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阻止他们。25
对克瑟思中的人来说,暴露是全方位的。新人得到处招摇着推销自己,不这样他就一事无成。西塞罗学到了终生难忘的一课。
不久他就成了罗马的焦点人物。那些曾经注意到他的人现在认识到,西塞罗对自己天分的估计不全是厚颜无耻的自吹自擂;就自我宣传来说,他的确是个行家里手。随着这种看法的增多,西塞罗开始关注另一项突破。他要迈过低级行政官的标杆,进入通常由贵族把持的那一圈。为达到这个目标,西塞罗首先需建立自己作为起诉人的绝对权威。必须超过霍腾修斯,彻底打败他。他“对法律界的独裁统治”26必须在公众眼前结束。
西塞罗与霍腾修斯最后对阵时,情况就是这样。事关两人的前程,赌注不可谓不高。案情包含着大量丑闻和色情的细节,被告是前西西里总督盖乌斯·瓦莱斯(GaiusVerres)。西塞罗打破了自己的惯例,这次担当起诉人。其中当然有风险,但他已仔细考虑过。即使根据较温和的罗马行省管理的记录来看,瓦莱斯也是个恶棍。叛卖和贪婪是他的标志性特征。马略派当政时,他一直属于这一阵营;后来,他嗅出风向要改变,带着指挥官上司的钱箱投奔了苏拉。在新主人这里,瓦莱斯如鱼得水,得到一个又一个有利可图的海外职位。无论是否像西塞罗说的那样,他所“突出的地方只有滔天的罪行和肮脏的金钱”,27瓦莱斯的确精于寻机自肥:船只、有争议的遗产、主人的女儿等等,只要有机会,他都毫不客气地纳入囊中。不过,瓦莱斯真正擅长的还是古玩。对希腊抢劫了那么多年后,在高雅艺术方面,罗马上流社会产生了极大的热情。表面上,这被视为堕落的自我放纵,但这层表象的背后,罗马显贵们狂热地攫取任何有价值的绘画和雕塑作品。由于抢劫希腊城市的时代已经过去,罗马发展出世界最大的艺术品市场,以满足贵族们的需求。艺术品价格不断上升,中间商发了大财。瓦莱斯的新发明是把强盗的手段用于交易。虽然他制作了大量赝品,他也雇佣了一支叫“猎犬(bloodhound)”28的专家队,让他们去搜寻真正的杰作。瓦莱斯喊出的价格无人敢于拒绝。有位行省的老人曾经尝试过,结果他被扒个精光,绑在一座骑士塑像上挨鞭子。当时天寒地冻,塑像又是青铜做的,老人很快改变了注意。对别的有麻烦的人,即使是罗马公民,瓦莱斯都如法炮制。
西塞罗很清楚,尽管被告是这么个恶劣的家伙,他也不会轻松胜出。瓦莱斯关系很广,有很多身居要职的朋友。西塞罗亲自去西西里取证时,证人不是消失了就是不肯开口。幸运的是,他曾在西西里担任会计官,有自己的广泛关系。证据到处都是,甚至在沉默的农村,那些被瓦莱斯搞得破产的农民对西塞罗也有帮助。作为起诉人,西塞罗很高兴有那么多发现;作为有抱负的政治家,他感到很震惊。瓦莱斯的腐败行为沉重打击了他的两个根本信念:罗马有益于世界,共和国的一切有益于罗马。正因为这样,西塞罗才能板着面孔争辩说,这个案子的结果将是启示性的。他警告道,“压迫我国民众的贪欲将会向外扩展,在大海的四周,无论多么遥远的地方都不能逃脱,”如果瓦莱斯不被定罪,“共和国将注定毁灭,因为这个恶棍的无罪开释将作为先例,鼓励其他的恶棍犯罪。”29尽管西塞罗站在这样的高度发出威胁,但它们不仅仅是律师吓唬人的伎俩。为了他的政治信念,为了他的自尊,西塞罗必须相信自己说的话。如果克瑟思奖励贪婪而不是爱国主义,如果瓦莱斯能胜过像他这样的人,共和国就真的腐烂了。西塞罗终生坚持这样一个论点:他个人的成功应被视为共和国的健康标志。真诚的原则与个人的利益结合得平滑无间。
霍腾修斯很快知道了他的对手是谁。他没有顺从西塞罗的日程表,而是争取将它延期。最后,就在法庭即将开始一个长时间的休会前,开庭的日子定下了。起诉方遭到重大的挫折,有可能导致失败。根据惯例,律师陈词往往耗费大量时间,如果西塞罗坚持要讲很多的话,这场官司或许会拖上几个月。拖的时间越长,瓦莱斯越有机会贿赂和施加压力。因此,审理开始后,被告得意洋洋。然而西塞罗准备了一场突袭,采用了前所未有的步骤,直接在几次简短的演说中展示了他的证据。只需听上其中的一次,霍腾修斯便知道游戏结束了。他放弃了应辩的权利,审问迅速告终。瓦莱斯也没有等候已无悬念的判决,带着他的艺术品急急逃到了马赛(Marseille)。为庆祝这次胜利,西塞罗公布了他准备的全部演说词。毫无疑问,他精心做了润饰,以适合大众的口味;他还特别加强了一些攻击霍腾修斯的地方。消息传遍了罗马:国王失去了王冠,霍腾修斯对法律界的统治完蛋了。
西塞罗的王冠将一直保持到最后。无论就影响力还是他的关系网络来说,这个案子的收益都是巨大的。不仅如此,他还获得了别的战利品。起诉开始时,西塞罗宣称不考虑个人利益。这很虚伪。西塞罗肯定清楚,起诉人如胜诉,他有权要求获得罪犯的地位。瓦莱斯是司法官,一旦被判有罪,他的地位所享受的一切权利将直接转给西塞罗。其中有一项,他可以在辩论时先于没有司法官身份的元老发言。对于西塞罗这么雄辩的人来说,这项特权非常重要。他的口才的魔力将不仅在法庭展现,也将进入政治的斗鸡场。
当然,前面还有很多路要走,但他已迈出了一大步。“想想这是个什么城市,你的目标是什么,你是个什么人,”他的弟弟建议道,“每天去讲坛的路上,在心里一遍遍地想:‘我是个新人!我想当执政官!这是罗马!’”30
最高奖赏再不是遥不可及的梦。
小男孩与公牛
整个公元前70年代,卡匹托尔山像个大建筑工地。苏拉的骨灰早已在风中散尽,新的朱庇特神庙则在原来的废墟上一天天成形。它是共和国重大工程中最雄伟的一个,难以想象人们会偷工减料、草率拼凑。还未完工时,西塞罗已经欢呼它是城市中“最著名、最美丽的建筑”了。31每个经过广场的人都能清楚地看到它。既然老神庙的毁掉是内战的先兆,新神庙的建设就成了众神重新对罗马发出微笑的明证。和平回来了,共和国恢复了。
至少,苏拉希望人们这样想。他们那么在意把监督的权力抓在手中,原因正在于此。苏拉死后,督建神庙的责任正式传给了他最杰出的同事,昆图斯·卢塔修斯·卡图卢斯(QuintusLutatiusCatulus)。他是元老式傲慢的化身。卡图卢斯既出身名门,不折不扣的旧式正直品质又在他身上体现无遗,这些帮助他在元老院赢得了无可争议的权威,轻松成为苏拉最出色的继承人。即便这样的人,忠诚也有他的限度。苏拉希望在神庙的框楣处刻上他的名字,但卡图卢斯另有想法,在上面刻了他自己的名字。
看起来,这种行为并没有破坏卡图卢斯正直的名声。事实恰恰相反,因为现在的人们对苏拉颇有微词,他的名字也显得很邪恶。卡图卢斯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才用自己的名字取代死去的老领导。他对苏拉留下的遗产的坚定信念仍未动摇,但在剑拔弩张的紧张时刻,在所有自命的保守派看来,他对共和国的种种做法都是公然的挑衅。同霍腾修斯——他的连襟,最亲密的政治盟友——一起,卡图卢斯大力推进一种过时的骄傲理念,试图依靠元老院指引罗马公民追求荣誉;另一方面,元老院要由像他这样的人指引,因为他是罗马古代秩序的化身,忠于祖先们的强硬传统。然而,问题是共和国有多种不同的传统,很难理出头绪。在过去,公民们总是受到它们的挑战,困惑地面对各种相互矛盾的倾向。但苏拉了解这些传统通向哪里,试图驯服它们,控制它们的方向。他主导通过的法律像一座大型水利枢纽,发挥着束缚和引导的作用。几个世纪来,一直是仪式和一些集体共享的责任感和义务感规定着共和国,不成文的习俗就是一切。现在不一样了。卡图卢斯和他的同路人虽仍是坚定的传统主义者,但他们也是革命的传人。
然而,在苏拉构筑的河堤下面,强大的水流一直保持着压力。公民们对传统权利的感情不是那么容易转变的。他们最憎恨的就是针对保民官的法律。公元前75年,苏拉去世仅三年,限制保民官权力的法律被废除了。苏拉派为保住河堤做了殊死的抵抗,但多数元老不支持他们。有些是屈服于激烈的抗议活动,其他的或受个人野心的影响,或受对政敌仇恨的驱使,或碍于对盟友的义务,或者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的原因。在罗马,人们的动机总是模糊的。既然共和国的传统秩序开始恢复,罗马政治一贯的捉摸不定也不能例外。苏拉希望构造一条单一的、获取权力的通道,现在,他的梦想和所采取的相应措施一起破灭了。
拿帕布琉斯·塞提古斯(PubliusCethegus)来说,他是个臭名昭著的变节者,却经常能在元老院挫败声名显赫的卡图卢斯。怎么会这样呢?同瓦莱斯一样,塞提古斯也是在最后一刻投入了苏拉的怀抱。在围困普里内斯特时期,他先是说服以前的同事们投降,然后冷酷地把他们交给了苏拉急于报复的部队。他们都被杀害了。同卡图卢斯一样出身高贵的人都很厌恶他,但塞提古斯不在乎。他不追求公开的荣誉,像每个罗马贵族所做的那样;他更愿意在幕后活动,贿赂、欺骗、阴谋等无所不用,以此控制了许多元老院的选票。最自大的贵族也不能忽视这样一支政治利器。每当需要确定一项任命时,或挫败一个提案时,塞提古斯家的门槛都会被来来往往的深夜访客踏破。
权力和荣誉竟能以这样的方式分离,大部分罗马人感到既困惑,又不可思议。在任何选举中,声名狼藉的塞提古斯都毫无希望。他仅有的声望就在于幕后游说。对于将目标定位在执政官职位的罗马人来说,经常去塞提古斯家的密室是极其危险的。有地位的贵族或许会不时利用他,却决不愿提升他,这几乎是公开地表明他们对塞提古斯的厌恶。然而,有那么一位自负的、出身名门的贵族,声誉卓著,又在幕后政治活动方面远远超出塞提古斯,干这种事时没有丝毫踌躇;他既有在阴暗处活动的能力,又拥有公共生活中的绚丽光彩;他“愿意竭尽所能、不遗余力地讨好每一个见到的人”。32马尔库斯·克拉苏的目标很清楚:成为国家的第一公民。
苏拉去世后,虽然克拉苏才刚刚获选司法官,却有很多人认为他离执政官不远了。同苏拉的争吵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从某些角度来看,它甚至有助于加强克拉苏的声望。与卡图卢斯不一样,他跟苏拉派阵营保持着一定距离。除了自己的目标以外,他不愿有其他的关系或责任。对克拉苏来说,原则只是一场宏大而复杂的游戏所需的策略,一旦战略需要,完全可以抛弃。他不会冒险在任何事情上明确表态,而喜欢利用代理人去试探。无数在他保护之下的人愿受他驱使,他也热心地栽培他们。不管是真的想把他们推上高位,还是仅仅把他们看作随意摆弄的棋子,克拉苏都会亲切友好地对待他们,毫无架子地为他们敞开家中大门,无论何时见到都记得他们的名字。如果感到某人以后能回报他,克拉苏会卖力地在法庭上替他求情。他放出的债总能收到极重的利息。
克拉苏做元老院的银行家不是白干的。他比罗马的任何人拥有的资金都多。奴隶、矿藏和房地产是他投资的基本方向,但为了增加资产,没有什么卑鄙的事他做不出来。无论何时有房子着了火,克拉苏都马上把私家救火队派去;如果主人不肯贱价出售房子,他就不让人灭火。克拉苏曾被指控犯下一桩严重渎圣的罪行,与一位贞女通奸。他竟能辩解说,他引诱那个女人只是为了得到她的财产;人们还就相信了。虽然克拉苏极其贪婪,他的生活却很简朴。在利益不受威胁的情况下,他能表现得非常小气。克拉苏曾吝啬地招待一位叫亚历山大的哲学家,在他出发去旅行时出借了一件斗篷,还要求他归还。亚历山大是希腊人,没有投票权;如果他是个公民的话,克拉苏会鼓励他借更多的东西。地位越高的人,克拉苏怂恿他陷入的债务越深。金钱是他最喜欢的权力工具,他把整个共和国都网罗进去了。无论罗马发生了什么事,克拉苏都能立刻知道。这是个对危险极度敏感的人,不会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这说明了他令同胞们恐惧的原因。苏拉法律的反对者敢于大肆辱骂别的公共人物,但克拉苏从来不在其列。在被问到原因时,一位保民官将他比作角部有干草的公牛,而不是比作蜘蛛。“罗马人有个习惯,在暴烈的公牛的角部系上干草,好让遇到它的人警惕。”33普鲁塔克(Plutarch)说道。这种态度正是克拉苏所希望的。从内战的教训中,克拉苏领会的比所有罗马人都多。荣誉伴随着陷阱,但掌握内情的杰出人物不会有麻烦。在共和国这样的社会里,嫉妒和恶意总是迅速缠上大人物,崇高的地位同时也是危险的地位。要是他能让人害怕,又不令人憎恨,那才算是比较安全。保持这样的平衡是克拉苏的拿手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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