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察结果,认为该军虽行动缓慢些,但“正积极努力”,且“士气较正旺”,击破当面的中国军队并按时向柳州发起进攻是没有问题的,所以他对井本来电的反应是:“第11军自负又自私!全然不顾方面军整体围歼中国军的作战计划!”
冈村的难堪跟先前的畑俊六是一样的,因为第11军发来的电报显示,这份电报同时发给了第6方面军司令部、中国派遣军司令部、东京大本营。这就好比,在一个机关里,一名科员遇到问题,他本来应该先向科长反应,结果呢,在向科长反映的同时,又向处长和局长反映了,科长的尴尬是显而易见的。
现在,冈村就是那位科长。
宫崎显然更激动:“第11军的做法已不能仅仅理解为战术见解不同的问题了。”
11月3日夜,一份电报由衡山发往全州南三村:“方面军的意图和方针是深入切断敌之退路,在柳州附近围歼中国军。对此,早已有明示。在桂柳作战中,首要目的是两军围歼第4战区中国军主力,而非抢先攻占桂林和柳州两座城市。当下并没有特别情况,所以无需更改先前的作战部署,故希望旭集团(第11军在此次作战中的代号)遵照命令,抽出围攻桂林的主力,将之转进到柳州西北,切断敌之后路。”
令冈村坚信自己的计划无比正确的电报随之来了。那就是,11月3日的晚些时候,第23军跟方面军恢复了电报联系,说原先围攻他们的中国军队已在退却。冈村觉得一切都在按自己的判断发展,并没出现第11军认为的“情况出现变化”。当冈村拒绝第11军改变作战部署请求的电文到全州南三村后,井本认为其之所以坚持先前的计划是因为不了解一线的情况。至于要求将围攻桂林的部队抽出大部分用以向柳州以西转进这件事,井本认为根本做不到。他又回了封电报,作进一步解释:打向柳州的两个师团已经在路上了。
发烧中的冈村感觉体温又上升了一度。
冈村问宫崎第23军最新的情况,但就在此时(自11月3日以后),第23军那边通信再次中断,又失联了。
在这种背景下,冈村复电给第11军,只有九个字:“我重视宜山(距柳州不到100公里,中国西南最大的弹药和军需品集散地,黔桂铁路、黔桂公路横贯县境,上达贵阳、下达柳州)胜于柳州。”冈村的潜台词是,不要老想着占领大城市,也不要以第一个冲进柳州为荣,打仗要动脑子。
很难说井本熊男或者说横山勇就没有脑子。
双方的分歧仅仅在于:一个认为必须结合前线的变化而动,另一个认为前线的变化还没有到必须改变原计划的地步。
11月6日,横山勇已将战斗司令所推进到距桂林8公里的山水塘村。
当天横山收到冈村简明但意思明确的电报后,仍坚持攻打柳州的主张,并决定不再给冈村复电。
在桂林还没开打的情况下,日军骤然向桂林以南的柳州突击,无论第4战区司令长官张发奎,还是白崇禧以及一线的部队都没准备。山本、赤鹿率军向柳州疾进时,桂林已成孤城,横山勇指挥第37、40、58三个师团和第34师团针谷支队分别从南、东、北、西南四面将之包围。虽然侦察得知桂林守军薄弱,想象中的决战并没有出现,但横山还是为正面主攻的第58师团配备了一个坦克联队和一个野战重炮联队。
总攻最后定于11月9日。
山水甲天下的桂林陷入风雨飘摇中。
实际上,宫川清三第40师团对城市东七星岩阵地的进攻在4日入夜后就开始了。七星岩是座石山,多洞窟,成为天然的藏兵洞和射击掩体,最大的一个洞能容纳超过千名的士兵。在七星岩之战,日军依旧动用了毒气。
这是座风光奇秀的城市,四周有险峻奇美的七星岩、月牙山、风洞山、剑山、湖山以及最著名的象鼻山,就连城中都有座独秀峰(可以作为很好的炮兵阵地)。这里的山多为石山,石面裸露,间或覆盖着苍翠的植被,煞是别致好看。即使如此,同样难逃战火的蹂躏。督导战事的白崇禧见桂林机场已经破坏,便撤了。警备司令韦云淞带着贺维珍第31军第131师(两个团)和第46军第170师,外加一个炮兵团和一个高炮营守城,总兵力不到两万人。衡阳守军也不到两万人,守了47天,桂林呢?韦云淞没信心,同时也不想死守。
11月9日零时,日军向桂林发动总攻。
这时候,局势对他们的帝国来说更为不利了:在美国,罗斯福破例第四次当选美国总统;在苏联,十月革命节时,虽然签订了日苏两国中立条约,但斯大林明确称日本是一个侵略国家。南京伪政权的首领汪精卫死于名古屋帝国大学医院。至于太平洋上,日军除了自杀式攻击外,已经拿不出别的办法阻挡美军进攻的步伐了。从这个角度讲,“一号作战”中的攻城略地,只是一针致幻剂。
在日军野战重炮的持续轰击下,秀美的桂林化为火海。
炮击结束后,桂林守军仍一枪不发,如画的城市死一般寂静,像黑下来的银幕。
在东面,当第40师团小柴俊男联队的尖兵中队开始强渡漓江时,桂林城垣突然枪声大作。在城北,毛利第58师团在11月9日清晨在坦克联队掩护下开始全线进攻。开打后,东面的守军阻击激烈,但城南方向的桂军第170师一战即溃,上千士兵在弃城而逃的路上,被迂回到南面的第37师团俘虏。东面跟日军激战的主要是第131师,师长为阚维雍(广西讲武堂,广西柳州人)。
11月9日,冈村发出一份措辞严厉的电令,要求攻到柳州附近的第3师团和第13师团纳入第23军指挥系统,同时命令这两个师团及其他有力部队(指围攻桂林的部队)向柳州西北的宜山进攻。
横山勇回电强硬:“此时山、鹿两师团已逼近柳州城下,不如他们攻入柳州后,再纳入第23军指挥系统,之后再攻向宜山,这是最佳的选择。至于调其他部队转向宜山,因正围攻桂林,是没有余力的。至于派一部监视桂林,围而不攻,第11军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件事。”电报发出去后,横山似乎也觉得有点过,于是叫攻往柳州的两师团各自分出一部纳入第23军指挥,不过最终只是纸面和形式上的。
11月10日正午,桂林被日军攻破。巷战持续到下午4点,警备司令韦云淞、第31军军长贺维珍逃出,司令部参谋长陈济桓(中央军政学校,广西岑溪人)途中重伤,不愿被俘而自杀。第31军参谋长吕旃蒙(黄埔军校5期,湖南永州人)战死。守城主力第131师师长阚维雍(广西讲武堂,安徽合肥人)则不愿撤离,自杀殉国。
桂林被攻破前两个小时,第13师团海福三千雄第104联队攻占柳州。
在此之前,第3师团和第13师团击破了邓龙光第35集团军主力和夏威第16集团军一部。攻上柳州东北蟠龙山的第3师团一部,从山顶上看到从柳州城南开出最后一辆满载中国士兵的火车。他们不知道的是,火车上坐着第4战区司令长官张发奎。后来,张在回忆录中记载:在日军破城前一刻,他上了前途未卜的军列。这是他一生中最危险的撤退。无论是当时看,还是现在看,这样的情景确实危险。最后还是说一下吧:守柳州的是从湖南战场撤下来的丁治磐第26军,在外围掩护的是罗奇第37军和杨森统领的杨干才第20军。他们一路转战,这情形也确实有些悲凉。
第13师团击破当面中国军队而攻占柳州时,第3师团派一大队从南面占领了抗战开始后西南最重要的机场柳州机场,当然已经被破坏了。在柳州机场,他们发现对面也有一支日军,过去一聊,听着是大阪口音,原来是第23军第104师团一部。他们是10日黎明摸到柳州机场南面的,听到柳州城方向枪声不断,就觉得很奇怪,因为上峰说过,打柳州的是他们这个师团。既然如此,枪声又是怎么回事?现在才明白,第3师团和第13师团早过来了。
第104师团所在的第23军,由于缺乏作战经验,屡屡与第11军和第6方面军失联,后来竟持续一周之久,而这一周对日本人来说正是桂柳会战最关键的一周。
第23军一度被张发奎的部队围攻,损失惨重。由于缺少作战经验,他们的联队长、大队长隐蔽措施没做足,被张发奎的狙击手射杀了四五个。这种事似乎以前还没发生过。后来,虽然扭转了颓势,但仗打得依旧不靠谱。11月7日,该军所辖的第22师团被一支中国军队吸引而改变了行军方向,导致离目标柳州越来越远。这期间,第23军内部通信也断绝了。司令官田中久一还以为第22师团和第104师团并肩行军。至于田中自己,这些天一直带着司令部一圈圈在大山中转悠。如果把镜头拉远点,会看到他登高山,涉深谷,间或爬藤上树,好像不是在指挥作战,而更像一个驴友。如果不是第104师团前锋好歹摸到柳州边儿上,那么他们在此次会战中也就一无是处了。
从整个作战来说,第11军和第23军各自为战,没任何协同。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导致,这都是兵家大忌。但由于桂平围攻后,第4战区已组织不起有效战斗,所以日本人的失误并没有给自己带来恶果。也就是说,当一方缺乏力量时,即使敌人露出了破绽,也无法将其抓住进而转化为战场优势。
打到这里,日本人的“一号作战”就到尾声了。
“一号作战”的别名是“大陆打通作战”或“纵贯大陆作战”,从名号上说是要打通南北交通线,但最大的目标正如前面所说的是攻占桂柳两大空军基地。现在,日本人的目标基本都完成了。但由于第11军的独断专行,对冈村宁次来说,错过了他预想中的第一时间于柳州以西围歼张发奎主力的机会。事实上,重庆军委会根本没有进行决战部署。正如第11军参谋长的中山贞武在战后说:“衡阳战才是‘一号作战’最激烈的顶峰。可是,在当时,几乎所有的日本人都认为桂柳会战才是双方投入兵力最多的大决战。”
柳州陷落后,横山勇命令第13师团在黔桂公路以北追击,第3师团在公路以南追击。这个方向一直追下去,就是宜山。
作为中国西南的军需物资集散地,宜山位于柳州西北偏北80公里,地处于西南交通的枢纽。中国陆军大学一度也迁移到这里,这里是其校长蒋百里病逝之地。张发奎和同样退到宜山的白崇禧,以该地为中心收容夏威第16集团军、邓龙光第35集团军以及杨森统领的杨干才第20军。
日军攻占柳州后,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官畑俊六飞抵衡阳,随后乘车换船,一顿折腾后,午夜时分抵达衡山湖南省政府迎宾馆,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灯光昏暗,充满战场气氛。”
第二天,畑俊六和冈村宁次进行了恳谈。此次桂柳会战,第23军频频失联,没失联的第11军又不听话,虽然桂柳都攻下了,但在最关键的时刻没能掌握两支部队。冈村觉得丢脸了。好在眼前的畑俊六也被横山勇抗命过,两人也就有的说了。
畑俊六说:“横山这个人,必须得到惩处。”
冈村听后终于退烧了,望着衡山的秋色,说:“不知道太平洋上是什么情况了。”
11月中旬日军的态势是:横山勇第11军司令部由桂林推进到柳州西南的来宾县,第64师团在长沙;第68师团在衡阳;第34师团主力在全州;第58师团在桂林;第37师团转进到桂林以南;34师团针谷支队在桂林东北;第40师团进入柳州东北;第3和第13师团由柳州向西北方向的宜山追击。先前所辖的第27师团,已归为第6方面军直属,准备进行攻占江西遂川、赣州机场的作战。基于以上态势,11月15日,冈村宁次命令第23军第22师团攻占南宁,与从印度支那北上的南方军一部会师,彻底“打通”大陆交通线;同时,电令横山:宜山方向不再派后续部队。
只说宜山方向。
杨森统领的杨干才第20军虽已残缺不已,但仍在宜山北7公里小龙头对第13师团伊藤义彦第65联队进行了猛烈阻击。不过,该师团大坪进第116联队在11月15日拂晓仍攻入宜山,随后发现有很多货车停在交叉纵横的铁道上,车厢里多是粮食、糖以及棉衣,搞得一路吃不饱的日军颇为兴奋。由于天气越来越冷,还穿着夏装的日军,直接换上中国军队的棉服。海福三千雄第104联队则越过宜山,经河池,向黔桂省境线上的南丹追击。占领柳州又开始追赶师团主力的他们,有些后来居上了。
贵州告急,重庆由此大震。
蒋介石完全坐不住了,一方面叫何应钦入贵。那不是你老家里么?那么好,你去盯着;另一方面,起用在豫湘桂会战河南段大败的汤恩伯为湘桂黔边区总司令,并利用陆空运输众多部队入黔。此时黔桂公路一派乱象:撤退中杂乱的中国军队、茫然逃难的各地民众、穿着各式服装的日军追击部队、天空中画着鲨鱼嘴的轰炸机……
为躲避中美混合空军越来越繁密的轰炸,日军只能选择在黑夜行军。
时入深秋,山区越来越冷,黑夜和白天的温差很大,虽然有的日军换上缴获的冬装,但更多的鬼子依旧穿着夏装。由于后勤补给根本无法保证,两个师团早已开始自己解决口粮,而缴获的粮秣又无法携带太多,所以更多的时候他们不得不像猴子一样摘取树上的水果。除食物短缺外,叫日军最头疼的是黔桂边境上陡峭的山路,有时走着走着,刚才还搭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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