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我,他们来了。”
“等我爸爸回来再说吧。”
“让我等着?真该死!再有五分钟他们就赶到了。好了,藏起我,要不我就宰了你。”
福图纳托极为镇定地回答:
“你枪里没子弹了,皮带[175]里也没有弹药了。”
“我还有匕首呢?”
“可你跑得有我快吗?”
他一下就跳开了。
“你不是马铁奥的儿子!你就眼看着我在你家门口被人抓走吗?”
孩子似乎动心了。
“我把你藏起来,你给我什么?”他又凑到跟前问道。
强盗伸手摸摸挂在腰带上的皮袋,掏出一枚五法郎的硬币,这无疑是他留着买火药用的。福图纳托一见银币,就眉开眼笑,他一把抓过来,对吉亚内托说:
“一点儿也不用担心。”
他走到住宅旁边的干草垛,立刻扒出一个洞,等吉亚内托钻进去缩成一团,孩子再把洞填死,既留点儿空呼吸空气,又不会让人看出里边藏了人。他还想出个鬼点子,去抱来猫妈妈和几个猫崽儿,放到草垛上,好让人相信刚才没人动过草垛。继而,他又发现靠近他家的小道上有几处血迹,就仔细地用尘土盖住。全布置妥当后,他这才若无其事,重又躺下晒太阳。
几分钟之后,六名身穿棕褐色黄领军服的士兵,由一名军士带领,来到马铁奥家门前。这名军士还同马铁奥沾点儿亲(众所周知,在科西嘉论亲要比别的地方论得远),他名叫蒂奥道罗·冈巴,是个干事卖力的家伙,强盗都惧他几分,有好几个已经被他逮住。
“你好哇,大侄子,”他走上前对福图纳托说道,“都长这么高啦!刚才你瞧见有人经过了吗?”
“嗳!我还没有长到你这么高呢,小叔。”孩子傻里傻气地答道。
“将来就有我这么高了。哎,告诉我,你没看见有个人过去吗?”
“问我看没看见有个人经过?”
“对,一个戴黑丝绒尖顶帽、穿红黄两色绣条短外套的男人,你见到了吗?”
“一个戴黑丝绒尖顶帽、穿红黄两色绣条短外套的男人?”
“对,快点儿回答,别重复我问的话。”
“今天早晨,本堂神甫先生骑着他的马从我们家门口经过,他问我爸爸身体好吗,我回答说……”
“嘿!小鬼头,你跟我耍什么花样儿?快点儿告诉我,吉亚内托跑哪儿去啦,我们就是在追他呢!我可以肯定,他走了这条道儿。”
“谁知道呢?”
“谁知道?我就知道你看见他了。”
“睡觉的时候,还能看见过路的人吗?”
“你没有睡觉,小懒蛋,枪声早把你惊醒了。”
“你还真以为你们的枪声那么响吗,小叔?我爸爸的大枪可响得多。”
“见你的鬼去吧,该死的坏小子!没错,你见到了吉亚内托。也许就是你给藏起来了。喂,伙计们,进屋里去,瞧瞧我们追的人在不在里面。那浑蛋只有一条好腿了,他不会那么糊涂,一瘸一拐往丛林赶。况且,血迹到这儿就没了。”
“爸爸会怎么说呢?”福图纳托嘿嘿冷笑,问道,“有人趁他出门,就闯进他家里,他知道了会怎么说呢?”
“小无赖!”冈巴军士揪住孩子的耳朵,说道,“我只要吭一声,就能让你变变腔调,你知道吗?用刀背抽你二十下,也许你就说了。”
福图纳托一直在冷笑。
“我爸爸是马铁奥·法尔科恩!”他用夸张的口气说道。
“小鬼头,我可以把你带到科尔特或者巴勒蒂亚,你知道吗?如果你不说出吉亚内托·桑皮埃罗在哪儿,我就把你关进地牢,让你戴上脚镣睡草铺,把你送上断头台。”
孩子听了如此荒唐可笑的恐吓,不禁咯咯大笑。他又说了一遍:
“我爸爸是马铁奥·法尔科恩。”
“军士,”一名士兵低声说道,“咱们不要跟马铁奥闹翻了。”
冈巴显然十分尴尬,他小声同查看过整个住宅的士兵商量。搜查花不了多大工夫,科西嘉人的住宅,不过是一间四方小屋而已,家具也只有桌子、凳子、木箱,以及猎具和生活用具。这时,小福图纳托抚摩着他的那只大猫,仿佛在幸灾乐祸,看为难的士兵和那叔叔的热闹。
一名士兵走到草垛跟前,他看了看母猫,漫不经心地往草垛里捅了一刺刀,随即耸了耸肩膀,似乎觉得自己这样疑神疑鬼未免可笑。一点儿动静也没有,而孩子的脸上也丝毫不动声色。
军士和他的小队垂头丧气,已经认真地望过平野,好像要原路返回了。这时,小队长已确信,恐吓马铁奥的儿子,不会产生一点儿作用,只想最后试一试,看套近乎和给好处有没有效力。
“大侄子,”他说道,“我觉得你这孩子还真机灵,将来肯定有出息!可是,你却跟我捣蛋。若是不怕惹我那堂兄马铁奥伤心,我不把你带走才见鬼呢!”
“哼!”
“等我堂兄回来,我就把这事儿告诉他,他一定会惩罚你说谎,用鞭子抽得你流血。”
“真的吗?”
“等着瞧吧……喏,你听着……要当个诚实的孩子,我就送给你一样东西。”
“小叔啊,我倒要劝你一句:你们再这样耽误工夫,那个吉亚内托可就要钻进林子了,再要去那里抓他,就得需要好几个有你这样胆量的人。”
军士从兜里掏出一只银怀表,足以值十埃居,他见小福图纳托瞧着表眼睛一亮,便拿着挂在钢链上的银表,对孩子说道:
“小滑头!你很想有这样一只表,挂在脖子上,到韦基奥港的大街走走,像孔雀那样得意,如果有人问你:‘几点钟啦?’你就可以回答:‘瞧瞧我的表嘛。’”
“等我长大了,我那伍长叔叔会送给我一只表。”
“不错,可是,你叔叔的儿子早就有了一只……老实说,不如这一只漂亮……然而,他可比你年龄小啊。”
孩子叹了一口气。
“怎么样,你想要这只表吗,大侄子?”
福图纳托侧目瞟着那只表,犹如一只猫盯着主人送到眼前的一整只烧鸡,只因感到是在逗它,才未敢伸爪子去抓,还不时移开目光,免得经不住诱惑,但又总舔着嘴唇,似乎对主人说:“开这种玩笑也太残忍啦!”
军士冈巴递过表,倒显得诚意奉送。福图纳托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苦笑一下,对他说道:
“你为什么要戏弄人呢?”
“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我并不戏弄人!只要你告诉我,吉亚内托在哪儿,这只表就是你的了。”
福图纳托不由得怀疑地微微一笑,他那对黑眼睛盯着军士的眼睛,要极力看出对方的话有几分可信。
“我若是不按照这个条件把表给你,”军士叫起来,“就让我丢掉这军衔!这些伙伴都是证人,说过的话我也不能改口。”
他这么说着,怀表也越送越近,几乎要触到孩子苍白的面颊。贪欲和待客的信义,在他灵魂深处所展开的搏斗,流露到他的脸上。他那袒露的胸脯剧烈地起伏,仿佛要憋死了。这工夫,那怀表一直在他眼前摇晃、旋转,几次擦到他的鼻尖。终于,他的右手渐渐抬起,伸向那只表,手指刚刚触到,整个怀表就沉甸甸地压在手上了,但是军士还没有放开表链那一端……表盘是天蓝色的……表壳新擦过……太阳一晃,它就像一团火……这诱惑太大了。
福图纳托又抬起左手,用拇指从肩头指了指他靠着的草垛。军士立刻会意,他放开表链,福图纳托感到表只属于他一人了,他像黄鹿一样,敏捷地站起身,离开草垛十来步远。士兵们马上动手翻草垛。
不一会儿就看见里面的草动起来,爬出一个手持匕首、浑身是血的汉子。他挣扎着要站起身,可是伤口的血凝固了,根本站不住,随即又跌倒了。军士扑上去,夺下他的匕首。他抵抗也没用,众人立刻将他捆个结实。
吉亚内托躺倒在地,浑身绑缚成一捆柴草,他的头转向又走到身边的福图纳托。
“兔崽子!……”他骂了一句,声调透着愤怒,更含着蔑视。
孩子又把先前接受的银币扔给他,感到自己不该再拿人家的钱了。然而,那个逃亡者似乎并没有注意孩子的这一举动。他十分冷静地对军士说:
“我亲爱的冈巴,我走不了路了,你只好把我背进城了。”
“刚才你可跑得比鹿还快。”军士残忍地接口道,“不过你放心:把你逮住我太高兴了,就是背你走上一法里也不累。话是这么说,我的老伙计,我们这就用树枝和你的外衣给你做副担架,到了克雷斯波利农场,我们就能弄到马了。”
“好吧,”被捕的人说道,“担架上再铺点儿干草,我躺着好受点儿。”
有些士兵忙着用栗树枝绑担架,有的则给吉亚内托包扎伤口。这工夫,马铁奥·法尔科恩和妻子突然出现了。他们正走到通向丛林的小道的拐弯处:妻子扛着一大袋栗子,压弯了腰,吃力地往前走,而丈夫则昂首阔步,手里拿杆枪,肩上还斜挎一支,须知一个男子汉只拿自己的武器,背负别的东西是丢脸的事。
马铁奥一见有大兵,头一个念头就以为是来抓他的。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念头呢?难道马铁奥同司法机构有什么过节吗?没有。他一向名声不错,正如人们所说,他是个“声望很高的人”。然而,他是科西嘉人,又是山里人,但凡科西嘉的山里人,仔细搜索一下记忆,总能想起动刀动枪之类的小过失。比起别人来,马铁奥倒是问心无愧,十多年来,他的枪口就没有对准什么人了。不过,他是个遇事谨慎的人,先进入戒备状态,一旦有事就能自卫。
“老婆,”他对吉玉色帕说道,“放下袋子,做好准备。”
妻子立刻照办。他怕斜挎在肩上的大枪碍事,便摘下来交给妻子,又给手中的枪上了子弹,顺着路边一棵棵树,慢慢朝自己的家走去,以便一发现敌对的情况,就闪身躲到最粗大的树干后面还击。妻子紧跟在他身后,拿着替换用的枪支和子弹袋。在战斗中,一个能干的妻子,就是给丈夫上子弹。
而另一方,军士见马铁奥枪口向前,手指扣着扳机,一步一步朝前走,心里就忐忑不安起来。
“万一马铁奥是吉亚内托的亲戚,”军士心中暗想道,“或者是他朋友,想要保护他,那么两支枪的子弹就会撂倒我们两个人,就像把信投进信筒那样准确无误,万一他不顾亲情,枪口瞄向我……”
他正自束手无策,忽然做出一个十分勇敢的决定:单独一人走向马铁奥,像老熟人那样打招呼,对他讲讲事情的经过,可是这一小段路,他走起来觉得无比漫长。
“喂!嘿!我的老伙计,”他叫道,“你怎么样啊,我的朋友?是我呀,我是冈巴,你的表弟。”
马铁奥站住了,没有应声,但是他随着军士的话音,轻轻抬起枪口,待军士走到跟前,枪口已经朝天了。
“你好,大哥,”军士伸出手去,说道,“好久没有见面了。”
“你好,兄弟。”
“我顺道来向你和表嫂问个好。我们今天可跑了远路了,不过累点儿也不冤枉,总算抓到一个大家伙。我们刚刚逮住了吉亚内托·桑皮埃罗。”
“谢天谢地!”吉玉色帕嚷道,“上周他还偷了我们一只奶羊呢。”
冈巴听了这话真高兴。
“可怜的家伙!”马铁奥说道,“他那是饿的。”
“这小子像狮子一样顽抗,”军士被人挫辱一下,只好又说道,“他打死了我们的一名士兵,这还不算,他还打断了下士夏尔冬的胳膊。那倒没有多大关系,下士不过是个法国人……后来,他藏了起来,鬼也休想发现他藏在哪儿。要是没有我这大侄子福图纳托,我绝不可能找到。”
“福图纳托!”马铁奥叫了一声。
“福图纳托!”吉玉色帕也跟着重复。
“对,吉亚内托那小子躲进那边的草垛里,可是,我的大侄子向我点破了他的鬼花招儿。因此,我要把这事儿告诉他那伍长叔叔,好让那位伍长奖赏给他一件好礼物。在写给代理检察长先生的报告中,我也要列上你们父子的名字。”
“该死!”马铁奥低声诅咒。
他们走到小队跟前。吉亚内托已经躺在担架上了,等待被押走。他一瞧见马铁奥由冈巴陪伴走过来,便咧嘴怪笑一下,随即扭过头去,朝门槛啐了一口,骂道:“叛徒窝!”
只有不要命的人,才敢把“叛徒”的字眼儿安到法尔科恩的头上。这笔污辱账,一匕首下去就能清算,不必来第二下。然而,马铁奥只是抬手捂住额头,仿佛已经累垮的人那样。
福图纳托一见父亲回来,便进屋去了。不大工夫他又出来了,手上端着一大碗奶,低垂着眼睛送到吉亚内托面前。
“滚开!”逃亡者冲他一声雷吼。
接着,吉亚内托转向一名士兵:
“伙计,给我点儿水喝。”他说道。
那名士兵将自己的水壶放到他手上,强盗接过刚才还同他交火的人的水喝下去。然后,他请求他们不要反绑他,把他双手捆在胸前。
“我喜欢舒服点儿躺着。”他说道。
军警们赶紧满足他的请求,接着,军士发令动身。他向马铁奥道别,不见对方应声,便急速朝平原走去。
马铁奥过了有十分钟还不开口。孩子眼神惶恐,忽而看看母亲,忽而望望父亲:父亲拄着大枪,注视着他,那表情显然憋了一肚子火。
“你真是出手不凡啊!”马铁奥终于说话了,他语调平静,但是在了解他的人听来却很可怖。
“爸爸!”孩子叫了一声,眼里含着泪,上前就要跪下。
可是,马铁奥却喝道:“离我远点儿!”
孩子站住了,一动不动,在离父亲几步远的地方哭泣。
吉玉色帕走过来。她刚刚发现福图纳托衬衫里露出的表链。
“这表是谁给你的?”她严厉地问道。
“我那军士小叔。”
法尔科恩一把抓过那只怀表,用力往一块石头上摔去,摔得粉碎。
“老婆,”他说道,“这孩子是我生的吗?”
吉玉色帕棕褐色的脸当即变成砖色。
“你这是什么话,马铁奥?你明白是跟谁说话吗?”
“那好,这孩子是家族里第一个有叛卖行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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