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不是在母亲脚边学到的,而是当他站在父亲身边时:当父亲招呼政治盟友时,走在广场时,或者在元老宴会上侧耳倾听时。若不能亲身在权力的氛围中呼吸和感受,一个小男孩不可能发展出对共和国多重复杂性的敏锐感觉。恺撒的父亲交际广泛,许多人家的门会为他打开;相应地,他的大门也为别人打开。罗马人对私人空间没有什么概念。在城里,贵族的房子不是退隐的地方,而更像是一个舞台,他在上面表演并接受喝彩;更像是石头上的投影,投射出他希望被人看到的形象。表面看起来,朱利安家族的豪宅被郊区苏布拉(Subura)的小旅馆和贫民窟包围着,远离政治中心;但恺撒的父亲把它变成了令人敬畏的“司令部”。每天,请愿者和受保护的平民(client)挤满了过道。对未来的政治家而言,这层保护人与被保护人的关系也是必须掌握的。如果好好把握,被保护人的支持能起到非常关键的作用。罗马贵族总是小心照料受他保护的人;他的影响力越大,被吸引来的平民就越多。公元前92年,恺撒的父亲当选为司法官,此后,前呼后拥的随从们表明他是一个重要人物。然而,这种排场能否满足他8岁儿子的愿望?
恺撒的欲望难以满足,即使拿罗马人的标准看也很过分。他总是要求人们按他的显赫身份表现出应有的敬重,不放过一个机会。打小开始,源于维纳斯女神的家族观念便牢牢占据了他的头脑。恺撒家的豪宅就像是朱利安家族的至圣所:门廊设计得像庙宇;正厅四壁挂满家族出过的行政官的蜡制面具,庄重威严,诉说着过去的荣耀。漆线勾勒出的肖像穿越时空,将人的思绪引向一位特洛伊英雄——以及比特洛伊英雄更遥远的时候的女神。这样的场面会给一个孩子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外人想也想得出来。“对一个渴望赢得名声、实践美德的少年来说,还能有比它更壮观的景象吗?”6罗马人把少年人的精神描画成耀眼的火苗。7相应地,如果一座豪宅的继承人不能证明他配得上这份遗产,人们会用唾沫淹死他。“最可怕的事莫过于走近豪宅的人说,‘多么气派的老房子!可惜啊可惜,他的主人不行了,潦倒了。’”8对恺撒来说,比起家族年代已久的荣誉,现在是有些落魄。没错,父亲是司法官,但还不是执政官。无论何时走在广场中,父亲身边都簇拥着一群受保护人,但他不能把全城置于他的保护之下,甚至在罗马以外的地区也不能。然而有些家族可以。例如庞培家族,虽然是个暴发户,但的确在东意大利某些地区有强大的号召力。血腥、无义的“斜眼”是个模范父亲,庞培识字是从学习赞扬父亲的一篇颂词开始的。至于小时候的恺撒,我们只知道他写过什么,不知道他读过什么。在当时,他的作文主题肯定被认为很有意义,否则不会保留下来。其中的一篇是《赫拉克勒斯颂》。9他是希腊最伟大的英雄,朱庇特神的私生子;他的功绩为他赢得了不朽的名声。另一篇讲的是俄狄浦斯(Oedipus)的故事。
不知道现在的恺撒是怎么认识父亲的。无根据地瞎猜没有意义,但可以肯定,不久他将有担任着更重要角色的榜样。一年司法官期满之后,恺撒的父亲被提名亚洲行省的长官。这是一个令人眼红的职位,不经过一番激烈的幕后争夺是不可能得到的。米特拉达特斯正准备发动入侵,但马略也在争取东方指挥官的职务。姻亲突然获得提升,马略将军是出了力的。后来,先是意大利人起义,随后内战又席卷整个共和国。在此期间,马略一直是他的朱利安亲戚的保护者。就在他去世以前,在他进行残酷报复的第七次执政官任期,马略设法把小恺撒塞进了朱庇特神的祭司之列。只有贵族才能得到这个职位,还得是有空缺的时候——由前任被迫自杀后留下的空缺。由于恺撒才13岁,还不到年龄,职位先给他留着;就这样,小小年纪的恺撒被直接卷入了内战。
公元前84年,恺撒的父亲去世,原因不明。同年,恺撒达到法定的公民年龄,取下了垂饰,换上沉甸甸的成人长袍。执政官秦纳迅速采取行动,正式确认恺撒的祭司资格。马略死后,秦纳成了罗马的权势人物。16岁的恺撒一定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因为他把女儿科尼利娅许给了他。此时的恺撒已经订婚,但没有哪个年轻人会放弃成为秦纳女婿的机会。在罗马,婚姻从来都是一桩冷冰冰的生意,与爱情无关,最主要的是政治。上流社会的妇女——尤其证明能生育的——是向上爬的赌博中很重要的赌注。由于在出生的时候,人们经常遗弃女孩,门当户对的未婚妻一直是“稀缺资源”。像“婴儿”一样,“老处女”一词也是现代才出现的,在拉丁语中没有对应词。由于父亲们急于从女儿的婚姻中获利,她们成年的年龄一般比男孩早3到4岁。一过12岁生日,女孩子便可能戴上新娘的传统橘红色面纱。如果妻子仍在父亲的保护之下,她们对丈夫的忠诚就很可疑。大部分有钱的妇女都是这样。婚姻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建立和破裂,一旦政治联盟发生变动,离婚也随之而来。只要科尼利娅还是恺撒的妻子,他就得忠于秦纳的利益。男人要奖励妻子,不一定非用爱的方式。
可是,在秦纳被叛乱士兵处死后,科尼利娅突然成了一种负担。等到苏拉将马略派和秦纳派残余分子全部消灭,她的处境变得更加恶劣。作为马略的外甥和秦纳的女婿,恺撒不大可能向苏拉推荐自己。不过,公敌宣告的第一批名单中也没有他。尽管马略是他的保护人,但恺撒跟苏拉也有很近的关系。共和国复杂的多样性经常造成矛盾的效忠关系。贵族社会是个很小的圈子,他们之间的联姻形成了相互重叠的网络,连激烈竞争着的对手们也会被纠缠在一起。恺撒母亲的家族曾为苏拉提供最重要的一些支持者,正是这层关系救了恺撒。
苏拉没有杀他,仅剥夺了他的祭司职位,并要求他跟科尼利娅离婚。恺撒令人惊讶地拒绝了。这种冒犯行为近乎自杀,导致他的脑袋被公开标价悬赏,他也不得不逃离罗马。只是由于奥丽莉亚的亲戚不断求情,苏拉才原谅了这个鲁莽的年轻人。独裁官自我解嘲地警告说,恺撒明显有着类似于马略的性格。然而事实上,两人绝不相像。拒绝跟科尼利娅离婚不仅需要勇气,还需要忠诚、强烈的贵族式骄傲及对自己运气的信心。这些是苏拉欣赏的品质——欣赏但不信任。
对恺撒来说,只要苏拉还活着,他便没有安全可言。恺撒决定去海外,但不仅仅是作为逃亡。政治生活的快车道已经关闭,他需要通过传统的方式才能发迹。作为朱庇特的祭司,恺撒不能骑马,不能参军,每次离开罗马不能超过两天。这些古老的禁忌肯定让恺撒很憋闷。他是个活泼的、精力充沛的人,一个优秀的骑手,经常在大校场练习各种武器。他受到的教育全都要求他追求功名。由于苏拉的决定,他有了实现梦想的机会。
恺撒去亚洲当了一名军官。罗马人的政治生涯都是从军队开始的,最好还经历过战争。东方有很多这样的机会。米特拉达特斯是位生存大师,正在舔着他的伤口,重新积聚力量。在爱琴海的莱斯博斯岛(Lesbos),米蒂利尼城(Mytilene)仍在抵制苏拉苛刻的和平条款,不停地上演着战争与外交的变奏曲。这种局面对有抱负的年轻人再合适不过了。
恺撒很快脱颖而出。在罗马时,他的服装异常时髦,曾让苏拉大吃一惊。他不悦地评论道:这个年轻人喜欢把腰带束得很松。但在东方国王的宫廷里,人们欣赏时髦的着装。行省官员立刻意识到,应该让穿得像个花花公子的恺撒担负一些外交使命。他被派到比提尼亚(Bithynia)国王尼科米德斯(Nicomedes)那里。国王对这个罗马来的客人很着迷,或许过于着迷了。据说,他曾当众显示自己对恺撒的欣赏,像对待情人一样对他。这种流言恺撒的敌人津津有味地说了许多年。不管怎么样,他成功地完成了使命,不仅赢得了尼科米德斯的好感,还借走了他多艘战船。带着这些战船,恺撒回到了莱斯博斯岛,加入对米蒂利尼城的进攻,表现得非常勇敢。由于在战斗中解救了一些意大利公民,恺撒获得了特别的奖赏:一只栎树叶做成的公民冠(civiccrown),作为他立下英勇战功的公开标志。从这以后,如果恺撒到大竞技场(Circus)观看表演,连元老们都得起立,向他致敬。由此,恺撒的名字会被人们传扬,他会成为一个大家熟悉的公共人物。他的事迹会传遍罗马。这样的荣誉是每个公民梦寐以求的。
军事声誉能帮他赢得人心,但恺撒很有远见,知道那还不够。现在已是公元前80年,苏拉已辞去独裁官一职,恺撒仍不急于去大竞技场接受欢呼。他在东方留下来,继续在军中效力,研究行省的管理如何运作。他还给上司留下了稳健和能干的好名声。只是到了公元前78年,苏拉去世了,他才安心地回到罗马。这个城市仍笼罩在死去的独裁官的阴影下,但恺撒很快引起人们的关注。“他有让人喜欢他的非凡本领,能轻松地表现出亲切的风度,在普通公民中极受欢迎。”10尽管表现魅力不费恺撒什么劲,这种说法仍透露出重要的政治信息。受公众喜爱的人也就是一些“亲民者(populares)”,马略是这样的人,苏尔皮基乌斯也是。苏拉的整个政治计划就在于消灭这种风格的政治传统;显然,恺撒自认为是这种传统的继承人。
不久,恺撒公开证明了这一点。从东方回来一年后,他大胆控告了一位苏拉以前的军官。此时,苏拉的人仍牢固掌握着政权,那位军官被宣告无罪。但恺撒的表现很出众,一夜间传遍全城,被认为是罗马最好的起诉人(orator)之一。这是位战争英雄,实际操作过外交事务和行省的政治,如今,他也是公众人物了。这一年,他还不到24岁。
恺撒有着多方面的才干。发展这些才干时,他又扩展了自己的活动能量。前途一片光明,成为伟人的日子似乎不远了。尽管很出众,但恺撒不是一个出格的人。共和国抚育了他,培养了他的雄心壮志。虽然此前的10年政治局势很混乱,罗马人对公民传统的忠诚并未动摇。他们警惕着内战。或许因为个人信念和家族荣誉感,恺撒反对苏拉的政策,但他不打算采取体制外的办法。然而,已经有人这么干过。苏拉的骨灰还未在风中散尽,一位执政官就发动了起义,矛头指向整个苏拉派。起义被迅速而残酷地镇压了。恺撒曾被邀请参加起义。如果他真的参加了,他的政治生涯也就完结了,他将立刻失去已获得的一切。恺撒对孤注一掷的做法没有兴趣,相反,如从前的贵族做的那样,他准备一步一个脚印,逐渐爬上高位。对于这种打算,他所得到的成就除了提供一个起点外,再没有什么价值。事实上,共和国为公民追求荣誉的愿望开放各种通道,其结果不是危及共和国的稳定,而是将它引向世界大国之路。恺撒的早期生涯表明,尽管内战和独裁统治造成了极大的混乱,其实,它们并没有真的改变什么。
在圆形跑道上
罗马人用“克瑟思(Cursus)”一词指称我们所说的涂油杆(greasypole)。它包括好几种含义。在最基本的意义上,它指的是旅程,特别是指赶得很紧的那些。但在体育赛道上,它有着更明确的意思:不仅指跑道,也指马拉双轮战车赛(chariotraces)本身——大竞技场内举办的最受欢迎的项目。大竞技场是公众意见的巨型公告牌。把一个贵族称作战车御者(charioteer)是一种侮辱,其程度仅次于角斗士和土匪。然而在战车赛爱好者的语言中,将贵族跟战车御者相比的确蕴涵着一些令人不快的道理。在共和国,体育是政治性的,政治也像体育一样是竞争性的。训练有素的战车御者绕着转弯处的杆子(metae)一圈圈地跑,任何一个小小的失误,如轮轴碰到了杆子,或转弯时速度太快,都有可能导致翻车;有野心的贵族也在拿他的名声冒险,一次又一次地参加选举。耳边听着观众的欢呼声或嘘声,战车御者和贵族都在为着荣誉猛往前冲;他们知道,失败的风险恰恰增加了成功的价值。到达终点后,或是选上执政官后,又有新的选手加入,于是比赛又重新开始。
“通向荣誉的跑道对许多人开放。”11听起来令人欣慰,但不完全正确。大竞技场的赛道宽度有限,每次只能容纳四辆战车参赛。荣誉是一种稀缺资源。选举也是如此,每年行政官的数额有限。苏拉将年度司法官数从6名增加到8名,使机会稍稍增多。但在他改革后,保民官不再有吸引力,而元老院扩大了一倍,其结果竞争变得更加激烈。“头脑的交锋,对荣誉的追求,为达到财富和权力顶峰而日夜操劳”,12这就是克瑟思提供的场景。在接下来的10年中,它还会变得更累人,更残酷,更狂热。
如往常一样,名门望族垄断着竞争。恺撒的确感受到了强大的压力,因为他的家庭没出过几个执政官;然而,执政官儿子的压力不会比他小。以前的成就越大,对暗淡前景的想象越令人畏惧。在外人看来,似乎罗马的贵族只需躺在床上,“胜选的荣耀会自动送到面前”。13大错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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