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想她了。他毛糙的指尖能感觉到圆珠笔刻出的纹路,那些字就像是自己钻进了粗糙的木浆纸中。她走了,他想的是这个词的实际含义,走了。他看见她迈着小碎步,横穿铁轨。他把那三页写了字的纸从收据簿上撕下来,小心地夹进笔记本中。“你可以用我的音调。”
没有人了。他站起来,穿上台尔曼夹克,从到这儿来之后,他是第一次又穿上这个夹克,天已经足够冷,可以穿了。他再次确认门外或者院子里没有站着人,没有某个不打算对他那个歇业的牌子表示尊重的徒步旅行者。他现在就像一个隐士一样,满腹疑虑。一股强劲的风吹在他的脸上。他迟疑了一下,然后走上通向陡崖台阶的那条小路。
走路让他感到舒服。越往下走,波涛声越响,海浪轰鸣,什么东西怒吼起来,起先声音不大,然后越来越大,一起一伏的唿哨声,就好像将军的炮声上了轨道。克鲁索的瓶子,艾德心想。吹嘞,给鼹鼠都吹走嘞。
到后来,他无法再思想,只能够走。他按着太阳穴,就好像要回忆什么,或者用那种古老的,几乎已经没人再用的方式跟大海打招呼。无休无止的轰鸣声——现在肆无忌惮地钻进他的身体,想要抹去他的记忆。“我们走——在广阔的大海边,直——到——夕——阳——西下……”[1]母亲,父亲,孩子艾德走在中间,他们的脸白白的,发着光,正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在吕根岛格伦镇的沙滩上——唯一一个出来帮助他的回忆。
突然就走到了尽头。海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泥山,山崩留下的,朝海里翻滚进去很远,切断了大约超过一百米的海岸。几块一人多高的漂砾从里面伸出来,就像被掩埋住的巨人的脑袋,中间夹杂着连根拔起的灌木丛和树木。艾德记得三角洲就在他的脚前面,但是一点也辨别不出他的狐狸究竟埋在什么地方。
老家伙。
老伙计。
艾德仿佛看见他的狐狸用自己皮革样的身体保护着那个纸夹,他还听见那些诗在向他轻轻诉说,声音很小,从地底深处。他能够听得见每一个字,并且重复出那些字,很快,他说的话就已经跨越了那些诗行,远远地冲进海浪声中。他大声地冲着汹涌的波涛朗诵,他情绪激昂,差点掉下去。他吓了一跳,闭了嘴,明白过来:现在能够做的最起码的事,唯一一件事。为了洛沙,为了克鲁索。
三天后,11月12日晚上,他的笔记本写满了,一行行,每一个用于计算的格子里一行,写满了。他没有睡觉,不分昼夜地工作。有时在员工餐桌那儿,不过更多是在洗碗间,在洗大件的水池那儿,或者洗刀叉的水池那儿,总是换着来,有的时候在他这边,有时在克鲁索那边。“实际上你非常想沉进去,潜在里面,但是现在只要手在里面打转就已经足够了。……你会觉得只有损失,但实际上,你并没有真的失去什么,没有失去什么人,艾德,没有失去谁。你就继续轻轻地自言自语,用你的声音,直接叩响词语,用你的声音。上百次,对着自己的耳朵,然后你就能听见了……”
最后,艾德把所有的刀叉,锅,酒杯和碗盘又整个洗了一遍。他的手泡烂了,浮尸的手指。“我还要把集子弄完。没有比弄一个集子更棒的事了,你知道吗,艾德?”
他从吧台后面的活门下去,取了一摞有克劳斯纳抬头的信纸上来。他从柜子里取出克龙巴赫的“鱼雷”,开始工作。整个晚上,他都坐在打字机前。一些字母戴着血红色的小帽子。早晨,活干完了。也许不是逐字,也不是逐行,但是艾德能够听出来没写错,他听见了那个音调。“咱们两个人。”艾德喃喃地说。
写作掏空了他。那种感觉就好像这一生中再没有什么需要做的事。他直接钻到床上,坠落进深深的、无梦的睡眠中。
晚上,他被犬吠声惊醒了。福斯坎普那些狗里的一只。它叫得很机械,没有停下的意思。可能是狐狸跑到了防护栅栏那里,艾德心想,或者野猪。或许只有动物了,动物和我。奇怪的是,这个想法让他感到安心。他把自己裹紧,想再睡,但是敲门声响起。
监督委员会。
艾德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没有动,仔细听着雨的声音。没有人。
然后,敲门声再次响起。
艾德打开平台上的灯,从纱帘侧面朝外偷偷看去。门前站着的是那个好兵,穿着外出的军装,没有带枪。
“保重,艾德,祝你一切顺利。”好兵说。
“出了什么事?”艾德问。
“就是怕你明天不在这儿了,我才说保重。好了,保重。”
艾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摊开手掌放在门上。
“保重,”最后他喃喃地说,“我很抱歉。”但又不知道为什么要抱歉。好兵转回身,消失在夜色中。艾德看着他的背影。他走的是近道,穿过斯万特维山谷的那条小路,直接通向兵营。
“保重。”
他又在门边站了一会儿,仔细地听着。
然后,他拖着步子走进洗碗间,拿起装润手霜的瓶子。他的手指尖在蜕皮,两个甲床发炎了,非常小的红色突起。我用这个霜可能也是有点太多了,艾德心想。他把黏滑的润肤霜涂在手指中间,轻轻拍了拍手。寂静马上登场,给拍手声制造了障碍,寂静要求保持寂静,就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艾德喃喃地说,但同时,拍手又让人愉快,让他的手变得温暖,血液在手指里嗡嗡作响。拍手给人勇气,于是,他继续拍手,同时漫无目的地在黑乎乎的克劳斯纳里转悠——就像一个被诅咒的幽灵,艾德想,身上的锁链哗啦啦响。他拍着手,眼前出现了艾滕伯格,克劳斯纳的创始人,骨灰被倒进海里的那个人,艾滕伯格,那个僵尸鬼,穿着修士服,沿着陡崖一路走去。有时,他会绝望地把脚插进沙子里,一大块地面断裂,滑进海里。这是他的报复,慢慢地,这个岛也会消失在大海中。
艾德走上用人楼梯。风大了,克鲁索的纱帘摆来摆去。他想把破烂不堪的手指尖插进纱帘的大网眼里,但纱帘却不接受抚慰。最后一个分配日的那天晚上,艾德曾经偷偷溜进克鲁索的房间,看着下面的平台。他给克鲁索披在肩上的那件外套在雨中融化成了一面镜子,从镜子里时不时传来一下震颤,一种摇晃,脊背的结巴,寒冷的、湿漉漉的、孤独的结巴,让艾德感到难过,但后来,他还是在克鲁索的床上睡着了。其实他只是想休息一下,让头发干一干,给手上涂点霜……
他犹犹豫豫地又拍起手来,小心地不再靠窗户那么近。
没有人了。
没有人了。
等他再回到楼下时,眼光落在那部手稿上。克鲁索的集子。他的书。艾德冲它微笑着,隔着整个餐厅。它从某种意义上占据了曾经的那些船员的位置,那个集合了所有缺席的位置,他们曾经的所有生活,尽管它,如果仔细看的话,不过是一小摞纸而已,戴着血红色小帽子的字,整整齐齐地放在角落。突然间,艾德也有了过去。
通向兵营的大门没有锁。供巡逻犬跑的那块地方是空的。没有警卫,没有狗,只有狗的气味,狗舍的味道和腐肉的味道。岗楼里亮着灯,但那儿也没有人。艾德犹犹豫豫地走进营地。车库里是墓地一般的死寂。一辆罗布尔卡车,一辆战地炊事车,一辆军用摩托,自行车巡逻兵的自行车。旁边是煤桶和煤袋,好像已经做好准备,等待后世文明来发现它们。
然后,他听到了。
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瞭望塔脚下的冰川堆石里面。他绕着那座几乎是圆锥形的小山转了一圈,找到一个遮着迷彩网的入口。两扇全是钢把手的门,门闩拉开了,还有另外一扇锁着的门,眼睛的高度上有一个正方形的小窗户。
“外面的防波堤上,他们看着广阔的大海,外面的防波堤上,心因为渴望而沉重……”
防空洞从上到下用木头包了墙,就像家庭酒吧或者用于娱乐的地下室那样——窄窄的木条被打磨得无比光滑,涂着厚厚的漆,在房间的长边,这些木板延伸成了农舍里面的那种长凳,在房间的窄边,它们延伸出了一个专门加了顶的类似小窝棚的酒吧。在酒吧的架子上,艾德看到一台电视机闪着绿光的屏幕,电视已经关了。吧台上方写着可乐吧,加着装饰的字是烫在木头上的。旁边是一个用衣服夹子做的啤酒桶,还有一排浮雕装饰物,有雕饰的拱形烛台,厄尔士山区的那种有枞树和动物的圣诞节图案,包裹在香烟的浓雾中。
“外面的防波堤上……”
不过两秒钟时间,但艾德一眼就认出了福斯坎普,军帽歪歪斜斜地扣在耳朵上,他旁边是那个好兵,整个哨兵营的人都聚集在这个娱乐防空洞里了,胳膊挽着胳膊,地上躺着那些巡逻犬,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
“外面的防波堤上,安内格雷特在夜里等待着……”
二十个人,艾德估计,瓶子有上百个,普斯坎普在指挥。一名士官朝侧面瘫倒下去,在农夫长凳上睡着了,胳膊曲起枕在头下面。这一切就像是在欢庆胜利,就好像结束了一场战争。
其中一只狗叫了起来。
那些顺风势长歪了树冠的树之间划过闪电,有魔力的光。“啊哦——啊嗨,啊哦——啊嗨,多么广阔的大——海”,风把声音从防空洞的冰川堆石那儿吹过来。有人打开了门,犬吠声越来越近。这时艾德刚刚克服恐惧,伸手去抓那个铁梯子。
洛沙曾经告诉他,这个瞭望塔不分昼夜都有人值守,但现在探照灯已经关了,望远镜前面也没有人。每迈一步,都会把沉闷的滚雷声植进这个仿佛在轻柔地摇晃的架子。
刚走到一半的时候,艾德就看见了光。但那不是战舰上的灯光,不是巡逻艇上的灯光。平常一片黑暗的地方,现在闪烁着各种颜色的光——红色,黄色,蓝色还有,是的:绿色,绿色,到处都是绿色,绿色的光……
“那些死人!”艾德小声说,他可能是脑子不清醒了。
那些死人获得了重生——经历了所有那些事情之后,他脑子里再装不下其他的想法。“你们看看那些信号。”艾德喃喃地说,整个海湾都是,重生了,从海底回来,从他们的逃亡中回来,从他们一直等待的那个地方回来,整个时间一直在等,等着今天——大海释放了它的那些死人。
“哦嗬。”艾德小声说,然后他也跟着唱了起来。
“啊哦——啊嗨,啊哦——啊嗨!”
克鲁索说得没错。没有人会不见。没有人会一直失踪。
“哦嗬,亲爱的索尼娅!啊哦——啊嗨,小G!”
难怪会庆祝。难怪他们会在防空洞里唱歌。“难怪!”艾德欢呼起来——是的,他在欢呼,同时眼前一黑。他紧紧抱住护栏,他拥抱了那个探照灯。他哭泣着,终于明白了:那不奇怪。
他不记得之后发生了什么。不清楚自己怎么恢复的知觉,怎么爬下的梯子。他只记得自己又回到了地面上,已经到了大门口。一只狗朝他扑过来。艾德猛地扬起一只胳膊,那只动物一声也没吭就跌回了黑暗中,好像它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一样。
他摔倒,爬起,继续跑。他把能找到的最近的一张完好的桌子拖进厨房,又往桌面上架了一把椅子,然后把那个牛眼玻璃杯从收音机里拔了出来。
收音机的机箱里冒出一股霉味。只要把那些银色管子里面的一根推回原来的位置就行了。维奥拉醒了过来——它响了。
“20点整,德国广播电台,新闻。”
艾德现在蹲在高处,就像一出大费周章的政治讽刺剧的演员一样。在克劳斯纳的厨房里,在厨师迈克的王国正中。一个孤独、可笑的角色,但是或许也是忠诚、勇敢的。
有一阵子,艾德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懂了。但他熟悉维奥拉的声音,它帮助他恢复了平静的呼吸。
所有的边界都开放了。开放好几天了。
[1] 儿歌。
后记
失踪部(艾德加的报告)
我是1993年夏天得知克鲁索死讯的,在8月28日。第二天早晨,我就开车去了波茨坦方向,我要去联邦路2号旁的俄罗斯公墓找他母亲的墓地,那个曾经的红军杂技演员。我住在离那儿不远的地方已经有段日子了,开车只要几分钟,穿过森林里走路过去半小时。
公墓在松林里的一个山坡上,这些松树像柱子一样立在坟墓之间,给它们荫凉和保护。这个地方这几年还是有改变的——总有一天,1993年也会成为很久之前。当时克鲁索出事的时候,我对事情的发展无能为力。这句话我一定要再说一遍,只说这句,其他事可以说都已经讲清楚了,虽然我觉得很难就此结束那一段,但那些不属于这个报告的内容。
我没有任何线索,所以就把整个墓园挨着找了一遍。前面对着马路的地方躺的是军官,后面是士兵,然后是埋葬小孩儿的地方,最后面挨着栅栏的地方是妇女的墓地。很多坟墓的边已经碎了,石头滚到一边,上面盖满松针。公墓中心处有一个纪念碑,一个假人守卫着它,那是一个铸铁的红军战士,四五米高,戴着钢盔,拿着机关枪,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全神贯注地盯着大门,要用铸铁的眼神把所有怀着不恭敬的心走进来的人逼得跪倒在地。
那些孩子的坟墓上放了很多玩具,塑料汽车,橡皮娃娃,泰迪熊。玩具们斜靠在墓碑上,腿上已经长了青苔。从铭文上能够看出,同时牺牲的士兵是被埋葬在一起的——一个队伍,直到最后,经常是因为飞机坠毁,墓碑上刻着不同机型的轮廓(轰炸机,米格,运输机),刻在名字上方。有些墓碑有面孔,椭圆形的小照片罩在玻璃里,用贵金属镶了边。其他一些上面只有名字,没有出生日期,没有死亡日期——我后来听说,那是些被打死的逃兵。离开假人越远,坟墓上的青苔就越软、越厚。许多士兵死去时还很年轻,特别是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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