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的硬痂和啤酒的痕迹,夹杂着一些带着黑边的,烟灰烫出的窟窿。猛然间,艾德还以为那是弹孔。
现在是将军举着吊瓶(生命),一行人沿着台阶朝山下的海边走去。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指挥抬桌面的人,那些人放慢速度,保持步伐一致,就像在重要人物的葬礼上。卫生员跑在队伍前几米的地方,用喊声提醒大家注意克劳斯纳阶梯里大量松动和缺少了的台阶。队伍最后面是艾德,就像一个没什么用处的孩子,蹦蹦跳跳跟着队伍,但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管怎样:他拎着那个包,那个住院用的包。不管怎样:他了解那个包。随身用品,不是很重。直到现在也没有人跟他要过。
克鲁索就像踏上最后一次旅程的法老一样飘在士兵们中间,脚朝前。一些地方的台阶让那些抬他的人不得不把员工餐桌的桌面倾斜非常大的角度,就好像他们要让大海再看看这个祭品,或者让祭品再看看大海,看看一直远及丹麦的地平线,飘荡着隐身在雾中的地方,或者再看看波罗的海的海水,那片水懒洋洋的,带着十一月的冰冷躺在荆棘丛后面,一人多高的荆棘丛杂乱地漫过了陡崖的台阶。有那么一个瞬间,艾德觉得他们举到波罗的海面前的仿佛是一个圣人,一个殉道者,下一步,他们就将把这个人的身体献给洪流,用来安抚风暴,迷惑巡逻艇。最后:作为自由的标志,证明自由在这里,在此岸就能获得自由的证明,不用再去默恩岛,夏威夷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克鲁索必须被牺牲,献祭给海岛的未来……
艾德不知道这些令人厌恶的胡思乱想是怎么钻进他脑子里去的。他摸摸额头。可能他夜里闻了太多的爱丝蕾邦,在克鲁索的脖颈上闻了太长时间,也许他就是疯了。
“洛沙!”
他们依然让克鲁索冲着波罗的海。
他那个物种的最后一个,最后一个活体样本,小心,小心!荒唐的想法现在开始对着台阶嘁嘁喳喳,艾德的脚非常规律地在那些台阶上出现,脚和台阶,数不清,哦不,当然不是,他数过,数过不止一次,在午休的时候,旺季最高峰来临之前,大汗淋漓,气喘吁吁,294次小心,艾德心里那个声音嘁嘁喳喳地说。
到了楼梯最后悬在沙滩上的那段,伤者差点从士兵们手里滑脱。艾德能看见那些苏维埃肌肉的颤抖,看到军装下面的紧张,将军的手扭曲成奇怪的样子,大衣飘扬,猛然间,他就像是个滑稽的大个子木偶演员,手里的线上牵着的员工餐桌在舞动,一起舞动的还有这个漫长旺季里的所有故事,四个年轻的穿着水兵军装的仆从在一旁陪舞,也许是哈萨克人,对,哈萨克人会很合适,艾德心想。
他看见克鲁索的眼睛睁着——他的大脸,光滑苍白,眼神里都是怀疑,这是一张年轻的,但同时又疲惫不堪的脸,一张小孩脸上墓地似的眼神,那是——格奥尔格·特拉克尔的脸。只有艾德和他自己的胡思乱想会这样看。
一开始并看不到船,只能看到那艘装甲巡洋舰,巨大的船笼罩在雾中,让艾德一开始以为这些人会用桌面推着克鲁索从水上过去,一直推到那个黑乎乎的,上面写着数字141的船身跟前。他还从来没有在海边见过这么大的船。船头处高耸入云,但甲板却好像高出水面没有多少,中间是两个独眼巨人的脑壳,上面伸出几根炮管,像标枪一样又细又长。然后,他看见了那艘舰载小艇。在北边不过一百米,艾德游泳的那个地方,那里的石头相对较少,让开了通向下面的路。
艾德想也没想,就把一只脚放在了船头上。他跟克鲁索是一起的,除了他还有谁。先是那些哈萨克人吓到了似的眼神(那一刻,他恨那些人),然后是搭在他肩上的将军的手。不是赞许,不是安慰。
那之后发生的事情,艾德只记得一些零星的画面。飘在空中的吊瓶。钢铁小船。交接点滴。员工餐桌的桌面放在坐板上时发出的沉闷、空洞的响声。一言不发地从他手中拿走提包的卫生员。将军半陷进沙地中的锃亮的鞋。一个海浪,他裤腿上被打湿的那一圈颜色变深了。他那个苏维埃裤腿上被打湿了的边——故事静止在这个画面上,这里面包含了整个的故事。
将军的手把他牢牢地钉在了海滩上。那边,舰载小艇已经被母舰收回,柴油马达发出轰鸣声,装甲巡洋舰,或者这个海上堡垒应该是的其他什么东西,慢慢地启动了,这边的他依然能感到那只手。他的身体沉重。为了给自己呆滞的动作一点表情,艾德垂下了目光。石头,海藻,腐烂的头发。沉重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柴油马达巨大的突突声也不见减弱,仿佛没有尽头。
然后就结束了。
港口的那个疯男孩,张着嘴,抬着胳膊,然后是炮声。车夫迈基在牲口棚里,拿着一个酒瓶,还有那匹熊马,然后是炮声。吧台夫妇,带着他们的箱子和包藏在灌木丛中,在谜一样的边界线正中,然后是炮声。克里斯?罗尔夫?辐条?炮声。厨师迈克和他的家人?在某个地方的兰波,既不是在看书,也不是在写东西?然后是炮声。莫娜和卡瓦洛在往南走的路上——罗马,那不勒斯,海洋博物馆[1],然后是炮声。
就像被打中了一样,艾德扑倒在地,脸埋在沙子里。海浪沉寂了几秒钟,周围的一切都像是被雷击中了。将军也疯了。炮弹的飞行轨道肯定在高过他很多的地方,在高过陡崖、陆地很多的地方——被严密封锁的整个空间,到处是回响。他们居住的整个腐烂的空间。
又是一声炮响,海湾里的回声。
然后一声接一声,满怀敬意地排着队。这些炮就像是在模仿巨人临死前的心跳声。其间夹杂着轻轻的哨声,像是喷气式飞机的声音,在遥远的高空,几乎是在太空之中。只是并没有命中什么,没有爆炸。
每一次炸雷响,天空都被托起一点,空气涌入。充满让人沉醉的新鲜与纯净的苍穹。艾德尝到了沙子的味道,一些头发似的海藻粘在他脸上,他感到自己抽紧的心脏像是要散了架子。二十一声炸雷。也许是他失去了理智。他投降了,终于,他冲着沙子咯咯笑:礼炮,礼炮!
船难,礼炮!两个活门,礼炮!洗碗,礼炮!
礼炮!礼炮!
他明白了。那是一个信号。
这一切都可能沉没。
[1] 在那不勒斯。
重生
11月9日。他在餐厅里服务,不是通过活门,活门封死了。他提前收拾好,生了炉子,煮了咖啡。这些活儿他做得非常慢,一件完了再做下一件,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来。他提前做了俄式蔬菜汤,配上混合谷物面包。要让他身体的某些部分从惊恐引起的呆滞回到平常的程序中去有些困难,他略微岔着双腿,僵硬地在吧台和桌子中间挪来挪去。他的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移动,利用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不管他做什么。现在对这个东西都要非常小心,得好好服侍。
他第一天迎来了七位客人。安静沉默的海岛迷,独来独往的人,他们用咖啡杯暖着手,透过粗糙的纱帘看着外面的平台,一边的艾德洗着咖啡杯、酒杯,或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吧台那儿,水还在流着。轻轻的流水声让他感到舒服,还有溢流口那里的小瀑布发出的细微的潜水声和笛声。如果还是有人跟他说话的话,艾德就回答“就是!”或者“为什么不呢?”,就好像他也正在生活。他甚至还会短暂地忘记所有的事情,想象自己正经营一家饭馆,柏林那个“屎拉不得”的委员会,或许他们永远不会出现了……
他的最后一位客人是个年轻姑娘。年轻姑娘问起了克鲁索,问的方式跟那些一来几十个的遭遇船难者一样,就在几个星期前,这些人还用这种方式问起过海岛之王。她个子很小,长长的棕色头发被雨打湿了。短暂的两秒钟,艾德仿佛看见她站在自己的房间里,头发散在自己的枕头上。然后,他生硬地提醒她旺季已经结束。十一月——任何旺季都结束了,他多此一举地强调说。
多此一举的还有冲着那个姑娘的喊叫。他不叫兰波。他的痛苦,他的哀伤——失去的所有东西。他感到羞耻。他想起了最后住在自己房间里的那个遭遇船难的人,一个叫作B的女人,她是在海岛日之前的那几天夜里,在阅兵日,也就是一切开始结束的那一天之前睡在他那里。她至少有四十岁,年纪也许还要更大。她说的几乎每句话都是伴着一股烟喷出,她不停地抽烟。她说自己不想再当那个万金油,但话说回来,当个万金油也挺好。她说着,引用了洛沙的话:“被放弃的和有价值的人。感悟了的和蒙昧主义者。”她给人一种仿佛被丢弃了的感觉,现在是她打算丢弃一切了。艾德睡在地板上,B在床上。她睡着,醒来,说话,抽烟,然后又睡着。到后来,艾德觉得连嘴里都有一股B嘴里的烟臭味。就算是在黑暗中,他也能看见她窄窄的鹰钩鼻,长而平的脖颈几乎毫无过渡地到了后脑勺,她就好像没有后脑勺,只有长长的,没有尽头的脖颈一直在轻轻地说:把你的手放上来,试一试吧,摊开手掌放上来。B笑话克鲁索。她把他称作“陛下,整座海岛的王和统治者”。她还说他是拾破烂的,把分配日比喻成回家的末班车,但是却没有人能确切地说出那东西在那儿是什么——家。通向自由的膳宿公寓?收容迷失灵魂的小旅店?她不停地说着这样的话,嘴里喷着烟。所有这些对她来说都是场游戏,是幕间曲。她说自己不打算给任何人做首饰,她也拒绝喝那个圣汤。她说“我不喝我的汤”,然后笑了。她说自己有办法弄醉自己,不需要炼丹术,再说,那个圣汤还有股屎臭味。这些话让艾德很不高兴,尽管他自己也承认那个汤的味儿不好闻。艾德认为B是绝望。结婚十二年,三个月前分手。她说是她提出的。她说分开的那天自己睡不着觉,因为激动和喜悦。他们关系依然不错,她说,他们还见面,偶尔。艾德因为疲倦已经僵硬了。硬了。十二年。她的丈夫嫉妒心强,但已经另有打算。因为她跳舞的时候总是极度兴奋,所以经常被人当成疯子,特别是在单位的圣诞晚会上。但是她不疯,一点也不,只是她现在过不下去了。现在也没有其他的可能了。在这儿她没有失去什么。这里只有这个岛。最后一个地方。
晚上,艾德把所有朝外的门都锁上,拉上帘子。他用厨师迈克的粗笔在硬纸壳上写了字,夹在饮料窗口的玻璃后面:缺人歇业。他用莫妮卡的熨衣板封住了通向用人楼梯的上坡道。
没有人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东西都拿到楼下克龙巴赫的账房里,他打算从现在开始睡在那里,笼罩在爱丝蕾邦的香雾中,在克劳斯纳的最内部。他扣住通向厨房的弹簧门,让账房的门敞着,这样夜里他也能有几米没有遮挡的视线。
我看见你过来。这是克鲁索说过的话,在晚上,在海滩,在短工的洗礼之后,接吻之前不久——他只是一个梦,别人的一个梦。就像鲁滨孙·克鲁索在睡梦中,在强烈的渴望之中看见的那个星期五。
床上有股汗味。他把自己裹起来,呆看着一片黑暗。他只是个梦。但是现在,他们把做梦的人运走了,那么艾德也就不可能真的存在了。
第二天早晨,说话声吵醒了他。等他走进餐厅,声音停了下来,但是吃早饭的时候又来了。声音是从以前员工的那些照片上传出来的。没有什么让他害怕的内容。没有威胁,没有辱骂,只是一些简单的、好心的建议,比如:“别做傻事,小家伙!”(从右边最上面,年代看不清了,可能是1930年),或者“最好还是离开这儿吧,你这个愣头青”(1977年),或者“快收拾下维奥拉吧,你”(1984年)。像是死去的那个厨师说的,维奥拉曾经是他的财产。一个穿着干净的白色制服的大个子,站在最左边的一张照片里,他那会儿还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淹死。但是现在他已经知道了,艾德想,他看了自己之后的所有雇员,现在,他看着艾德,1989年的最后一个,这个不管他的收音机的人。
艾德给自己抹了一片混合谷物面包,他们冻了很多这种面包。小圆面包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抹在面包上的东西是他笨手笨脚地从一块五公斤重的混合水果酱上切下来的,那东西足够吃三四个冬天的。食物不是问题,储备很充足。他可以永远待在这个地方,遵守自己的诺言。
现在,他又坐到了自己以前的位子上。他把另外一张桌子推到员工餐桌的位置上,把椅子又拖了回来。十二把椅子——一个人的队伍。一个充满了空缺的空间。
他把自己的餐具拿进洗碗间,冲着水池小声说了几句。“我善良的克鲁索,我亲爱的洛沙。”
他想起列着要办的事的单子。哈萨克人偷走了那个收据簿。没有,它放在身后的窗台上,旁边是他的圆珠笔和烟灰缸,整整齐齐地收在那儿。好哈萨克。他看着那个单子,但是那不是个单子。不是他写的。但那是他的笔迹。他读着。三页纸,用克鲁索的语气写成,但不是克鲁索说的。他看着。
他回到洗碗间,放水。他取来盘子,刀叉和酒杯,开始用手在水池的底部打转。“你这个善良的人。你这个亲爱的人。”
过了一会儿,他在罗马长袍上擦干手,从房间里拿来笔记本。他看着笔记本纸页上的浅蓝色的方格纹。笔记本斜放在桌角上,一半在克龙巴赫那儿,一半在莫妮卡那儿。他把本子一会儿转到这儿,一会儿转到那儿,一会儿对着卡瓦洛,一会儿对着厨师迈克,最后对着自己。
看看,G送的。
他往前翻,摊开手掌摸着以前写的那些东西,他在抚摸它们。他在抚摸G。他现在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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