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克拉苏也有烦恼:有一个对手胜他一筹,政治的危险性法则好像根本不适用于他。如往常一样,庞培老是抢他的风头。在克拉苏策划着掌控实权时,庞培从不放弃享受权力的荣耀。他游戏似的扮演了一阵将军的角色,之后,迅速地成为军事天才;他还同样迅速地成为罗马最喜欢的人物。这个“少年屠夫”有着孩子般的魅力。“他的脸皮真薄啊,”我们可以读到这样的文字,“一感到被人注视,他的脸立刻就红起来。”34公众认为脸红既是他们的英雄依然年轻的可爱标志,也证明了他稚朴的诚实性格。当有人抵制他如彗星似的崛起时,这些看法就显出它们的可贵来。谁不希望能像庞培那样,抓住获取荣誉的机会一飞冲天?罗马人容忍的其实是庞培的经历。之所以不嫉妒庞培,原因是他活出了罗马人内心最深处的梦想。
对于庞培超级明星的地位,连苏拉都不得不表示敬意。庞培是个被惯坏的孩子,没有人敢于像他那样试探独裁官的忍耐力。在非洲打败马略派的部队后,庞培渡海回到了意大利。他拒绝了立刻解散军团的命令。不是想推翻苏拉的统治;出于孩子似的心态,庞培想要一种新的、倍受瞩目的款待方式,想要一次凯旋式。半是嘲弄、半是赞赏地,苏拉曾认可他的门徒被部下赠予的“伟人”称号,但这次,苏拉犹豫了。毕竟,此时的庞培连元老都不是,而凯旋式是极崇高的荣誉。庞培以他惯常的无礼对待屈尊俯就的态度,面对年迈的独裁官时说,“更多的人崇拜的是朝日而非夕阳”。35衰老的苏拉最终做了让步。因胜利而张狂的庞培如愿以偿,在盛大的凯旋式中骑马穿行在街道上,兴高采烈地面对崇拜者。毫无疑问,他又脸红了。这一年,他还不到25岁。
经历了这样的兴奋时刻后,乏味的传统政治生涯对他再没有吸引力。“伟人”庞培没去争取会计官。苏拉死后,他帮助卡图卢斯平息了一次军事叛乱,然后又耍了他的拿手好戏,拒绝解散他的部队。这次也不是他自己想作乱,而是因为他喜欢当将军。他要求派他到西班牙去。行省仍有马略的人,元老院虽然认可了他的指挥权,倒也不完全是屈服于讹诈。在那里平乱已证明是苦差事,危险甚至多过了回报。卡图卢斯和他的同事很高兴让庞培走。
克拉苏肯定希望看到他的年轻对手摔跟头,庞培则再次用令人难以忍受的成功回答了众人。战争打得很艰苦,但叛乱渐渐被平息了。克拉苏从未把庞培的伟人称号当作笑话;此时,周围的人提到这个称号时,他听到讽刺的意味越来越少。公元前73年,克拉苏成了司法官,而庞培正忙于对付最后的叛军。西班牙行省曾为克拉苏提供第一支军队,现在,庞培安插上自己的被保护人,将它经营成稳固的后方。很快他就要返回罗马,头顶耀眼的光环,身后追随着久经战阵的老兵。显然,他会第二次要求凯旋式。那以后将发生什么事,谁能说得准呢?
面对庞培的威胁,克拉苏看来要调整他的战略了。他的巨大声望仍半遮半掩着,现在到了大张旗鼓地公开的时候。克拉苏不是塞提古斯,知道缺少荣誉的权力总是有限的,尤其在与庞培这样的对手竞争时。他需要一次巨大的胜利,立刻就要。可是,在哪里?与谁对阵?合适的敌人少之又少。
意外地,如晴天霹雳一般,他的机会来了。
角斗士来了
公元前73年,夏天过了一半的时候,坎帕尼亚的角斗士暴动了。在这个地区,角斗如同牡蛎养殖和房产的豪华装修,已成长为一项重要的产业。它是坎帕尼亚土生土长的一个行当,早在罗马人出现在这里以前就有了。那时,在坎帕尼亚和萨谟奈,武装战士们经常在墓地决斗,以慰藉死者的亡灵。后来,罗马人对这种流血仪式来了兴趣,将它商业化了。角斗士依然保留着传统的萨谟奈武士装束,戴着有檐的头盔和难看的短冠饰。随着时间的流逝,萨谟奈人的独立已成遥远的历史,这些武士也越发令人感受到一种异国情调——像动物园的动物受到保护,以免它们灭绝一样。
对罗马人来说,角斗业之所以有吸引力,其中的异国风味非常关键。共和国的战争离意大利越来越远,人们担心罗马的尚武精神会逐渐消失。公元前105年,角斗业成为罗马第一项由政府组织的运动。执政官有一个明确的目标:让民众近距离感受野蛮人的决斗。因此,角斗士不是打扮成军团战士,而是以共和国敌人的奇异面貌出现——萨谟奈人、色雷斯人或者是高卢人。然而,除蔑视和厌恶外,在广场这个罗马的心脏地带,他们也激发起人们的钦佩之情。尽管上流社会假装这项运动只是为平民举办的,但事实上,角斗士的勇气感染了每一个人。“即使倒下了,他们也不失尊严,更不用说奋力搏斗的时候了,”世故的西塞罗热情地赞道,“除了已死去的,你可曾见到倒地的角斗士扭动过脖子?”36在被击败的外国奴隶的身上,罗马人发现了某种他们极为敬佩的精神。
角斗士是一面镜子,扭曲地映照着观众的形象。通过这种最原始、最激烈、最野蛮的形式,罗马人体会到追求荣誉的后果。竞选执政官的元老和为生死而战的角斗士有什么真正区别吗?打一开始,两者都让罗马人激动不已。在共和国这样的社会中,人们对暴力着迷是很自然的。场面越是血花四溅,罗马人越是着迷。这种残杀的警示意义也是惊心动魄的。一旦竞争的意志摆脱了一切禁忌,会发生什么样的事?角斗士提供了明白无误的例子:不是像罗马人那样受到传统与责任的约束,而是像野蛮人一样搏斗;鲜血流淌在沙地上,尸体用钩子拖走。内战中,共和国濒临崩溃的边缘;如果它真的灭亡了,公民将和奴隶一样,免不了这样的命运。
然而,之所以将角斗士训练学校集中在远离罗马的坎帕尼亚地区,人们还有另外一个理由。罗马人认识到角斗士精神的野性和凶残,担心它会在公民中生根发芽。公元前73年夏,人数不足100的角斗士逃跑了。罗马人如临大敌,派出了3000人的军队,由一位司法官率领着去对付他们。逃亡者躲藏在维苏威火山的山坡上,罗马人扎下军营准备困死他们。角斗士知道对手软肋的位置。山坡上长满了藤蔓,角斗士利用它们结成绳梯,滑下悬崖,绕到罗马人背后发动进攻。军团溃散了,角斗士夺取了营寨。更多的逃亡者加入进来。他们熔炼了脚镣,打造出剑;训练捉来的野马,组织一支骑兵。坎帕尼亚地区刚刚从苏拉造成的浩劫中恢复,现在又遭到奴隶们来回地冲杀劫掠。诺拉再次被围,再次被抢劫。又有两支军队溃败,一位司法官遭重创。他的侍从和座骑都被活捉了。
原是临时拼凑的游击队现在成了一支有严明纪律的庞大军队,人数达120000。这应归功于最先发动起义的领导,一个叫斯巴达克的色雷斯人。成为奴隶前,他曾是罗马人的雇佣军。斯巴达克不仅有着角斗士的强健体魄,也非常机敏老练。他认识到,如果起义军一直待在意大利,被激怒的主人消灭他们是早晚的事。公元前72年春,他带着队伍向阿尔卑斯山进发,背后有格利乌斯·帕布利克拉率领罗马军队追击。多年前,格利乌斯曾拿雅典哲学家开玩笑,让朋友们乐不可支。此时,他刚被选为执政官不久。在他同斯巴达克交战前,起义军已经遭遇守卫北方边界的罗马军队,并打败了他们。通向阿尔卑斯山的道路打开了,自由的大门打开了。然而奴隶军没有“进门”。他们掉头南下,与格利乌斯的军队擦肩而过,重新回到前主人的心脏地带。那是他们先前竭力要逃出的地方。
罗马人对此大惑不解。一种说法是他们太自信了:“奴隶都是笨蛋;因为许多人的加入,他们愚蠢地有了信心。”37事实上,发现意大利还有那么多别的奴隶,角斗士们的确倍受鼓舞。在共和国的征服战争中,抢夺来的人口一直是战利品的重要组成部分。由于确立了霸权,罗马人在地中海地区转运俘虏和商品一样便当。奴隶贸易极其繁荣,造就了历史上规模空前的人口转移。可能有数以百万计的人被割断与故乡的联系,带到帝国的中心,为他们的新主人流血流汗。最穷的公民都可能有一名奴隶,富有之家就更多了,多到有的奴隶没有活可干。为了证明钱没白花,主人不得不挖空心思,为他们想出一些奇怪的工作,诸如拂去塑像的灰尘、写请帖、缝制紫色的衣服等等。当然,就奴隶而言,这些活太轻巧了。但绝大部分奴隶都得累死累活地干,尤其在乡村,那里的奴隶处境最糟。他们被成批地买下,烙上印记,戴上镣铐,然后就从早到晚地忙活。晚上,他们被锁在拥挤的大棚子里,没有一点儿个人空间,没有一丝一毫的尊严。给他们的食物仅够活命。“治疗”疲劳的办法是鞭打,对不服从者,有精于各种酷刑的人收拾他们,有时会直接处死。残废与年迈者干脆赶出家门,就像对生病的牛和破裂的酒坛一样,根本不关心他们会不会饿死。总而言之,罗马的农学家不厌其烦地提醒读者,为无用的工具花钱毫无意义。
靠着这种残酷的剥削,共和国的一切高贵事物才有了它们的基础——无论是公民文化,对自由的热切信念,还是对羞辱和坏名声的恐惧。有了其他人的强迫劳动,公民才有闲暇献身于共和国。不仅如此,奴隶还满足了更微妙、更恶劣的需求。“没有其他人的所失,就没有一个人的所得。”38罗马人认为理所当然。一切地位都是相对的。如果所有人都是自由的,自由还有什么价值?连最穷的公民也知道,他比待遇最好的奴隶高贵。不自由,毋宁死。共和国的全部光荣历史都证明着这一点。接受被奴役的地位,就应该接受奴隶的命运。罗马的逻辑就是这么简单,人们想不到去质问奴隶遭受的残酷剥削,更不用说奴隶制本身的合法性了。
奴隶也接受这种逻辑。没有人反对自由与不自由的界限,反对的只是自己在其中的位置。起义军的追求不是打破奴隶制,而是先前主人们的特权。因此,他们会时不时强迫罗马俘虏相互角斗:“原来的演员现在成了观众。”39只有斯巴达克是为真诚的理想奋斗,在古代世界的奴隶起义领袖中鹤立鸡群。他力图在追随者中建立平等主义,均分战利品,禁止他们私藏金银。这种乌托邦似的尝试未能成功。大肆抢劫的机会太有吸引力了,绝大部分奴隶都无法抗拒。罗马人相信,这是奴隶没有把握住命运的另一个原因。跟意大利的诱惑相比,家乡的沼泽地和森林算得了什么?面对抢劫的贪婪欲望,起义军的自由梦想屈居其后。在罗马人看来,这是他们“奴性”的有力证据。40确实,奴隶们只想过上主人那样的生活,享用其他人强迫劳动的产品。即使在横冲直撞的时候,奴隶们仍是罗马理念的一面镜子。
毫不奇怪,看着奴隶们成功地抢过来杀过去,罗马人慌了。格利乌斯的军队已遭败绩,共和国的其他军队远在海外,突然之间,危险迫近首都。克拉苏行动了。以前没有机会,他也不曾吹嘘可以养起一支私家军队。现在不一样了。他在元老院的支持者也被动员起来。经过一场激烈的辩论,两位执政官被剥夺了两个军团的指挥权,全部转给克拉苏。这位最高统帅立刻开始征兵,把军队扩大了4倍。既然赢得了成为共和国拯救者的机会,他不打算浪费。有两个军团违令与斯巴达克交战,结果遭到失败;克拉苏的反应是恢复恐怖的古代“十杀一令(decimation)”,不分遵令者与违令者,勇敢的与胆小的,每10人挑出一个,毒打至死,还强迫其他人在一边观看。军令的威严建立起来。与此同时,克拉苏也向敢于加入斯巴达克的奴隶发出了警告:别指望仁慈的对待,这位将军对自己人都这么严厉。尽管冷酷无情,克拉苏总是再三考虑后才行动。借着一个血腥的姿态,这位无耻掠夺房产的百万富翁摇身一变,成了旧价值观的坚定支持者。克拉苏当然清楚,恢复罗马人的传统纪律肯定能打动共和国的选民。
克拉苏牢牢地树立了自己的权威,开始加固首都城防。斯巴达克的反应是退到更远的南方去。在那里,他能找到新的兵源。离开兴旺的、城镇林立的中意大利,起义军穿行在一个个沉闷的大庄园间。荒凉的平原上,只有一些锁在一起的奴隶劳作着;山地几乎看不到什么人,除了偶尔有来自外国的奴隶赶着牲畜走过。曾经一派繁荣景观的城镇和乡村,如今成了“意大利荒原(Italiaesolitudo)”。克拉苏赶着起义军远离罗马,穿过荒原,最终将他们逼到靴状半岛的脚后跟处。此时冬天已临近,为免猎物逃脱,克拉苏从海岸一端到另一端建起一道封锁线。斯巴达克发现自己掉进了陷阱。他发动了两次拼死反击,企图打破军团的壕沟与高墙防线。两次都没成功,克拉苏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同他的猎物一样,克拉苏也快绝望了。没有时间了,另一个远比斯巴达克危险的敌人逼近了。在西班牙待了五年后,庞培正在赶往罗马。
斯巴达克了解这一点后,利用克拉苏的焦虑情绪,提出了谈判的要求。克拉苏轻蔑地拒绝了。斯巴达克的反应是在克拉苏防线能看得清楚的地方,将一个罗马俘虏钉上十字架。整整一天,寒风把这个垂死的人的惨叫声送进同胞的耳中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