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白微不可察的凝滞了一个瞬间,在漫天大雪纷飞中转身,黑色披风、红色长袍,随风鼓起,银发红眸。
“我在这里。”他说。
第4118章先生(2)
染白微不可察的凝滞了一个瞬间,在漫天大雪纷飞中转身,黑色披风、红色长袍,随风雪鼓起,银发红眸。
“我在这里。”他说。
他就站在那里,站在灯火阑珊处,着一身深黑衣裳,素生生的没有任何纹路,唯有领口露出一抹白色的边,衣袖飘飘,沉稳淡然,却过分瘦削了些,以至于有些单薄。
撑了一把红色的油纸伞,依旧有雪花落在身上。
一如往昔。
大雪还在下,长灯明彻夜。
他一步步,准确无误的走向她。
举止高雅,萧萧肃肃。
停在了染白的面前。
一尺距离。
语气也如当年,低沉从容,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安慰:“不记得先生了吗?”
如今染白清晰的看到了他在伞檐阴影下的那一张脸,看的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是曾经无数次眸中倒影,心中所想,是梦中模糊轮廓,画上白衣君子。
是她的先生。
从清瘦流畅的下颚线到眉骨的弧度,线条明晰清朗,眉眼如画,仿佛一卷翻开的佛经,在寺庙香火下透着宁静平和的盛世气韵。
可是——
他以黑绫覆眼。
染白是见过他的眼睛的,很好看,那里见过日月星辰,山海天地,总不该是现在这幅模样。
周围的人早就被应厉遣散了,一时间天地寂静无比,好似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灯火辉煌连绵不断,沿江数十里。
染白在这之前,想过很多种他们重逢的模样,她想亲他的睫毛,亲他的眼睛,想讨个吻,想闻着他身上的沉木香。
最好可以赖在他怀里听他讲故事。
可是在这一刻,她什么也不做不了,就站在那里。
在那里。
长久的望着他。
油纸伞缓缓向她倾斜,遮住了细碎的雪花,天地间皑皑白雪,寂静无声。
像极了初遇的那一年。
“先生。”
这么多年来,零零散散,加起来也算过了半生,唯有两字,一个称呼,从口中,从心上,叫了千百遍不休。
好似某一年春光明媚,一个昏昏欲睡的下午,她从后面捂住了他的眼睛:“先生!”
“嗯。”
他说。
“先生在。”
染白向前走近一步。
三千灯火通明,万家喜乐。
他们鞋尖抵着鞋尖,距离近在咫尺,呼吸清浅。
染白抬头看了看那完全笼罩着自己的红色油纸伞,上方有一朵君子兰,她眯了眯眸,忽然就笑了,看着他。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他沉默了很久:“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染白握住了油纸伞的伞柄,连同他的手一同握住,指尖下的骨节瘦削凸出,羸弱冰凉,是双很漂亮也很单薄的手。
没有温度。
为什么是这样。
她再问一遍:“为什么要道歉?”
他没有把手抽出来,两人共撑着一把伞,清润木质香萦绕在空气中,淡到难以捕捉什么,又处处纠缠着呼吸。
一秒、两秒——
染白数到第二秒的时候,他开口了。
眉眼如初,好似一副徐徐展开的佛经,不骄不躁,也许心中山呼海啸,却沉静的对她说。
“不小心弄丢了家里的小孩,让她等了这么久。”
染白一字一顿。
“我这辈子最恨等人。”
“对不起,是先生的错。以后,再也不会了。”他身后白雪茫茫,岁暮天寒,身骨挺直,没有半分弯曲。
最后一丝距离没有了,染白毫无预兆的抱住他,油纸伞无声掉落在地上,鲜明的红色映衬着剔透白雪。
他们在白雪皑皑中相拥,离别于冬日,重逢在冬日。
“先生。”
“嗯,我在。”
她每念一句先生,他便应下一句。
不耐其烦。
像是要把这些年亏欠的、不在的、所有遗憾全都补回来。
她终将拥抱太阳。
一生得偿所愿。
第4119章先生(3)
这天晚上,他们在十里长街、三千明灯中走了很久,没有尽头,不动声色的十指相扣。
雪一直在下。
今朝同淋雪,此生共白头。
“血族变了很多。”先生撑着伞,向她的方向倾斜,心中久久不宁,声音低沉平静。
染白侧眸看他,眉目深邃,血瞳晦沉,最终笑了一下,“如何见得?”
他温声道:“以前这条路我牵你走过,不是这么走的。”
“先生还记得啊。”
“嗯。”
仅有三年记忆,来渡漫长岁月。
怎敢忘。
在那年遇到染白之前,墨宸从未想过,他会因一人绊住脚步,从此不再心系山川河流,外出久有牵挂,放不下,舍不得。
所以后来分开的那些年。
唯一拥有的,便是那短短三年,反复回忆,一字一句,一音一笑,直到甚至能够倒背如流,刻骨铭心。
他都想好,将回忆当做余生度过的。
“记得再往前走左边有家崔记,你小时候很喜欢吃。”
“崔记已经不在了。”染白说。
他越是举止从容,染白便越难平息,见他黑裳束眼,身形瘦削。
可是她什么也没有问。
墨宸也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牵紧了彼此的手。
在寒风呼啸中,她情绪不明。
“我也变了。”
他一字一顿,认真到极致:“纵然千变万化,阿白永远是先生的学生。”
“是吗?哪怕我忤逆先生所思所想?”
那年从祀芜走出来的,早已换了一个人。
过去的染白死在了十八岁,从此年年不相见。
墨宸说:“阿白出落的很好,在先生心中,无比优秀。”
他要她活得尽兴、爱得肆意,不求赤诚良善,只求自由无畏。
她很好。
“我知道了。”
染白没有再问,看向远方。
坠入祀芜的那些年……
没有白天,永不见阳光,没有时间,没有希望,永恒的地狱。
那些曾经拥有的,失去的,尽数成了封喉的毒药。
从此无人梦她与前尘。
她一次又一次的在地狱中回忆着曾经,捧着积攒三年的记忆,反反复复,揉进骨血。
那曾夜已深,捻熄灯的日子,好像还触手可得,早已遥不可及。
无数次死里逃生,鲜血淋漓,濒临绝望之际,想起先生。
先生……先生啊……先生还在等她,她不能死……
到最后,什么都忘记了,只有先生二字挂在嘴边,反复念起,不明所以。
先生是谁?
她不知道。
可她总觉得,先生一定很重要,很重要。
漫漫地狱烧尽一切过往,黑暗长存。
唯有那两个字。
证明她还活着。
证明曾经存在。
证明有人在等她回家。
她得活着。
拼命活下去。
放弃的人,要吞一千根针才好。
再往前行了一段路,墨宸忽然侧眸,分明双目失明,却依旧准确无误的看向她的方向,仿佛什么都没有变,还是当初,她在笑,他在看她。
“这是王宫。”
话音不是疑问。
“是。”染白牵着他走,不紧不慢的同先生漫步在大雪中。
一人红裳黑披风,一人黑裳油纸伞。
“殿下——”凤凰见染白回来,急吼吼的冲过去,想要第一个见染白,却不料殿下身边竟然还有一个人!
一时间愣住。
那人生的一副好骨相,可是往往注意到他时,并不会注意到相貌,而是一身风骨。
应厉没想到凤凰居然那么没眼力见的凑过去,说起来他们中,只有凤凰没见过那人,后来一切都沉在过往,自然也无从知晓。
应厉低声:“殿下,先生。”
墨宸素绫遮眼,撑伞颔首。
饶是应厉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是看到他的那一刻还是不由错愕,勉强收敛心神,垂下眸。
那时血魂尚未觉醒,也有灵识,是见过他的。
他怎会这样?
染白眉眼间没什么情绪,站在那里。
应厉知晓她是什么意思,和凤凰一同退下。
“先生还记得这是什么地方吗?”
“大殿。”他答。
没有迟疑。
良久,才问:“再往前走,便是阁楼了吧?”
染白安静片刻:“是。”
“先生都记得?”
“走了千百遍的路,自是记得的。”
“桃树还在吗?”
“在。”
年幼时,她总喜欢翻到树上睡觉,每一次下来的时候,都要他抱着才肯。
那个时候阳光落下来,她笑的张扬,是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画面。
大雪纷飞,步入阁楼中。
每走一步,已走千百遍。
先生一手牵着染白,另一只手抚过庭院的桃树、枝叶、种种,宽大衣袖遮住了修长手指,温度冰凉。
即使看不见,他也能想象得到阁楼的模样,生活了三年的地方。
原来那三年,就已经过了一生。
染白什么也没有说,陪着他在庭院中走。
良久,先生眉眼间透着淡淡的笑,低声问:“如今还贪桃花酒?”
“不贪了。”染白侧身靠着树,看他,淡淡道,“醉了没人抱我回去。”
墨宸顿住,心跳再一次失衡,绵长细密的情绪如深海席卷,月亮的倒影落在了水中。
他拥抱他的月亮。
“改日,先生陪阿白醉一场。”
“还会食言吗?”
“不会。”
再也不会了。
染白坐在桃树下的秋千上,身形轻轻摇晃,身后是漫天大雪,衬着红衣张扬。
先生就站在她的面前,风骨不折,双肩落了细碎的雪。
她顺着先生的衣袖牵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眉眼上:“那先生猜猜,这是什么?”
指尖被人牵起,无声无息的置于眉眼,触感温度终年冰凉,如此真实。
风声、雪声、心跳声融在一起,在这冬季落入耳畔,他站在秋千上的身影前,指尖细细描绘着她的眉眼轮廓,动作轻而温柔。
染白始终没有闭眼,定定看着他。
先生微微一笑,轻唤:“阿白。”
是阿白啊。
先生的阿白。
染白点头:“是我。”
一枚雪花落在了殿下的睫毛上,银发红眸彰显着血族的身份,雪花缓缓融化成雪水,被白皙指尖轻轻擦去,像对待着世上无价珍宝。
“阿白长高了。”他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就像旧时纵容一幕。
后来没有热牛奶,她长高了三厘米。
无人贺她生辰,无人守她新年。
第4120章先生(4)
后来没有热牛奶,她长高了三厘米。
无人贺她生辰,无人守她新年。
‘以后每年生辰都要一起过。’
‘一岁一礼,一寸欢喜。’
走出祀芜的那一年,她再也不过生辰。
成长是上天赠予的礼物,每一年都应该过的快乐。
所以从此她年年岁岁,多灾多难,不得如愿。
如今,染白看着他,眼眸映着漫天大雪,日月星辰,笑意恣肆:“先生,你家小孩已经长大了。”
她终于在他的面前,可以说一声长大。
笑的声色张扬,肆意矜贵,于这世间,独一无二。
他却再也看不到了。
如今相对相见,墨宸只能用声音和触感来想象出她的模样。
那已刻在心上三寸的身影。
是他此生神迹。
不该说遗憾,他曾有幸陪伴她幼时三年,亲眼见她喜怒哀乐,把她教的很好。
如今重逢,已经是此生至高无上的幸运。
即使看不见,也会永远活在心里。
这就够了。
他不怨不恨,比划了一下染白的身高,笑着说:“在先生眼里,阿白永远是孩子。”
她是血族殿下。
是万民信仰。
是生来帝王。
可她仅仅只是他家的小孩。
从未变过。
“这样啊……”染白看着他眼上的素绫,指尖微微动了动,最后看着漫天大雪,勾起唇,嗓音拖了一下,懒散悦耳,“阿白今年三岁半,不知先生想不想养个孩子?”
“想。”他在染白话音落下的那一秒,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很想。”
一直在想。
无数年。
“看来先生要努力把阿白喂胖。”
染白哼笑一声。
雪还在下,风声停了,血族懒懒散散的坐在秋千上摇晃,秋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修长身影站在后面轻轻推她,眉目如画。
他们曾拥有一段时光。
也仅仅只是一段时光。
一间阁楼承载了三年的记忆。
如果天气赶得巧一点,阳光会很好,透过桃树交错枝桠,恰好可以落在他们身上。
暖洋洋的。
晒着太阳。
染白会在桃树下尽情作画,先生就会在旁边看着她。
倘若天气不好,那便在阁楼中望着大雨和乌云,画下一整个阴雨天。
那时先生会多给她披上外裳,煮着热茶,怕她着凉。
也许是当初过于确幸,后来才会刻骨铭心。
将三年回忆,当做余生。
漫漫来渡。
阁楼中一切如初,什么都没有变。
年少时先生哄着她入睡,如今伴随着皑皑白雪,他低声给她讲着睡前故事。
“想听燕州的故事。”
染白侧躺在木床上,手指牵着先生的衣袖,有一搭没一搭的摇晃着,动作稚气,仰眸能看到窗外隐隐漏出的月光,半边眸光被映亮,透彻藏星。
燕州是个很美的地方。
是他们相约好,却至死未曾见过的燕州。
——“等以后我陪先生去燕州好不好?”
——“好。”
那时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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