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余下来的存货,这些勇敢的帮手一如既往,想要悄悄跟他说些什么。一个建议,一个主意,在最后关头。
轻轻地,死人们把手
伸进他的嘴里。
索尼娅的微笑温柔又美丽……
一声沉闷的“咣”,克鲁索好像在飘。
艾德转动沉重的身体,翻到一侧,他蜷缩着身体,上气不接下气。水倾泻而下,他把脸伸到水柱下面,在水池里呕吐。他试着漱口,想把一切都漱出来。他干呕了一下,吐了一口唾沫。
克鲁索就像刚刚战死一样,摊开手臂躺在地下,克劳斯纳的洗碗间就是他的最后一站。他的头发里沾着血,不多,好像已经凝固了。小尖刀把他的衬衫从腰部的位置划破了,但是下面的皮肤上只有一点划痕。他的肋部被刺中,但并不严重,只是吃了一惊而已,突如其来的疼痛:克鲁索猛地直起身,头狠狠地撞在金属水池上,确切地说,是撞在架水池的角钢架上……
是位置,艾德心想,那个位置太敏感。
他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倒在地板上。他得缓一缓,他的心脏狂跳。后来艾德才想到,不知道自己的右手胡乱朝后面捅去的时候,那个小刀的尖是怎么露出来的。
地上的那个男人湿漉漉的,看上去很平静,他在休息。一阵细微的震颤穿过那个身体。艾德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额头,额头很烫。他心里没有靠得住的感觉,只有更多的恐惧和慌乱。不请自来的忧虑想要帮他一把,凭借的却是他从来不曾有过的某种经验。还有失望,只有这失望是他熟悉的,而其中又包含着忧虑,真正的忧虑,朋友的忧虑,其中又是失望,苦涩而灰暗,里面是愤怒,还有藏在最深处的无助。所有那些已经让人无法理解的疯狂。
把克鲁索弄到克龙巴赫的账房里用了不少时间,也用尽了他剩下的所有力气。艾德用几件罗马长袍做了一个类似拖拽装置的东西。那个湿漉漉的身体不断滑下去,摔到地板上。“对不起,很对不起……”艾德累得浑身颤抖,每一个动作都会让他干呕,他快吐了。
账房让人觉得克龙巴赫是决心要给人留下一个整洁的印象。一股爱丝蕾邦的味道。艾德跑回洗碗间,又漱了漱口。他的舌头肿了,粘在牙膛上。他从地上捡起小尖刀洗干净。就像销毁证据,这念头飘过去,苍白而无关紧要。
克鲁索躺在克龙巴赫的办公桌前,就像一个巨大的猎物。担忧之下,委屈蔓延开来,寂静而冰冷。强烈的被排斥感。艾德把刀放在克鲁索的胸前,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一部电影里的场景,现在,他自己也在电影里,他是主人公,最后一个莫西干人。画面上,一个人孤独地骑着马穿行在沙漠上高耸尖锐的岩石之间,画外音说,委屈既然在莫西干人的肉体上刻下这么深的伤痕,那这背后就一定隐藏着某种伟大,这东西现在必须现身,要么现在,要么永远不再。必须做到袒露无遗,至少在这一刻:他的爱。
艾德把刀插进克鲁索的衬衫。
或者您想怎么称呼这个,这个最后的……
他把湿衣服一点一点从克鲁索身上割下来。
克鲁索的阴茎涨大,但并没有完全勃起。艾德试着把那个沉重的身体拖到高处的床垫上,但看样子这是不可能的。艾德重新提起一股劲,硬挤进倾斜的墙面和床中间,用这个方式把自己的身体做成杠杆。第一步,他要把克鲁索的上身倚在床上,还要小心不让他倒下去,朝前或者倒向一边,但他发现这很困难,后来没办法,他只好抓住克鲁索的头发,让他保持直立,同时自己还得绕着床跳来跳去地保持杠杆的位置。就在他又拉又拽的时候,克鲁索醒了。他马上用胳膊扣住艾德的脖子。
“一个人,两个活门,艾德,有的时候得那样。”
艾德小心地把头从那个扣里往回抽,他成功了。他绕着床铺转了一圈,把那两条长着浓密汗毛的长腿也放到床上去。那两条腿就像树桩一样沉重。
“或者只要一个,一个活门就足够了,艾德。”
艾德从地上捡起被子,给克鲁索一直盖到下巴,尽力给他弄得舒适。
“艾德加?”
“一个就够了,洛沙,就像你说的那样。不过你现在得休息一下。”
“为什么月亮……”
“和男人要结伴……”
“去海上?”
最后,他们两个人一起说了那句话,就好像这是两人共同的问题。
克鲁索又朝他伸出手。艾德看看放在桌上的小尖刀。然后,那只手又落回到被子上,他的伙伴睡着了。
“对不起,很对不起。”
艾德蹲在克龙巴赫的书桌旁,任由惊吓像海浪一样淹没自己,流逝的时间混乱而无法测量。他接下来做的事属于应急:他弄了一小盘东西。一小盘东西,就像他母亲曾经说过和做过的那样。那时他还是个孩子,孤独而不快乐,待在自己房间里的独生子,因为作业,也因为整个的生活而焦头烂额。
“我给你弄上一小盘东西,洛沙。”
他洗了一个苹果,然后拿起小尖刀,把苹果切成一瓣一瓣,均匀地摆在一个咖啡垫盘上,摆成太阳的样子。他一边摆,一边不停地嘟囔着“对不起,很对不起”。他想自己吃上一瓣,但嘴里什么东西也塞不进去。几滴泪水从他脸上滑落。
他跑进洗碗间,打算再漱漱口。他朝水池弯下身子,冰了冰脸,下水道篦子留下的印生疼。他现在需要保持头脑清醒。
他的目光落在饭菜升降通道敞开的口上,还有那里的一摊水。升降机!从来没有用过的那个东西,多年来不过就是墙上的一个洞,用餐高峰时间用来放卡罗拉的茶和烤蛋糕的铁盘。克鲁索在那儿蹲了多久?缩在这个四方形的洞里,他怎么做到上上下下地移动的,披哩扑咙?
克鲁索睡着了。艾德小心地把克龙巴赫的椅子挪到床头的位置,把那一小盘东西放在上面。
“我给你弄了一小盘东西。”艾德小声说。
一小盘东西代表着关心和安慰,但并不因此而过多干涉对方的不幸。
“要不要再给你弄一小盘东西?”
他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从笔记本里抽出索尼娅的照片。照片摸上去是滚烫的,就像克鲁索的额头,不过这原因在他,是因为他手上的刀口,那刀口现在开始有点火辣辣的疼。刀在洗碗工干燥的、满是白皮的手上没切多深,也没流什么血,只是些稀稀、黄黄的东西而已。是不是当洗碗工的人最后手里都没什么血了,只剩下碱液,皂液。
他把照片放在椅子上,摆得让克鲁索一醒来马上就能看到。他觉得自己像个正在抚摸一只垂死小鸟的孩子,而这只鸟就是他自己刚从鸟窝里打下来的。
直到现在,艾德才想起电话。
他这样就好像克鲁索是他的个人财产一样,就好像一切都是他的责任。由于某种可怕的扭曲,这个世界只剩下了他和克鲁索,那两个人。他又感到一阵恶心。
因为一下子看不清号码,他干脆把纸片从模模糊糊的塑料罩子里扯了出来。岛上女医生在克龙巴赫的名单上是第四个,三位数的号码。电话线的插孔已经快烂了,但插头还能插得住。艾德把耳朵紧紧贴在听筒上。他像失去知觉一样,静静听着交替响起的一声短音,和一声长的,持续很长时间的长音。就好像他不用拨号,也肯定会有人应答一样。
咱们留在这里的人
地毯,组合柜——他就像是走进了自己父母亲的房间。一堆堆人造革发着模糊的光——组合沙发,就像大牲口关进了小牲口圈。艾德吸口气,他费劲地喘着气。房子里面似乎比外面还要冷。
一眼看去,这里缺少的是那些电器。电视机,立体声音响,音箱——高光贴面上的黑印诉说着这些的缺席。后面的伤口,给电线留的开口。钢丝锯,艾德想,或者钻床。作为医生家的东西,这工艺真是粗陋得惊人,跟他父亲用在这种活儿上那成几个小时的精雕细琢有天壤之别。
这栋房子的位置正好在小岛曾经断裂,并且被淹没过的那个地方,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住的地方在后面,诊所冲着街道。候诊室里没有椅子。只有些蹭出的印,那里曾经是椅子背的顶端,上方的墙面上有一团团油腻腻、闪着灰色光泽的污渍,那是病人们长年累月用疲惫的头靠出来的。漫长的,让人筋疲力尽的等待,等待安慰和死亡,一直等到终于可以回家。
治疗室里是大敞着的柜子,药品和像雪一样撒在地上的营养粉,婴儿秤上的铁盘坑坑洼洼。装病历的米色铁皮柜里面的东西一半被拉了出来,这个岛的疾病史。一个装电池的挂钟放在桌子上,像是被遗忘了,被无意间留在了那里。旁边放着几个空针筒,一个出诊包,还有橡胶手套。电子钟的秒针发出轻轻的“嗒嗒”声,但并不朝前走。
艾德骑自行车到诊所用了不到十分钟时间,他一路冲下荆棘岩,冲下水泥板路,然后是沙丘后面的水泥路,迎着风,穿过十一月的寒冷。房门开着,门框上门锁的位置那儿已经碎了。
有人在视力表上用圆珠笔潦草地写了“江湖郎中!”和“混蛋国家!”,旁边是刻着厘米刻度的T形尺。游标被推到了最上面,就好像最后在这里测量身高的是一个巨人。艾德看见自己贴墙站着:头上顶着那块木头,同时挺直脊背,勾紧大脚趾。“一米七四!”结果总是出来得太快,总不像是很经心的样子。测量跟测量不一样,他父亲总是这样说。多数情况下都是一米七四,但有的时候只有一米七三,只有一次是一米七五,最后他的证件里也是这样写的,分在身高中等那一栏。登记个人信息的时候,身高和眼睛的颜色是自己报——在警察局户籍登记处的办公室里,没有人看他的眼睛,也没有人会重新测量。这让艾德很吃惊,他心底第一次意识到制度里可能存在的漏洞。
艾德虽然抵制那个标题,但它已经在脑子里打转了:寂静的绝望。他看见了那几个字,都没法用,所有只是给感觉一个名称的词都没法用,抽象地存在于人性中的那些东西没法用,不是好材料。中等身高,蓝色眼睛,这都是数据而已。眼睛在光线下会变成灰绿色的,跟他母亲一样。在有阴影的地方是棕色的,跟他父亲一样。艾德一屁股坐下去。那是病人坐的椅子。他面前是一个米色的铁皮柜,还有玻璃柜镜子里他自己的脸——那眼神,就好像那里是他的家,干脆搬进去,去睡觉,在那个柜子里。
不,我不知道伤有多重。
我觉得他在发高烧。
差不多两天,全身都湿透了。
我想,他撞到要害的地方了。
有,不过就一点,不多。
是的,不过时间不长,然后他就醒了。
对,我想是的。反正他知道自己在哪儿。
……
不,没做什么特别的事,他只是用了电梯,用的是我们传菜用的那个旧升降机,可能一整夜。
……
具体?我会说周围是一圈棕色,中间是灰绿色的——我混合了父亲和母亲的特征,您明白吗?
嗨,本德勒先生?!
有人喊他的名字。艾德走到窗前,看见镇卫生所的警察正沿着街道慢慢走上来。他穿着那件有很多实用的兜的夹克。诊疗室的窗户就在被撬开的门旁边,门倒映在他变色眼镜的镜片上。雷鹑小声清了清嗓子。这鲜活的声音并不特意为给谁听。突然,艾德感到有什么东西逼近,想要把力气从他的骨头里吸出来。
“最值钱的东西已经不见了,本德勒先生。”警官从门缝里稍稍提高声音喊道,他肯定看见艾德过来了。也许他们总是能看到我们,任何时候,艾德心想,怎么躲都是多余的,不管说什么也同样多余。
“我找那个医生,女大夫……”
“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本德勒先生。难道您以为我把您当成打劫的人了?很遗憾,我们没办法阻止这事,这种人现在太多了。多半都是隔壁的人,他们动作比我们快。我们的公民一看到街上有拎着箱子和提包的同胞,手里就拎起了铁撬棒。只是,逃亡者的财产本来应该是属于被他们背弃的国家的,第二号命令,您明白吗,本德勒先生?所以我想请您现在从那里面出来,我要封门了。”
奇怪的是,警官并不进屋。少见,他竟然说请,他表达的是一个请求,而不是威胁,不是最后通牒。猛然间,艾德觉得好像雷纳就站在雷鹑身后,没有脚,下面是已经腐烂的袜子,轻轻地摇晃着。
“您听明白了吗,本德勒先生?”
艾德没有说话,他糊涂了。他来之前给克鲁索留了个纸条,就放在那一小盘东西旁边,照片下面,椅子上,床头旁……他眼前一黑,往诊疗室里面退了一步,就像玩捉迷藏的孩子,别人找不到他,他自己则感觉离这个世界越来越远。
“此外,我很高兴听说克劳斯纳还在营业。”雷鹑继续说。他现在是在门缝里面说,头半钻进走廊里。“这个国家有些人重视自己的工作,重视他们在社会中的位置,他们不会马上把一切都抛下,我说这就是责任感,本德勒先生。”他就像是对着个隧道喊出那个句子,能听出来,他并不确定这些句子里的哪个部分能够被人听见。
艾德不说话。
“这个女大夫不一样,所谓的驻岛医生,早跑得不见影了——希波克拉底的誓言[1]完结了!不管怎么样,您的伤已经好了,好得很彻底,是吗,本德勒先生?”
艾德想起维奥拉在沉默下来之前的那几天里播过的一条消息。一个好医生不会丢下自己的病人,这是不可原谅的对最基本人性的践踏,等等——之后是卫生部长的声音,然后是维奥拉的评论,但是评论他已经忘记了,还有那个节目的名字,可能是“午夜新闻”,或者“日复一日”,或者“今日欧洲”?
“这几天,通向我们捷克朋友的边界又开放了,有力地证明了信任的存在。不过这个您肯定已经知道了。现在大家都可以离开了,从现在开始所有的人——这难道不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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