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的铁皮罩子发出的,又下雨了。艾德担心克鲁索。他把证件紧紧贴在胸前(辐条的毛衣上),想把它好歹擦擦。旧变压器房的门敞着,但塔楼里是空的。迷宫一样的被子不见了,底层一览无余。四周是一圈锈迹斑斑的桶,用钢条拴在墙上,就像中世纪的囚犯。艾德叫克鲁索的名字,没有任何动静。一个荒唐的想法从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他想自己的伙伴说不定关在其中的某个桶里——正滚进海里的约拿。他研究了一下那些桶,桶上的标志多半已经生锈脱落了,只有枞树或者骷髅头,还有残余的一些黑色和红色的字:“你们将我抬起来,抛在海中。”[3]
罗姆施塔德过了一会儿才打开门,但他并没有跨出门槛。他好像并没有马上认出艾德,但他在微笑,而且一直保持着那个微笑。走廊里灯光昏暗,有一瞬间,艾德以为听见了什么声音——有人在那儿,毫无疑问。艾德慌忙总结了一下关于他朋友失踪的一些必须要说的话,从其他那些人的离开讲起,确切地说,其他所有人,除了他自己。说的时候,他朝那个老虎钳半转过身子,就好像在那里的寻找也必须要提到一样。罗姆施塔德也看到了那个老虎钳,但他更像是在看着辽阔汹涌的海面。然后,他请艾德稍等,并且关上了门。不久,他重新打开门,请他进研究所里去。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艾德的脸,于是艾德就又重复了一遍关于克鲁索的问题。走廊里的空气污浊,一股剩饭味和陈年的汗味——一股罗姆施塔德的寂寞发出的臭味。艾德脑子里闪过一个疑问,不知道罗姆施塔德会不会也是一个边缘人,跟哈雷的那个房屋管理员一样,受过教育,是知识分子,但是已经退出了战斗,并因此感到绝望,还不止是绝望。
艾德就像上次去斯维登哈根时一样,也感到了这个地方对自己的影响。他很累,双膝发软。“您知不知道克鲁索去……?”教授摸摸他的头发,“您怎么样,本德勒先生?都恢复得非常好,是不是?”艾德很想坐下。他得休息一下,哪怕只有一小会儿。罗姆施塔德做了一个幅度非常大的、仿佛朝研究所的深处无限延伸过去的动作,把一把椅子拽了过来:地板胶发出一阵干巴巴的、抑扬顿挫的吱啦声,声音从房子里冷冷清清的走廊朝艾德飞过来。与此同时,房子的基座旋转起来,研究所里所有的房间都开始移位,伴着一阵电流的嗡嗡声……当然了,研究所就是为这个设计的,艾德推导着,迟钝而又睡意浓重,所以当那把椅子来到他身后,温柔地顶进他的膝盖窝,而他出现在实验室中间,正对着一些巨大的、铅灰色的射线发射机时,他并没有特别感到惊奇。现在他听出来了,发出嗡嗡声的就是这些发射机。不过就是弄明白了最重要的事情,艾德心想。他又提了一遍那个关于自己兄弟克鲁索的问题,但只是在脑子里,因为这时,罗姆施塔德开始说话了。
他就像列举荣誉称号一样说着自己这个研究所到目前为止有过的各种名称。“辐射研究所,放射源研究所,海因里希·赫兹研究所,电子物理中心研究所。”1970年的那次大火无疑是一个重大转折,他们因此失去了自己的观察塔。老百姓一直把他这个楼叫作放射所。“从我们在对抗儿童骨结核病方面的成功,到发光研究,到发明节能灯……”这个讲话的内容是有关他这个研究所的历史,郑重,自豪。他讲的是几十年前(在他的领导下)就已经开始的实验,“想想看,都是用自己的人做实验,当然,这说到底跟那些伟大的研究者家庭没什么不一样,想想贝克勒尔,居里还有伦琴”。这些实验,罗姆施塔德强调说,很快就能重新开始,至少根据他对局势的判断是这样,全力以赴地继续进行,“因为我们就是人民,小伙子,我们留在这儿,在这个岛上,是不是,因为在这儿,我们就是人民!”
他又摸了摸艾德,但好像只是要检查一下他脑壳顶的弧面。
“这么说他接受您了?给了您所有的权利和义务?”教授摸着兄弟结盟时留下的那堆刀痕。他说得平静而缓慢。
“现在您自己也跟阿洛沙差不多了,勇敢,执迷,而且受着欲望的驱使,对吗?您会怎么称呼最后把你们……分开的东西?您还没有拥有的东西?”教授用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给他的头调整好方向。
“人的迷惘和孤独感真是会非常强烈,是不是?”嗡嗡声变了。
“我当然发现了您那种特别的敏感,或者说易感吧,再加上您的记忆力,容易激动的性格,或者说您的整个精神状况。是透视让您放松下来的,不是吗?是它让您回到以前的时光——疲惫的村庄,叹息着打开的门……”
嗡嗡声变大了。
艾德看到自己站在一座沙山上,沙的世界。轻声细语滔滔不绝地滚出,它们也想要房子、桥梁和街道,轻声细语……
他看见自己还是个孩子时,清早出门到后院仓库前面的沙山那儿坐着。一整天就坐在那儿堆沙子,堆房子,桥梁和街道,一直到大人们晚上过来,对他的沙子城堡大加赞赏。这个巨大的城堡里应有尽有,都是能把这个世界从最深处结合成整体的东西:玻璃制成的细腻、闪烁着彩色光芒的轻声细语,还有一条长长的,完美无瑕的螺旋形轨道。
昏暗已经占据了天地的一半,大人们的赞美像灵丹妙药,他们巨大的、黑色的头上方是燕子的飞行轨道。
[1] 安东·库(Anton Kuh,1890—1941),犹太裔奥地利记者、作家。彼得·阿尔滕贝格(Peter Altenberg,1859—1919),奥地利作家,此处提到的三部都是他的作品。
[2] 德语中,“少先队”(Jungpioniere)的缩写字母为“J”和“P”。
[3] 出自《圣经·约拿书》1章12节。
最后一个短工
为了避免把克鲁索关在外面,艾德既没有锁前门,也没有锁用人楼梯的门。观景平台上的灯开着,灯光将儿童游戏场也照亮了一些。跷跷板上的钢管像战斗打响前的火炮一样伸进刚露出的一丝晨曦中。
屋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在窗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仔细听着。进攻的人将从西边过来,从海那边摸上陡崖。他们总是从出人意料的方向过来。决定穿衣服去生火的时候,艾德依然不明白自己昨天晚上怎么能睡着。
第一是劈柴垛,第二是炉子,第三是咖啡。
他接过了指挥权。
木头很快点着了,着得很好。这是克鲁索精心砍出的细柴火。艾德呆看着火焰,让自己的脸暖和一下。他想起了服兵役的那段日子,想起了冬天的露营地。他们睡在集体帐篷里,帐篷中间有个小圆铁炉。十二个铁架子床,十一名睡觉的士兵。他试着换个方式去理解现在的状况:他在值班,其他的人都休息了。海面结了冰,大地也冻住了。他们用尖头十字镐挖了个厕所,砸地时的嗡嗡声现在还在胳膊里回响。看炉子的时候是不能睡觉的。他身上穿着厚军装,耳朵里听着帐篷后野猪的声音,眼睛看着炉子前沙地上的火光,然后就睡着了。不行,你值班呢,见鬼,打起精神。沙地上必须一直有火光。
他从厨房里拿了面包、黄油、果酱和一个洋葱。有声音。
大海。
只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寂静。
他往杯子里舀了很多咖啡粉,然后浇上开水。从小他就能从自己制造的声音里面听出其他声音:轻轻的呼唤声,说话声,短短的圣歌,这是那些瞅准机会在这儿交流的东西必备的。其中也有讥讽和像是很快被掐断的笑声。他可以弄出更大的响动来暂时盖过这些声音,但他的动静总还是会再变小,静静的倾听于是又从头开始。
待在厨房里吃早饭更方便,但他还是把东西都拿到客人就餐区里,坐在员工餐桌旁他自己的位子上。我的位置,艾德心想。他第一次作为这里的员工吃的那顿早餐仿佛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他的盘子旁边放着一个收据簿。他手指中间的皮肤已经粗糙到几乎觉察不到捉在手里的那支笔。他想写个单子,列一下现在必须要完成的事,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他脑子里闪过几个词,因为他想写点什么,于是就写了起来,写满了三四页纸。
他慢慢地嚼着,仔细看着以前的那些员工合影。他们的脸上明确地散发着集体的光芒。年代最久的那些照片挂在靠近天花板的半明半暗之中,其中缺了几年的照片。肯定有不少人现在已经死了,那就是说,现在俯视着他的是些死人的脸。死人的眼神总是带着些谴责的味道。这话是谁说的?可能是某个聪明的服务员,或者也不是,是某个站吧台的好人,就像里克。
艾德想象着一张有他和克鲁索的照片,晒得黢黑,裸露的胳膊发着光。他们在笑,那张照片下面写的标题是:鲁滨孙和星期五在下棋,1990年。
“在这上面待一小会儿,你就知道怎么能撑下去了,小家伙。”其中一个死人说,他挂在紧靠就餐区天花板的昏暗中,1932年的雇员。那人穿着白色的衬衫,戴一副黑色的圆框眼镜,从他身上看不出太多的东西。他长得像葡萄牙诗人费尔南多·佩索阿。
那声音又来了。有什么东西正从房子里穿过,但并不是脚步声。克劳斯纳就像是苏醒过来了一样,墙壁里面传出咕隆声,一种遥远的、沉闷的声音,在石墙深处。“他们在那儿发现了那个东西,”艾德喃喃地说,“在森林里的客栈后面,高高的陡崖顶上被称为森林客栈的地方,这里藏着一个史前生物,一个洗碗工被囚禁在它的身体里面,要在那里度过余生……”
“你起来!往尼尼微大城去……”[1]佩索阿又开腔说道。
艾德站起身。他蹲下,歪着头。他跪到角落里,屏住呼吸,仔细地听。那声音来自四面八方。他试探着把一只耳朵贴到收银台的铸铁上,然后贴到吧台上,啤酒冷却机没有动静。他急匆匆地在房子里跑了一圈,但是那声音既不在楼上也不在楼下,它在动,它不在任何地方。
那就坐下,屏气凝神。
他的目光落在收据簿上。那是他写的?
是的。
不是。
洋葱。
他拿起小尖刀削皮,手腕僵硬。我需要一把梯子,艾德想。他想要试着修理一下维奥拉,但却没办法写下梯子这个词。
那是一种震颤、闷闷的咔嗒声,然后又是一下叹气声,也许是咯咯的笑声,但是声音非常小,而且在移动。
艾德把早餐推到一边,把耳朵贴到桌子上,胳膊长长地伸着。他努力保持平静,那样子看上去就像刚刚被枪毙的人一样。照片下面的标题:最后一个短工。他听到的是哗哗声,平常的那个哗哗声,这声音一直都在,在他身体里,在那些东西里。他听见自己的头发发出柔软的沙沙声。贴在耳朵上的木头凉冰冰的。他听见自己的血流声,心跳声,那声音正在安抚他:只不过是你那颗跌跌撞撞的老心脏,艾德心想。也许我跟克劳斯纳在一夜之间合二为一了,披哩扑咙。他差点笑出声来。
他现在要活动活动。他把餐具拿进洗碗间,努力回忆克鲁索关于写作的那番话。“实际上你非常想沉进去,潜在里面,但是现在只要手在里面打转就已经足够了……”他打开水,已经很热了(好炉子)。他呆看着水柱下的盘子,感到自己也很有兴趣把耳朵贴到湿漉漉的水池边上去。他草草地想了想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可能看到了什么,在他背后,在架子那里。
迟了。
[1] 出自《圣经·约拿书》。尼尼微为古代亚述帝国的重镇之一,位于底格里斯河东岸,在今伊拉克北部城市摩苏尔附近。
爱情
那之后的一切就只是些零碎的记忆。他背后突然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扑过来,直接从墙上扑来的。脖颈上的重量和呼吸,地板上的翻滚,蛮牛般的力气,想要把他的脑袋塞进下水道里。
艾德费力地喘着气,嘴里不断发出“不要——不要”的声音,然后是“啊啊——啊”和一句可怜巴巴的“求你”,刚说到一半,他的嘴就扎进了下水道篦子上面那堆丝丝缕缕、黏糊糊的东西上面。他唾了一口,又吸了些东西进去——肥皂和腐烂的东西。
毫无疑问:从墙上扑过来的那个动物就是克鲁索,喘着粗气,声音嘶哑。水从头顶的水池浇到艾德头上,让一切听上去都很模糊。克鲁索不断冲着他的后脖颈重复“背叛”这个词,还有罗姆施塔德的名字,以及“全都说了,全都说了!”。不过他说得最多的还是“背叛”:背叛索尼娅,背叛克劳斯纳,背叛“我的母亲,我的母亲……”说到这儿他卡住了,然后猛地换成了俄语。他像发烧了一样身体滚烫,呼吸中有一股生病的味道。
“洛沙!”喉咙里的话苍白无力。
直到现在他才发觉:手心里的刺痛。小尖刀。还要洗碗,把碗洗完,他当时这样想,或者是想到了克鲁索的洗碗诗学,都是些无关要紧的事。在倒向地板的时候,在那个恍惚如在梦中并且一片混乱的瞬间,他的手握住了刀刃,他紧紧地抓着小尖刀,毫无意义的动作。
克鲁索现在跪在他脊背上,结结巴巴地,在他和那个瀑布上面远远的地方反复说着同样的话。最下面是艾德被挤在石头地面上的肋骨。它们会断的。放射所,卫生警察——到处都是背叛。艾德早已经听不懂克鲁索在说些什么,下水道篦子嵌进了他的脸里,把那张脸扭曲成一副怪相——冲走,这个词把他扯向深渊,冲走,冲进粪坑,冲进两栖动物的世界,像脏东西、垃圾和油腻的汤汁一样冲走,轮到他了……灰色的黏液是他的朋友。灰色的、混杂着丝丝缕缕的黏液拦住生锈的铁杆不让它们钻进他的肋骨里。他还有别的朋友,比如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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