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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比孔河:罗马共和国的衰亡_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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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在罗马,从没有任何东西以这种方式送给任何人。保持显赫地位靠的是成就,而不是血统。对一个贵族而言,生命或是无休止的苦斗,或者什么都不是。如果他不能获得更高级的行政官职务,家族的光彩会立刻开始褪色,更不用说失去元老院的席位了。如果连续三代人都没有值得一提的成就,知道这个贵族名字的人便只剩下“历史学家和学者,而不是大街上的人,那些普通的选举人”。14因此,名门望族都很讨厌元老院的新来者。对竞选会计官资格的人,他们或许还能容忍,毕竟那是最低级的行政官;在更高级的司法官和执政官选举中,他们就没那么客气了。于是,野心勃勃的暴发户的任务也变得更加艰巨了。罗马人用“新人”一词称呼他们。虽然很渺茫,但新人也不是不可能脱颖而出。老的家族或许会在转弯处翻车,给新人一个超过他们的机会。选举的过程变幻莫测,有时候,天分的表现会优于已有的名声。无论如何,正像新人常常指出的那样,如果行政官是世袭的,选举还有什么意义15

马略就是一个从平凡走向辉煌的榜样。在军事生涯中,新人如果表现出色,他们能名利双收。罗马没有军事院校,没有门路的人难得有指挥军队的机会。军官通常由精于幕后活动的年轻贵族担任。若非出身世家,恺撒不可能赢得公民冠。然而,军事职务也有它的问题。长期的战争既能给新人带来耀眼的荣誉,也使他不得不远离罗马。对仕途上的人来说,这是难以承受的代价。政坛新手或许在军团中服役一段时间,最好还能留下些可供炫耀的伤疤,但很少靠军事生涯出名。那是名门望族的禁脔。对新人来说,通往竞赛冠军——执政官的荣耀,后代加入精英阶层的机会——的目标最好是通过法律实现。

罗马人对这个话题有着浓厚的兴趣。他们都知道,公民的含义是法律制度界定的,公民的权利也是靠法律保证的。他们强烈地为之自豪,这完全可以理解。在种种智力活动中,唯有法律领域让他们觉得有资格蔑视希腊人。罗马人不厌其烦地指出:“同我们相比,所有其他的法律体系都难以置信地混乱,几乎到了荒谬的地步。”16早在孩提时代,男孩子便接受训练以掌握法律,专注程度比得上为战争准备所做的身体训练。在平民的职业中,元老们认为,只有法律工作才配得上他们的高贵身份。法律离政治生活不远,常常是后者的致命延伸。共和国没有设立公诉机构,一切案例都由私人提出。这把罗马的法律变成了仇敌间的出气孔。一场成功的官司有可能把对手淘汰出局。理论上,如果被告犯了重罪,对他的惩罚是死刑;实际生活中,由于罗马没有警察和监狱制度,被判有罪的人完全可以走上逃亡之路,可以在逃亡期间生活得很奢华,只要他及时准备好易于携带的财产。当然,他的政治生涯完了。不仅公民权被剥夺,如果他敢回到意大利,任何人杀死他都不会受到惩罚。对此,可能每个参加克瑟思的罗马人都有心理准备。行政官可以免于被对手起诉,但只是在任期内。任期一结束,他的敌人便可能猛扑过来。为避免被起诉,人们会用上各种手段,如贿赂、恐吓、进行卑鄙的幕后操纵等。一旦真的上了法庭,罗马人便无所不用其极,什么下流的伎俩都可以用,什么样的隐私都能恶毒地暴露,无论多么残忍的诽谤都说得出口。在共和国,一场官司比选举更像是生死之战。

由于对激烈争斗场面上瘾似的着迷,法律的实践为罗马人提供了另一个扣人心弦的运动场。普通公众可以随便观看案件的审理。广场中有两个常设法庭;有必要的话,其他的临时平台也能对付着用。“有品味”的爱好者总是有机会挑挑拣拣,选上一场旁听,起诉人则通过观众的人数衡量自己的地位。于是,在罗马的官司中,表演艺术成了其中重要的一环,细致地掌握法律条文反倒不太受重视,被看作二流头脑的讼棍技巧。人们都知道,“蹩脚的起诉人才需要学习法律”。17雄辩术是考量辩论天分的标准。起诉人需要调动人群的情绪,包括观众、陪审员和法官;他要让他们或哭或笑;营造喜剧场面娱乐他们;尽力打动他们;说服他们,迷惑他们,让他们从新的角度看问题。这些都是一个成功的律师应掌握的。人们说,罗马人宁愿失去一个朋友,也不愿失去一个大笑一场的机会。18对于当众表现强烈的情绪,罗马人一点也不觉得尴尬。给被告的建议是着装应尽量肃穆庄重,尽量显得很憔悴;他的亲戚们要不时地哭出声来。据说,在马略的朋友当被告的法庭上,马略哭得非常动情,陪审员和主持审理的行政官都受到感染哭了起来,并很快宣判被告无罪。

对起诉人和舞台上的演员,罗马人用同一个词“actor”表示。这大概不是偶然的。二者的社会内涵有很大差别,就技术方面而言则非常近似。苏拉去世后的10多年里,罗马最有名的起诉人是昆图斯·霍腾修斯·霍塔鲁斯(QuintusHortensiusHortalus),以善于模仿滑稽演员著称。和恺撒一样,他也是个花花公子。法庭上,他“会小心地、精致地整理长袍的褶边”,19并借手势和胳膊的挥动加强语气。他做得非常优雅,以至于在他出庭时,罗马的重要演员都会前来旁听,学习和模仿他的每个动作。和演员一样,起诉人也是名人,到处被人围观和谈论。霍腾修斯的外号是“迪奥尼西娅(Dionysia)”,人们用一个著名舞蹈女演员的名字嘲弄他。对此,他不是很在乎。怎么嘲笑也没关系,反正他赢得了罗马头号起诉人的声名。

很自然,对手们不断地努力,想抢走这顶桂冠。任何人长久地占据第一的位置,都让罗马人感到不舒服。在苏拉独裁时期,霍腾修斯建立了自己的名声。当时,法律活动已受到抑制。他支持扩大元老院的权威,对新制度表示强烈认同。由于他跟独裁官的友谊,霍腾修斯担任了苏拉的葬礼演讲致辞人。20此后的10年中,他保持着元老院重要成员的地位。毫无疑问,这大大有助于他在法律事务上的名声。但进入公元前70年代以来,他的名声越来越受到威胁。威胁不是来自元老院的某个成员,也不是某个贵族,而是从各方面来看都是暴发户的一个人。

跟马略一样,马尔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MarcusTulliusCicero)也出身于小山城阿尔皮奴姆;他也跟马略一样野心勃勃。但两人的相似仅此而已。西塞罗笨拙而瘦弱,脖子又细又长。他从未梦想成为一名军人。相反,打孩提时代起,他想做的就是罗马最伟大的起诉人。公元前90年代,西塞罗还是个孩子时,就被送到了首都。他在口才上的天赋令人惊异,许多同学的父亲特地跑来听他的演讲——这个故事来源于婴儿天才西塞罗。虽然罗马人从不把谦虚看作美德,在他们看来,西塞罗的自负仍是异乎寻常的。说得对。他的虚荣心混合着自我保护和自吹自擂两种倾向。西塞罗是个非常敏感的人,一方面意识到自己的天分,同时又陷入一种偏执的妄想,担心势利的人们不承认它们。事实上,罗马许多最有影响的人物很早就看好他,其中马尔库斯·安托尼乌斯(MarcusAntonius)是小西塞罗的一个极好的榜样。尽管出身于不怎么显赫的家族,安托尼乌斯凭借着演讲才能,成功地选上了执政官和监察官,还是元老院的首席发言人。他参加了一个起诉人的小集团;在前90年代,这个小集团控制着法律界和元老院,是咄咄逼人的保守主义的代言人。他们坚决反对马略以及任何威胁到传统的人。西塞罗一直有崇拜英雄的倾向,从未忘记过安托尼乌斯。当时,罗马有回到共和国古代秩序的愿望,安托尼乌斯和他的同事们进一步促进了它。尽管这种秩序给他的仕途造成了大量的障碍,但西塞罗一直认为它是最好的。进入前80年代,共和国几乎被内战摧毁了,西塞罗的上述信念也进一步加强了。

马略发动暴乱后,安托尼乌斯于公元前87年被杀害了。他的首级放在广场示众,尸体喂了狗和鸟儿。这一代最好的起诉人走了;舞台打扫干净了,大家可以重新开始竞争了。但保护人的死令西塞罗紧张不安,一时间很消沉。内战的年代里,他忙于学习和磨练演讲术。直到二十多岁时,他才在公元前81年进行了第一次起诉。苏拉已经辞去独裁官,但西塞罗仍得小心翼翼。首次亮相法庭一年后,西塞罗答应为翁布里亚地区(Umbria)一个地主的儿子辩护。他被控弑父。在当时的政治局势下,这个案子很敏感。苏拉有个心腹曾是个奴隶,已经获得自由;他偷偷地把那个被杀的人的名字塞进了公敌宣告的名单,捏造弑父罪名是为了掩盖自己的行为。西塞罗证明了这些,被告无罪释放。苏拉没有什么不悦的表示,而西塞罗赢得了名声。

但他并不满足。西塞罗知道,要获得政治上的高位,他首先要击败霍腾修斯,抢走他的起诉人王冠。为此,他全身心地投入法律事务,接下其他的著名案子,挑战自己情感与身体的极限,“毫不吝惜地利用我的嗓子和身体”。21经过两年的公共生活后,他已接近崩溃。医生警告说,他的喉咙劳损过度。西塞罗去希腊休假了,在雅典待了六个月,把时间花在四处游览和消遣性的哲学研究上。苏拉军团造成的伤痕仍留在这个城市,但在罗马人的心目中,雅典作为美丽的文化家园的地位没有改变。战火还未完全平息的时候,游客就陆续来了。其中一个是西塞罗在学校时的朋友,提图斯·庞珀尼乌斯(TitusPomponius),他小心地逃脱了罗马大肆进行的合法但不公正的死刑判决(judicialmurder)。庞珀尼乌斯认为当时的物价已接近谷底,把继承的遗产投资于行省的房地产业。凭着获得的利润,他在帕台农神庙旁享受着诗情画意的生活。八年过去了,他一点都不想回罗马。朋友们给他起个“阿提库斯(Atticus)”的外号,意指他那与众不同的流亡生活。即便如此,他仍是这个时代的一个缩影。经历了暴力的10年和体制崩塌后,这位富裕的阿提库斯公民相信,过舒适的隐居生活没什么丢人的。

有时西塞罗也难免这么想。毕竟,他完全清楚“竞选和争夺公职是一项令人筋疲力尽的事业”22。然而,不管他的崩溃是否纯粹是身体上的,他恢复了原来的热情信念,认定公共生活比隐居好。离开雅典后,他渡过爱琴海,去了亚洲,在那里见到了鲁提利乌斯·卢福斯。后者是收税员(publicani)的老对手。长达15年后,他的流放期仍未结束。这是罗马法制史上最大的丑闻。卢福斯代表着一个教训,证明了用古老的价值观对抗腐败官员的惊人贪欲是多么危险。尽管如此,他对共和国并没有绝望。这位老人花了几天时间招待他的客人,给他讲自己年轻时遇到的英雄人物,他们的逸闻趣事。接着,他打发西塞罗见自己的老朋友,罗得岛上的哲学家波西德尼乌斯(Posidonius)。这位智者的谈吐甚至比卢福斯更有激情。他没有丧失对罗马的大国命运的信念,认为其基础在于传统美德:“坚忍刚毅;节俭;不留恋物质财富;虔诚待神的宗教;买卖公平;对人公正。”23诸如此类的优点还可以罗列下去。西塞罗被打动了,他一直梦想着成为最传统的那种罗马英雄。疼痛的喉咙对这样的前程会有什么影响?幸运的是,世界上最著名的演讲术“诊所”就开在罗得岛上。开办者是演说家莫兰(Molan),属于一个成功的新流派。他们开设了一些课程,以适应来自罗马的上层人士。西塞罗很快成了莫兰最欣赏的学生,他鼓励这个罗马人采用更严谨的讲话风格。后来,他夸张地表达了自己的“绝望”,哀叹说即使在演说术领域,罗马也超越了希腊。从不拒绝奉承的西塞罗非常兴奋。他回忆道:“两年后我回来了,变得更为老练,几乎换了一个人。曾强烈折磨我的喉咙不痛了,我的风格不那么狂热了,我的肺更健康了。我的体重也增加了。”24

西塞罗恢复了精力,恢复了自信,再次进入了讲坛的法律界。他继续为被告做辩护。西塞罗赢得了大批听众,压力也相应增大了。跟霍腾修斯的距离接近了。与此同时,他在克瑟思的前进速度也加快了。30岁时,他在法定的最低年龄当选会计官。虽然是共和国公职中最低级的,但这是个起点;考虑到西塞罗的背景,这的确是个了不起的成就。现在,这个来自阿尔皮奴姆的外地人不仅成了罗马人的行政官,还进入了元老院。他被派到西西里岛待了一年。在那里,他行事以卢福斯为榜样,赢得了行省人的尊敬。他还高效率地组织了一船船的谷物运到罗马。这个能干的年轻会计官一向缺乏谦虚;在他的想象中,公民同胞们都在传扬着他的事。然而,在普特里港上岸后,他惊讶地发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离开过。如他常做的那样,他把这件事记录下来:

我相信,它对我的教益要胜过人群对我的欢呼。我认识到,罗马人比较聋,但他们的视力很敏锐。我不再担心他们是否听得见我的话,但要让他们每天都看得到我。我要时刻留在他们的视线中,总是待在广场里。人们可以随时来见我,睡眠和门房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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