茬上那些黄白色的黏糊,还擦了他的胸前。这次的清洗提前到下午,艾德脑子里没来由地闪过这句话。他开始认真地跟朋友说话。
“咱们也得吃点东西,洛沙。我的意思是,为了补充体力对付熔岩,我的意思是,还有谁知道怎么……”
因为艾德没法大段地说出这一类的话(尽管他跟往常一样,感到内心里想要跟伙伴保持意见一致的愿望,不管两人之间有什么隔阂,都跟他保持一致),于是他背起了特拉克尔的诗。他还真是忘记了一些小节,甚至整首整首的诗。但这没有关系。他念诵着从其他地方搬来的诗行诗句,脑子里的存货们不堪一击的空架子,他就那样自顾自地念诵着,就好像一切从来都只是个充满善意的曲子,用的都是那个绝望的音调——那个自己的音调。克鲁索的诗也在其中,然后还有一些他到那时都不知道其存在的段落。这就像一首自己的诗——他就好像开始了写作。
他的勺子碰碰克鲁索的嘴,芝麻开门了。
“好,洛沙,很好,”艾德喃喃地说,“咱们这样子就能行。”
去洗碗间的时候,艾德感觉自己又有了力气,他几乎感到心满意足。他把杯子里剩下的糊糊冲掉,然后盛满水。他把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放进杯子里,感受着水流。小弟,你在做什么,睡着还是醒着?[1]他转了两三次身,转过去看那个敞开着的传菜升降机,那里面依然还有一汪水。他再回账房的时候,克鲁索似乎又恢复了神志。他的头斜靠在枕头上,左边的眼皮开始颤动。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个眼皮停了两秒钟,在半中间。
“你受伤了吗,艾德?”他去抓艾德那只受伤的手。
高烧像个面具一样在他脸上闪闪发亮。几个小时前他想把艾德的头塞进下水道时的那种愤恨荡然无存。
“这是你的了,艾德。”他把照片塞给他,照片已经折得皱巴巴的,被汗水,也或者是爱丝蕾邦弄得斑斑点点。
“不,洛沙,你现在应该把她留在身边,我的意思是说……”
“拿回去。她会照顾你。咱们就说,到下一次分配日的时候。”
那张照片已经成了一张碎纸片,但只要那个温柔的笑容还能够看得出来,这就是张珍贵的碎纸片。我们自己的小死者,艾德心想。
“咱们就把她放在这儿吧,放在床边,我的意思是说,给咱们俩。”
克鲁索脸上的表情变了。艾德赶紧去抓,但是现在克鲁索不松手了,他紧紧抓着那张照片,看着艾德的眼睛。
“她在外面的什么地方,艾德。你可以用我的望远镜。你可以利用那些灯光确定方向。记着那个绿色的光。如果哪天我不在这儿了,一段时间,那么——就由你来负责,答应我。答应,现在!”
就好像在这一刻电路突然断了,克鲁索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我答应。”艾德喃喃地说。
他把照片放回椅子上。蜡滴,汗水,被折得零零碎碎的脸。他很心疼。
随便来个人,随便什么帮助。艾德看看表,小声骂了起来。会有什么样的可能性呢?来度假的医生?从十一月初开始,这个岛就像是被风扫过一样空空荡荡。当然,某个地方会有个医生坐在自己的膳宿公寓里,边切着混合谷物面包边心满意足地静静听着大海的波涛声。福斯坎普那个可笑的医疗点能提供的帮助不会比克龙巴赫的急救箱更多,卑尔根的医院离得也太远了。
他从克龙巴赫的办公桌里抽出那个长途电话簿。
艾德不习惯打电话。他们家从来没有过电话。对着仪器说话,看不见对面的人,这让他觉得很不自然,有些造作,几乎有些病态。艾德想起自己第一次打电话的事,小时候,在村里的消费合作社门市部。合作社的那个女工作人员从放着玻璃糖果罐的柜台上把听筒伸过来贴在他耳朵上。听到母亲的声音,他好像被打了一拳似的,他能感觉到她,在耳朵里,但是她人又不在。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尽管店里的所有人都在鼓励他说话。一个字也没有。
长途电话簿(1986年版)脏兮兮的黄色封皮上有很多虚线,不难看出,这是想用几何的方法表示那些长途电话。虚构的图景,上面的那些结点上蹲着小小的电话机,就像蜘蛛网上的蜘蛛。一个大一些的动物,从外形看像个拨号盘,已经被困在那里了。突出在所有这些东西之上的,是用整块石料雕凿成的一个漆黑的听筒,正仰面朝后倒下去,它就像个少见的神像或者神祇,笼罩了半个电话网,并且就要拉着所有的一切跟着自己一起坠向深渊。
第一页上列举的是“警告信号”。核威胁警报,空袭警报,化学威胁警报,解除警报。之后一页的各种规定艾德只是很快地扫了一眼,然后是“使用说明”。“为了双方的利益,并达到更好的通话效果:请长话短说!”这句话用的是粗体。艾德拨了紧急医疗救助的电话号码。一个声音响起,说自己是“问讯处”。这很奇怪,不过,也可能所有的服务都得通过问讯处。里面嗡嗡响,有一个什么计数器开始工作。不过让艾德迷惑不解的是另外一件事。他把灰色的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他出汗了。
“我的名字叫艾德加·本德勒,克劳斯纳企业疗养酒店的雇员,嗯……在希登塞岛,罗斯托克区,吕根县。”他说得很大声,并且拼写了地址。
“喂,请讲?”那个男人回答说,在这一刻,艾德明白了。
“雷鹑?”
“对不起,我听不清您说话。请说一下您有什么事。”
“雷鹑,你这只猪!”
“喂,您好?”
咔哒一声,占线的声音响起,在艾德的耳朵里轰鸣。克鲁索的胳膊无力地从空中摆过,耷拉了下去。“现在到处都是叛徒,包括电话里。什么都偷听,这些蒙昧主义者。大海也是个恶劣的叛徒,艾德,这个你以前知道吗?浪涌,浪涌,还有一段时间![2]”
克鲁索似乎在随口数着一些地方,他把这些地方叫作“根存在的地方”,普劳恩,哥达,佩奇,布吕恩,克拉科夫,库尔斯克,巴甫洛达尔,卡拉干达……[3]
外面,天黑下来。
艾德打开灯,从插座上扯下电暖炉的插头。他从吧台端来一杯水给克鲁索喝。
“水是最恶劣的叛徒,艾德。我是说,深水,这个你以前知道吗?”
他又咳嗽起来。他的情况更糟了。他的皮肤上出现了奇怪的斑点,黑眼圈一直蔓延到了脸颊上。
“可惜,很可惜,老洋葱。”克鲁索嘟囔着。
去吧台的路仿佛一下子变长了,艾德觉得自己在地板上踩出的沉闷的脚步声已经不足以给他注入信任感。那些房间慢慢地都下班了,旺季结束了。
“艾德。艾德?荆棘岩着火了。”
艾德在办公桌前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爬上床蜷缩在克鲁索身边。他的伙伴之前翻了个身,这时额头抵在墙上。他叹息着、呻吟着,直到疲倦将他拉进梦乡。临近午夜,他又发作了一次寒热。克鲁索哆哆嗦嗦地不停说着含混的胡话。是关于他的母亲,那个走钢丝的女演员,还有他那张米什卡巧克力包装纸上的三只熊。俄罗斯城七号也出现了,还有一个被克鲁索称作“水源官”的人,无忧宫的水源官。
“真正的自由的种子,艾德,在不自由中孕育。”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所有的话都像是吹出来的气,结结巴巴的呼吸。
艾德费力地想给伙伴一点温暖,但这阵寒热太厉害。有的时候,克鲁索就好像是要把他推开、甩掉一样。艾德就把他抓得更紧,吟诵着那首诗。“夜晚降临古老花园,索尼娅的生活,蓝色的寂静。野生的鸟儿四处飞行……”
再后来,重归平静。只剩下他抵在墙上的额头还在颤动,仿佛无法停止地要向克劳斯纳的墙基发送求救信号。
艾德决定早晨用手推车把洛沙推到港口去搭第一班船,从那儿到施特拉尔松德,然后去医院。说不定他还能把手推车一直推进账房里来,直接推到床边。这样子我就行,艾德心想。他把嘴唇贴在克鲁索汗津津的后背上。然后是他的耳朵。然后又是他的嘴唇。圣诞饼干的味道一闪而过。加了肉桂粉的什么东西。艾德的肩膀一抖,突然百感交集。他一言不发,任由眼泪在脸上恣意流淌。
[1] 出自格林童话《森林中的三个小矮人》。
[2] 模仿歌德《魔法师的学徒》中的诗句:“奔流,奔流,还有一段距离。”
[3] 哥达(Gotha),德国中部城市,位于图林根州。佩奇(Pécs),匈牙利西南部城市。布吕恩(Brünn),现称布尔诺(Brno),匈牙利东南部城市。克拉科夫(Kraków),波兰南部城市。库尔斯克(Kursk),俄罗斯西部城市。巴甫洛达尔(Pavlodar),哈萨克斯坦东北部城市。
回家
员工餐桌上放满了旅行箱和旅行袋,它们高谈阔论,说着上帝、这个世界和新的旅行目的地,全体都非常兴奋,因为谁也不知道在外面会遇上什么,在默恩岛,夏威夷,上海。就连艾德那个破旧的人造革旅行包也参与了讨论。一直到死神走进餐厅,大家才安静下来。
“这不是死神,”克龙巴赫的硬壳箱小声说,“这只是……摆渡的工人。”
只是摆渡的工人,艾德幻想着。
一颗星朝他走过来,黑暗中的一颗星。
等艾德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切都已经像是被注入了急促的呼吸,床边的那个巨大的身影,一件正在敞开的大衣,有苏联红五星的皮带扣。它碰到桌上的玻璃杯,玻璃杯变了模样:轻轻发出响声的圣杯,盛满了离别的音乐。
“我们在等,一整夜,我真高兴您……我们在等,而且……”
因为正冲着办公桌上台灯的光,艾德一开始只能看清那个巨大人影的下半截。一个花白头发的巨人,穿着及膝长的大衣,像指挥官的大衣那样搭在肩膀上。艾德的眼睛被晃得看不清东西。他一直盯着那个宽大的、没有轮廓线的肩章。空荡荡的袖子,大衣镶边上闪亮的红条,毫无疑问:一位将军。他就像瘫痪了一样,一直躺在被子里。克鲁索在睡梦中转过了身,用右臂搂着艾德的肩膀——就好像要留住他或者保护他。
又进来了一个穿水手服的士兵,他二话不说揭开被子。克鲁索搂得更紧了,但无济于事。那个水兵一把将艾德从床上拽了下来,然后开始给克鲁索检查,克鲁索呼吸沉重,但似乎已经不再觉得冷了。
艾德现在就好像也成了部队的一分子,他在床边站好队,试着重新报告一次:“我们在等,一整夜,电话不通……”就在这一刻,羞耻感淹没了他。他赤身裸体的伙伴,还有他,半裸着,一个可怜虫,手贴着裤缝,如果有裤子的话。
将军似乎也很尴尬,他抓起桌上的瓶子,看了看标签。
“爱丝——蕾——邦?”
他的声音:沉闷地翻滚着。
“60%的酒精含量。”艾德脱口而出,这个机会让他松了口气。
“我给洛沙,我是说……我给亚历山大用这个擦身,他发寒热,他——受伤了。”
艾德指指克鲁索,又摸摸自己后脑上相应的位置。将军心不在焉地把那半瓶东西放进大衣口袋里。艾德半弯下腰,指指柜子里那一堆作为储备的瓶子,但高个子男人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建议,或者是视而不见。
他从上到下的穿戴都非常隆重,不像是出紧急任务的样子。要下命令眼神就足够了。他的胸前斜过一条细细的棕色皮带,从右肩一直到左边的腰部。艾德猜那儿挂的是枪。
克鲁索呻吟着,那个士兵做了个手势。他弄好静脉注射,接上点滴,现在他拿着那个点滴在床铺上面晃来晃去,就好像这也是治疗的一部分。艾德吓得往后一缩,但是将军快速朝前迈了一步,似乎是朝他走过来,其实他只是去拿椅子上的那张照片。那张碎纸片。
将军的脸。艾德认出了克鲁索脆弱的大脸颊,无边无际的脸颊泛着灰色,已经干枯,哈萨克的荒原,上面有一头骆驼,骆驼上是索尼娅和克鲁索,姐弟俩,正在去往咸海的路上,但他们永远也到不了那里,因为每走一步,海岸就朝后缩一截。
发生了什么事,当年?艾德问。
这个问题对克龙巴赫的账房来说太大了。尽管并没有说出口,它依然瞬间淹没了这个房间,以至于将军一下子就退了回去。照片他放回去了。那个卫生员终于把吊瓶固定在了文件柜的把手上,他跟在将军后面。
餐厅里还有更多的士兵。苏联水兵。他们疲惫地分散坐在不同的桌子旁,就好像等着点的餐已经等了很久。将军出现时,他们都跳了起来,带起一股酸臭味。接到命令,他们开始敲掉员工餐桌的桌子腿。卫生员把桌布收集到一块儿。收的时候,他很小心地不把烟灰缸碰到地上。敲桌子的动作很有准头,几乎可以说是精心的,所以艾德认为这不是在报复或者是在开始大规模的复仇行动。
11月8日,SA 7:09,SU 16:18。那个便携日历本上可以这样写,艾德已经很久没有用过那个临时日记本了,而且这一天,天也并不是很亮。海军中校和他的两个士兵待在观景台上,就像这个漫长的秋天里最后一批被遗忘的客人。将军出现时,福斯坎普跳起来,敬了个军礼。其中一个士兵没能把自己的枪架到肩膀上,刚刚举到胸前,就保持着那个姿势愣住了。将军用手指轻轻触了一下帽檐,冲着啤酒花园的桌子上方用俄语喊了些什么。“肩并肩。”海军中校用俄语大吼着回答,让几只正在对清晨表示关怀的鸟瞬间就住了嘴。福斯坎普冲着将军的背影又敬了个礼,但是眼睛已经看向艾德加。艾德觉察到他的不解,但那眼神中也有善意。那是惊恐的父亲或母亲的眼神。
肩并肩。
卫生员用桌布把克鲁索固定在员工餐桌的桌面上。桌布上的大花图案沾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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