他们激动不已,却不能令元老院满意。尤其是在元老院的上层,人们的疑心越来越重。新剧场的地基几乎延伸到了“羊圈(Ovile)”,完成后的建筑将矗立在投票处前。以后,人们真的就是在庞培的“阴影”下进行选举了。共和国看来危险了——这个声音总能把贵族们团结起来,一致反对过于突出的人。现在就是这种情况。长期以来,对于庞培不符合法律传统的政治成就,卡图卢斯一直是首要的批评者。但他在审判克洛狄乌斯不久就死去了,可能是受到审判结果刺激的缘故。加图仍是传统的坚决维护者,早就想跟庞培较量一番了。他联合了妒火中烧的克拉苏,组织了一个反庞培集团,从各个方面突然出击,尽力贬低他的荣誉。元老院拒绝批准他在东方的安排。他给老兵分配土地的许诺被否决了。甚至他对米特拉达特斯的胜利,加图也讥笑为“对女人的战争”。3
受到伤害的庞培迷惑不解。难道不是他征服了324个民族吗?他没有将罗马的帝国扩大了一倍?为什么元老院拒绝给予他应得的东西?他采取的方式或许有不合法的地方,但就目标而言,他可是传统的模范啊!不像他的敌人所不怀好意地暗示的那样,庞培从未想过要建立一个王朝,他追求的不过是被罗马的体制接受。庞培也有不安心的地方。他的家族算不上古老。加图的声望折磨着他,令他又是钦佩又是嫉妒。像加图这样的人,他的为人就是他的成就,他的成就就是他的为人。庞培声望的顶峰是他从东方归来的公元前62年达到的。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也表现出一种孩子气的愿望,想要确认加图对他的尊敬,就像他尊敬加图一样。尽管妻子是亲密盟友梅特卢斯·塞勒(MetellusCeler)的妹妹,他还是离了婚,宣布他和他的儿子将要娶加图的两个侄女。既然现在他是罗马最有名望的单身汉,他觉得加图肯定不会反对。两个准新娘也一样。但是,就在姑娘们兴奋地为婚礼做准备时,加图要她们冷静。顿时,眼泪取代了欢笑声。家里的女人都站在姑娘们一边,但加图不会因女人们发脾气就改变主意。“庞培应该知道,”他轻蔑地说,“对我来说,从姑娘的闺房包抄毫无用处。”4尴尬的求婚者显得既阴险又卑鄙,除了被激怒的梅特卢斯的敌意外,什么都没得到。又一次,加图凭借法眼占据了道德的上风口,攫取了战略上的制高点。庞培在不熟悉的领域中踉踉跄跄,表现极糟,在敌人的连续打击下筋疲力竭。到了公元前60年春,他看起来要放弃战斗了。西塞罗对阿提库斯说,伟人庞培整天什么也不干,就是坐在那里沉思,“盯着他在凯旋式上穿的那件长袍”。5
听到这样的报告,加图很满意,不过也没放松警惕。即使在连续失去政治阵地时,庞培仍然是可怕的对手。加图和克拉苏老练地封杀了庞培。人人都能看出,如果他想打破僵局,他需要一位有资格竞选执政官的盟友,一位重量级的、能够压倒加图的盟友。合适的人选有一个,但公元前60年春,他远在西班牙。
出乎大多数人的意料,恺撒在总督任上干得极为出色。这个松松垮垮的浪荡子天生就是个将军。在相当于今天葡萄牙北部的地方,恺撒大胆地打了一仗,不仅为自己赢到很多还债的钱,还使元老院奖励他一次凯旋式。然而,与庞培深陷困局的消息比起来,这些收获都算不得什么。恺撒意识到,他面临着命运的转折点。他得迅速行动起来才能抓住机会。每年7月初,执政官候选人必须在罗马宣布他的竞选决定。于是,在继任者到达以前,他就离开了行省,快马加鞭地往罗马赶,总算及时来到大竞技场。然后,在庞培建筑工地的一片嘈杂声和烟尘中,恺撒不得不停下来。凯旋式举行前,他在名义上仍是军人,因此不能进入罗马。恺撒在公共别墅(VillaPublica)安顿下来,立刻申请缺席竞选执政官的权利。元老院应该在一天后决定是否批准。看起来它没什么意见。
但加图不同意。由于必须在天亮前投票表决,他便站了起来,滔滔不绝地一直说到夜里。恺撒很愤怒,但不得不在凯旋式和竞选资格间做出选择。他毫不犹豫地选了后者。与庞培不同,他能分清权力的实质与表象。恺撒来到了罗马,参加了他知道自己能获胜的竞选。
加图和他的盟友也知道。他们没想到,在同庞培的争斗中,恺撒会从半路杀出来。现在,恺撒不仅有了庞培的支持,他本人也有极高的声望,对他们的确是个威胁。既然没能阻止这个老对手参加竞选,加图急于寻求补救措施,希望夺走恺撒预料之中的胜利。最紧要的是保证选出一个靠得住的第二执政官,以后跟恺撒唱对台戏。庞培在大把地花钱,显然,他愿尽其所有把两个执政官都买下来。加图的候选人是他的女婿马尔库斯·比布卢斯(MarcusBibulus),一个认真得有些乏味的元老。反对庞培的人倾力支持他。突然发现自己成了共和国的救星时,比布卢斯很高兴。同庞培的代理人一起,他也开始大肆地发放贿赂金。加图竟然视而不见,显然是感到形势很不妙。
看来钱都花对了地方。选举中,恺撒以压倒性优势占据第一,比布卢斯也奋力赢得第二。加图觉得,一切都还不错,既然已挫败庞培的计划,下面的任务就是要遏制恺撒。当选执政官的军事天才已为众人所周知。在加图看来,让恺撒这样的荣誉攫取者靠近任何行省都是危险的,要尽力防止它发生。按照惯例,每位执政官在结束任期后,都会获得某个行省的总督的任命。然而,加图指出,在家门口还不是很安宁的时候,让公元前59年的执政官去帝国的边区,这合适吗?无论如何,在斯巴达克失败10年后,意大利仍有许多盗匪和逃亡奴隶。让执政官花上一年时间,消除这些不安定因素不好吗?元老院被说服了,他的提议成了法律。于是,恺撒没有得到行省,而是将负责意大利的治安。
加图尽管是一个严肃的人,但并非没有幽默感。当然,让恺撒成为这样的笑柄是件危险的事。其实,加图是一本正经地给他设下了圈套。如果恺撒拒绝接受元老院的决定,他只能用武力来改变。那样,他就成了罪犯,成了另一个喀提林。庞培也会受到牵连,他的名声也会被玷污,从而再没有翻身的机会。加图的战略总是把自己放在法律一边,逼着对手扮演破坏分子。恺撒尽管大胆、冷酷,他又敢走多远呢?任何暴力行为都会受到一个强大联盟的回击。在恺撒的身边,执政官同事是他的坚定反对者。比布卢斯的一生都被对手们的荣光遮蔽着,一直心怀怨愤。在元老院,加图的联军占据了大多数。克拉苏及其集团肯定站在他一边。在罗马的政治生活中,如果说有什么稳定的、一贯的东西,那就是克拉苏在一切问题上跟庞培唱反调。斗争虽然危险,但加图有信心取胜。他必须赢,因为共和国及其安危都是他的赌注。
从一开始,执政官的一年任期便显得危机重重。在第一次召集元老听执政官演讲时,现场充满了紧张和不信任的气氛。恺撒表现得非常大度,试图用他的魅力感染听众,但一向固执的加图无动于衷。恺撒提出了一个温和的、精心策划的计划,以安置庞培的老兵。加图立刻跳出来反对,仍然使用他的一贯手法,不停地讲了又讲,直到恺撒忍无可忍,示意他的侍从们动手。加图被带走了,元老院也空了。当恺撒责问他们为什么离开时,一个元老回击道:“我宁愿和加图一块儿被抓起来,也不愿和你待在元老院。”6恺撒压抑着怒气,收回了命令。加图被释放了。两人大眼瞪小眼地交锋了一回,而恺撒先眨眼了。
或者说看起来是这样。事实上,恺撒很快证明他的撤退是战术性的。他放弃了元老院,直接将土地法案提交给在广场召开的公民大会。于是,大批庞培的老兵来到罗马,令恺撒的敌人惊慌失措。紧张的比布卢斯犯了超级口误,竟然对投票人说,他根本不在乎他们的观点。看着这一幕,加图大概会把脸捂起来吧。不过,他仍然相信恺撒只是虚张声势。没错,公民通过的法案具有法律效力。可是,即便这样,违背元老院意愿的事也只有强盗才干得出来。如果恺撒坚持这么做,他在同事中的信誉便完了,他的事业也完了。没有人愿意接受这样的命运。
恺撒的计划很快大白于天下。在就他的法案开始投票前,支持恺撒的显贵们露面了。对庞培的表态,人们并不奇怪,他当然想让他的老兵得到妥善安置。但第二个出场的讲话人却让听众大吃一惊。在克拉苏的政治生涯中,尽管他一贯滑头和机会主义,但还是长期坚持了一个原则:反对庞培的任何目标。就这唯一的原则,现在看来他也要放弃了。克拉苏把他的转变说成是政治家的行动,是为了共和国的利益。但人人都知道,克拉苏无论做什么事,首先考虑的都是他自己。在他冷酷、精于算计的头脑中,连复仇的快感也比不上对权力的热情。他一直没能好好品尝成为卓越人物的滋味,现在机会来了。这一次,加图被敌人从后面包抄,突破了他的防守。他很快就明白,如果说他还能抵挡庞培和恺撒一阵,但加上克拉苏他就彻底没戏了。他们成了罗马事实上的主人。三人结成了三驾巨头同盟,三人执政(triumvirate),可以随意瓜分共和国。难怪恺撒显得那么有把握!
加图和比布卢斯拼死进行着后卫战,竭力阻止土地法案的通过。公民投票的那一天,比布卢斯出现在广场,宣布他在天空看到了不祥的征兆,投票应该延期。听到这个消息,大祭司的反应是将一桶粪尿倒在比布卢斯头上。不幸的执政官还没从眼睛里抹去污物,由庞培老兵组成的保镖们就开始殴打他的侍从,毁去他们的法西斯。在一片嘲笑声中,比布卢斯和加图匆匆逃离广场。投票结束后,土地法案通过了。为实施这个有很大油水可捞的法律,一个委员会成立了,由庞培和克拉苏负责。除了他们,还能有谁呢?最后,为确认他的胜利,恺撒要求元老院发誓遵守新的法律。他的对手们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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