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凯利乌斯并没有放弃政治。他在非洲待了一年,做新任行省总督的随军参谋,干得有声有色。在喀提林阴谋中,无论凯利乌斯起了什么作用,他的前途仍然一片光明。他已有了丰富的政治经历,知道没有什么是不会变的。从前的盟友会变节、扭曲,然后站到对立面。今年的英雄明年就成了坏蛋。一眨眼间,政治的格局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一点很快就戏剧性地得到了证明。
丑闻
每年12月初,共和国显贵家族的女人们便会聚在一起,为幸福女神(GoodGoddess)举行神秘的仪式,不许男人靠近。在这个时刻,他们的地位被忽略了。为什么要秘密进行?一些人禁不住展开了荒唐的男性幻想。谁都知道,女人天性淫荡。那会不会是一幅极其荒淫的场景?没有男人胆敢偷窥,他们的怀疑也无法证实。它是奇特的罗马宗教中的一个,即使那些窃笑不已的人也认为它是可敬畏的。幸福女神是罗马的保护神之一,男人和女人同样地崇拜她。显然,如果有人亵渎了她的仪式,渎圣的罪名会威胁到所有人的平安。
公元前62年冬,罗马的女人们特别需要向幸福女神祈福。喀提林死了,但恐惧和流言仍在广场传播着。在希腊的各个旅游胜地度过一段逍遥日子后,庞培在亚得里亚海岸登陆了。据说,他将在月底穿越意大利,来到罗马。对其他有抱负的贵族来说,像侏儒一样匍匐在伟人庞培的阴影中,那会是怎么的一种生活呢?主持仪式的两个女人特别关心这个问题。她们是恺撒的母亲奥丽莉亚和恺撒的妻子庞培娅。大祭司本人不在,只是把官邸贡献了出来。晚上,这个房子里的男人都离开了,不管是自由人还是奴隶。
官邸里满是香气、音乐声和罗马的重要女人。现在,在几个小时的时间里,罗马的安危掌握在这些女人手中。她们不用再隐藏在角落里,不用再害怕窥视的眼光了。然而,奥丽莉亚的侍女在安排音乐演奏时,发现有个吹长笛的女人就是那样。侍女斥责了她,因为她显得畏畏缩缩。当侍女问她的名字时,她先是摇了摇头,接着含含糊糊地说出了庞培娅的名字。侍女尖叫起来。虽然这个陌生人穿着束胸和长袖外衣,但听声音明明是个男人。房里一阵骚动。奥丽莉亚急忙将幸福女神的塑像掩盖起来,中止了仪式。其他女人都去搜寻大胆的入侵者,最后,她们在庞培娅一个侍女的房间里找到了他。摘下冒牌长笛女的面纱,结果发现他是……克洛狄乌斯。
这件事像野火一样,很快烧遍了罗马,流言蜚语铺天盖地。无论是克洛狄乌斯的朋友还是敌人,大家都挤在一起,猥亵地交流其中的细节。如果蓄山羊胡和用一根手指挠头就是女人气的表现,那么克洛狄乌斯穿着女人的衣服,擅自闯入一场神圣的仪式,大概是把“男子汉气”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一夜之间,他成了罗马所有保守人士眼中的怪物,所有穿得松松垮垮的花花公子的偶像。在这两个极端中,恺撒特别尴尬。很自然,他得表现出愤怒。克洛狄乌斯不仅侵犯了大祭司的房子,人们还传言他打算侵犯庞培娅。在罗马,如果奴隶给主人戴了绿帽子,他会被毒打,被强奸,甚至被阉割。因此,要是恺撒把克洛狄乌斯拖上法庭,那一点儿也不过分。但是,大祭司本人就有形象问题。尽管有着崇高的宗教地位,他同时也是许多流言的主角,一个放荡的人,被说成“在女人中是男人,在男人中是女人”。28对恺撒来说,如果他试图获得人们的道义支持,那只会让他变得更可笑,更不用说又树了克洛狄乌斯这么个敌人,还疏远了本是他天然支持者的时髦一族。无论如何,他计划在几年内竞选执政官。克洛狄乌斯是个反复无常的家伙,关系又广,得罪他没什么好处。最终,恺撒解决难题的办法是跟庞培娅离婚,但拒绝说出原因。“恺撒的妻子不应受到怀疑。”29他只这么高深莫测地说了一句,然后,在被逼着采取进一步行动前,他逃到了西班牙。那是他要做总督的地方。那也是他急于离开罗马、摆脱困境的方法。他走得那么急,元老院都没来得及确认他的任命。
虽然恺撒离开了,但人们对这件丑闻的兴趣并没有降低。围绕着克洛狄乌斯的惊人表演,罗马人继续歇斯底里地谈论着,湮没了庞培回到首都的消息。不同于大多数人的担忧,庞培没造成任何恐慌。归来的总督没有进军罗马,而是解散了军团,“没带武装,身边只有几个亲密的朋友,就像从国外度假回来一样”。30庞培的坦率表演总像是在卖弄。公众列队在他回来的路上,喊得声嘶力竭。他在罗马的对手则没那么容易感动。既然不用害怕,他们便集中精力实施下一个愉快的步骤,进一步地贬低庞培。他的第一场演讲失败了,令他们很高兴。演说中,自高自大与不适当的谦虚怪异地混在一起,给对手提供了极好的靶子。在粉碎喀提林阴谋一事上,当他居高临下地夸起元老院时,克拉苏即兴接过话头,把西塞罗吹上了天,用荒唐可笑的话称赞他,说为保全共和国,西塞罗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说他自己在向西塞罗表示感谢前,从不回家,也不去看他的妻子。显然,西塞罗没听出其中的讽刺意味,激动得难以自持。他一直把庞培当作偶像,如今在这个伟人面前被这样夸奖,西塞罗觉得自己像在天堂一样。不过,他也注意到,在听克拉苏的演讲时,他的英雄显得有些“气恼”。31
这没什么奇怪的。最近一段时间,庞培收到西塞罗很多信。前一年,他还在希腊时,西塞罗来了封厚厚的信,满篇自我吹捧,将他的所作所为同这位新生代亚历山大相提并论。庞培的回信不是很热烈。就西塞罗而言,他对自己仍不是很自信,因此,心目中英雄的冷淡反应让他很受伤害。西塞罗安慰自己说,庞培嫉妒了。然而,庞培的冷淡伤害的不仅是他的虚荣心,也威胁着他对共和国未来的设想。在西塞罗看来,两者是一致的。没错,他拯救了共和国,但他也谦虚地承认,没有同胞们的支持,他不可能成功。任执政官的一年不仅是他自己、也是同胞们最好的时期。这种共同的使命感不应该维持吗?如果不是利益与正义的结合,那么共和国是什么呢?自然,作为“国家的救星”,掌舵的是西塞罗自己,但他并未否认其他领袖人物的作用啊!尤其是庞培,他也有一份功劳嘛。从元老到平民到穷人,所有公民都应该和谐一致,个人利益应该服从于罗马的利益。
当然,这份宣言幻想的是一幅乌托邦图景。西塞罗本人就绝不是没有野心的。在一个人人清楚自己位置的社会中,外地人没有当上执政官的机会,自由会被窒息、会消亡。西塞罗终生都受着这个悖论的折磨。无论多么不切实际,他的未来蓝图都是一些痛苦思索的产物。西塞罗很自豪,把自己看作共和国高贵传统的继承人。这里的关键之处,在于掌握野心与义务间平衡的古老功夫。如不坚持这一点,罪犯们就将爬上高位,独裁暴君就会出现,喀提林的野心就会得逞。当然,喀提林已经被挫败了——毁灭他这样的人对罗马至关重要。无论如何,如果伟大的人不同时也是好人,共和国还有什么希望?
抱持着这样的观念,怀着这样的热情,西塞罗无法对克洛狄乌斯的恶作剧坐视不管。除了一个正在成长的喀提林,谁还能干出这么厚颜无耻的事?令西塞罗振奋的是,如他做执政官的光辉时期一样,元老院很团结。对于擅自闯进女神仪式这种行为,共和国虽没有现成的法律,但人们压倒一切的观点逐渐倾向于宣布那是犯罪。他们投票决定,审判克洛狄乌斯。在这些人中,激荡他们的不仅有真诚的愤怒情感,也包含着个人的恩怨。罗马一贯如此。克洛狄乌斯最不缺少的就是敌人,卢库勒斯当然是重要的一个。对卢库勒斯来说,总要有一些特别的时刻,他才会离开鱼塘。另一次在公元前63年,当时,执政官西塞罗总算为他争取到了凯旋式。卢库勒斯把这视为他得分的机会。他的账目贴在了街道上的布告栏里,精确地告诉人们他付给了士兵们多少——每人950德拉克马(drachma)。显然,兵变留下的创伤仍未愈合。两年后的今天,卢库勒斯似乎嗅到了克洛狄乌斯灭亡的气息,急于再次出人头地。兵变,与他的妻子乱伦——作为对审判的准备,卢库勒斯回忆着他的新仇旧恨。他还说服霍腾修斯振作起来,领导这次控告。大批证人聚集起来,奥丽莉亚是其中引人注目的一个。不管儿子有什么顾虑,她很愿意做证:在那个晚上,她在她的房子里看到了克洛狄乌斯。
克洛狄乌斯也有很多重量级的朋友,主持为他辩护的就是元老院最重要的人物之一,前执政官盖乌斯·斯里波尼乌斯·库里奥(GaiusScriboniusCurio)。一接手这个案子,库里奥便设法为他的当事人编造不在场的证据。他们找到一个愿意做证的骑士,证明举行幸福女神仪式的那天,他跟克洛狄乌斯在一起,距离所谓的犯罪地点有90英里。现在,轮到霍腾修斯揭穿对手了。他没用多少时间。控方也找了位证人,一位更有力的证人。那一天,西塞罗曾与克洛狄乌斯在一起,不是90英里以外,而是罗马的中心。
然而,西塞罗真的要出面做证吗?虽然他对克洛狄乌斯的行为极度厌恶,这仍是一个痛苦的决定。两人以前没什么仇怨,在西塞罗任执政官期间,克洛狄乌斯甚至还是他的保镖。现在,他们又是邻居。最近,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地位又“提升”了。卸任执政官后,西塞罗在帕拉蒂尼山(Palatine)上买了一栋豪宅。他把自己彻底抵押出去了。他感到,为了这种“提升”,所有的花费都是值得的。不管怎样,他是共和国的救星。豪宅掩映在白杨树荫中——他从门廊可以看到下面的广场——的确是无与伦比的景观。邻居除了克洛狄乌斯,还有他那出名的姐姐。能与罗马最高贵的家族这么亲密,西塞罗很自豪。的确,他的妻子就说克洛狄娅想要勾引他。
人们传言说,西塞罗是被抱怨得受不了了,只是为了赢得耳根清净,他才决定做证的。他的妻子实在应该保持沉默的。在最后的算计中,西塞罗认为,与元老院精英结盟的机会太难得了,令人难以抗拒。他的出场引起一阵轰动。随着他开始做证,克洛狄乌斯的支持者发出越来越大的吵闹声。在库里奥的儿子的调度下,来自贫民窟的人成群结队地出现在广场上,威胁那些克洛狄乌斯的敌人。虽然被西塞罗轻蔑地称为“库里奥的小女儿”,32那个年轻人仍是一个鲁莽而危险的对手。不过,这一次,他的努力没能起什么作用。成为明星的感觉极大地鼓舞了西塞罗。在陪审团组成的人墙的护卫下,西塞罗冷静地提供了证词。第二天,有人群聚集在西塞罗家的周围,大声表明了他们的支持态度。看起来,克洛狄乌斯的命运已被决定了。在这种情势下,陪审团也开始申请保镖。
虽然他们坚定地支持西塞罗,但在另一种诱惑下,他们没能经受住考验。几天后,一个神秘的奴隶敲开了他们的家门,晃动着大把的金钱,还许诺给他们最好的女人和一流的男童。明目张胆的贿赂发挥了决定性作用,克洛狄乌斯以31票对25票被宣布无罪。他的敌人们怒不可遏。卡图卢斯遇见一个陪审团成员时,恶毒地问他,“这就是你申请保镖的原因吧?好保护你收的贿赂”!33
对所有显贵来说,克洛狄乌斯一案都是一次沉重的打击,对卢库勒斯尤其如此。然而,对西塞罗而言,它是一场灾难。他没有卡图卢斯和霍腾修斯所拥有的资源。如今,他给自己树了一个大敌,是连恺撒都不愿招惹的敌人。审判后的几周里,西塞罗在元老院左支右挡着,尽量不招惹克洛狄乌斯。这样的对立关系在罗马原本很平常,但现在,它迅速演变为深仇大恨。在智力方面,克洛狄乌斯或许不是西塞罗的对手。而就与人结仇而言,谁又能与克洛狄乌斯相比呢?
对西塞罗来说,他个人的灾难也意味着整个罗马的危机。然而,换上另一个场合,他本来会承认,政治生活中的野蛮行为正是自由的标志。运气来来去去,盟友合合分分,这是一个自由的共和国固有的节律。做执政官时赢得的荣光正在迅速褪色,西塞罗感到沮丧,他的绝大多数同事却很满意。在罗马,人们欣赏成就,但害怕过大的成就;许多人分享权力,这没问题,但不允许一个人取得绝对权力。只有苏拉有过这种权力,但他很快就放弃了。
有什么理由相信这些已经改变了呢?
8三人执政
加图的策略
公元前61年9月28日,伟人庞培获得了他在罗马的第三次凯旋式。即使以他的标准来看,盛大的场面也是无与伦比的。自然,焦点还是这位战无不胜的英雄。为照顾那些看不清楚的观众,人们在队伍中树起一个巨大的半身像,完全用珍珠打造而成。塑像最有特色的地方是前额的一绺卷发。18年前,庞培在第一次凯旋式上留的就是这种发型。曾经的少年天才证明自己是不可忽视的。他对年纪非常敏感,特意将凯旋式安排在45岁生日前的一天。这一点,他没打算告诉别人。像亚历山大那样,他披着斗篷,留着卷发。他不想让人觉得,他是个装嫩的中年人。32岁时,亚历山大年纪轻轻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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