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眸光扫过长街万里:“这么多生面孔啊。”
她随手拍了下衣袖,慵慵懒懒,一跃而起,踏过空中站在最高的房檐之上,然后随意撩起袍服坐在檐上,姿态散漫轻淡,硬是被她透出高高在上的骄矜。
那是和月亮最近的距离,银发也沾染着月光,随手把玩的血魂珠是血族圣物,毫无情绪的俯瞰着下方匍匐的血族。
凤凰长鸣,血魂再现,百鬼夜行,万人跪伏!
终生罕见!
殿下已归——
血族王上携长老赶过来时,就看到那么一幕,他眼前一黑,险些跌在地上,脸色刹那间变了,眼中翻江倒海。
身后年迈的长老也俱是不可置信,如同见鬼。
近年来出生的血族不知晓千年前的事情,可真的经历过殿下时代的血族却终生不敢忘!
当初他们明明亲眼看到……
“诸位,许久不见。”
高檐上的身影病态而优雅,彬彬有礼的打了个招呼。
莱格听到那道陌生的声音,眸中一骇,死死盯着她,好半晌才从嘴唇中挤出来两个字,艰涩如擦过刀刃:“染白!”
第4100章殿下归(2)
“是我,很失望吗?”染白挑了下眉梢,从高檐上一跃而下,衣袂翩然似神明。
可惜神明的皮囊下,是恶魔在笑。
莱格的目光缓缓落在了染白手中的珠子上。
血魂珠!
她非但没死,圣物也一同出现。
“你五识恢复了?”他沉声。
“多谢关怀,托王上的福,已经好了。”染白意味不明:“说起来,本殿还要多谢你。”
莱格已经让人去通知蛊师了,他掐着手心强迫自己清醒,“你想怎样?”
他从未想过染白还能有回来的一天。
“这话可真见外,本殿此番回来,惦念都域,特意备上了一番厚礼。”
她说的轻描淡写,波澜不惊。
莱格却缓缓退后一步。
这简直是个疯子。
他怎么会诞育出这样的血脉?!
“这个位置你坐了这么多年,也该退位让贤了。”
莱格震怒:“你怎么敢?!”
“听令。”月光映在染白的半张脸上,放肆到不可一世,她说:“即刻清城。反抗者,格杀勿论。”
一时间血色漫天,遍地哀嚎!
暗血绫铺天盖地,为染白开了一条血路。
染白以半刻时间控制了血族偌大都域,王上被囚禁,连同所有党羽连根拔起。
方圆百里万鬼臣服,血族长跪,凤凰的高鸣声落入耳畔,傲慢盘旋在空中久久不落!
血族圣物再现,千年前的殿下归来。
一夜响彻六界。
无一人不知!
——“爷爷,我回来了。这些年没人给你扫墓,一个人会不会孤单?”
——“您老人家别怕,日后我陪着你。”
归来祭拜,只不过,这一次,身边再也没有了陪着她的先生。
…
“你想做什么,对如今来说,都是轻而易举。你说还要找人,我这回了冥界,却不知自己要做什么。”大殿内,冥低声,看着棋盘对面的人。
她百无聊赖的把玩着一颗黑色的棋子,指尖苍白如雪,连指节也透着纤瘦的病态感,长垂的睫毛,侧脸精致,懒懒散散的模样倒少了几分血色,从某种程度上来讲酷似天真残忍的孩童。
“轻而易举……”染白嗤了一声,黑子落定,扣在棋盘上发出一声响,她重复着冥的话,眼中喜怒难辨。
冥总是猜不透染白的心思,她把自己伪装的太深了。
冥最初见到染白的时候,还是一缕残魂。
那年冥界大乱,冥身受重伤只剩下唯一一缕魂魄漂浮在天地间,随时面对消散的危险。
染白便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瞧着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女,行事却老成狠戾,一身的邪骨戾气,和外表截然相反。
她要做一笔交易。
她那时五识已失四识,除了仅有的一双眼睛,不能听,不能说,和废人没什么区别。
可冥已经没有退路。
于是一介废人,半个残魂,就这么荒唐的合作。
冥助血族殿下在一场祭血大阵上完美落幕,意识体残存在染白身上,随着染白下六界,修养魂魄,追及其他残魂。
如今冥重伤痊愈,回了冥界,率万鬼前来助阵。
“难道不是吗?”冥反问。
这六界还有什么能阻碍得了染白的,怕是没有了。
染白脸上没什么表情,自顾自的捻起一颗黑子,也没有回答冥的问题。
当年自祀芜走出,要了半条命,活下来的是染白,也不是染白。
她逆天改命违背禁制设古阵。
是背水一战,是孤注一掷。
赢了。她回来。
输了。再无名。
她于古阵中窥见天光,与之交易,重获五识。
作为代价,她为天道历过三千位面。
终有一日。
她要血洗这天下——
“你若没其他事就留在血族,需要打理的事情还很多,本殿缺人。”
“……你是自己懒得理会吧?”冥提出合理的质疑。
“你说是就是吧。”
冥很头疼,有一种入了狼穴出不来的感觉。
“大仇得报的感觉很爽吧?”她调侃。
染白还真认真思索了两秒,淡淡答:“本殿曾经也恨不得杀尽天下,后来觉得,也就这样。”
冥也看得出来,她这次回来是对往事的漠然,她善谋略工心计,大可以将这些人玩弄于股掌中,可她没有,仅仅只是用了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懒得再多理会丝毫。
“你总是这么……”冥啧了一声,话锋一转:“不过也是啊,很多事情到了现在这一步,有些人都化作蝼蚁了。”
“看到了吗?”染白指尖漫不经心的落下一颗棋。
冥看着棋盘走势,微怔。
明晰平直的四个字落下。
“不过如此。”
这天下在她眼中如一盘棋,她想怎么下便怎么下。
曾经整个血族子民恨不得染白去死,口口声声说她是克星。
可如今,却无一人敢说,惊惧谦卑。
尽讽刺。
不过都是被操控的棋子,你想让他们怎样,他们就怎样。
冥微微沉默:“心性难测。”
染白:“不值一提。”
“殿下,他们都来了。”血魂化作人形,很年轻,看起来高瘦邪气,低声道。
“不见。”染白说。
血魂说好。
“本殿出去转转,回来再下。”
冥端详了两眼棋盘,“胜负已定。”
“还没到结局,总要想些背水一战的法子。”染白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血魂咳了一声,心中对冥抱有真切的同情,但是……
殿下有了其他棋友,他就可以偷闲了!
夜色如墨,糅杂着几分不详的血色,蟋蟀的叫声一直在响,藏在阴暗的角落中发出凄凄切切的音色,古朴高大的复古建筑半沉半现在月光下,像极了巨大的透明的玻璃罩将世界罩在看不见的薄膜下,呈现出虚幻的、模糊的朦胧感。
染白漫无目的地走在血族建筑中,没让血魂他们跟着,就那么一个人,一步步的走,脚步声很轻,冷风掀起了银色的发丝,衣袂飘扬。
周围的景致其实没什么变化,建筑也还是当年的模样,和残存着的记忆相差无几,古拙中透着血腥的低奢。
莱格被囚禁在他自己的宫殿中,周围重兵把手。
莱格。
她的父亲。
和她骨子里流着一半相同的血。
时过境迁,当年的感觉再怎么故地重游也找不到了,直到踏入一地荒凉,这地方在杂草丛生间和那些古世纪精致肃穆的建筑格格不入,像是个无人问津的禁地,细听只有风在响,虫在叫,弥漫着潮湿陈旧的味道。
黑色长靴踩在枯枝上,发出“吱嘎”一声。
仿佛打开了一扇旧时光的门。
第4101章殿下归(3)
阁楼依旧,桃树参天。
是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染白慢慢俯下身来,指尖随意拨弄了下野蛮生长的杂草,打量着周围,眼中没有怀念、没有悲喜,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曾住在这里。
许些年。
后来那些人死了,什么都不剩,只给她留下了漫天飞扬的余烬。
染白一哂,闲散漫步在庭院中,停在一棵参天古树前,阴影几乎将她全部倾覆,盘龙卧节,枝叶婆娑发出簌簌声响,是颗生长了很久很久的桃树。
那个时候她在高塔中,透过一扇小小的窗户,见到的最高的就是这颗桃树。
染白站在昏暗的阴影中长久的注视着它。
最后清了清嗓子,饶有兴致的抬手敲了敲树干,发出一两声沉闷的声响,伴随着慵懒声音落下:“桃树爷爷,我回来了。”
夜风习习,枝条在轻轻地晃,几片落叶随风飘落,像是在回应着染白的话。
“你说你怎么活这么老啊。”染白一瞧,笑了,懒洋洋的:“我猜你肯定活的比我久。”
枝叶还在晃。
“我折你一根树枝,你别记恨我啊,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说着,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折断一根树枝,坚信敌不动我动,只要我动的都快你就没办法找我算账的真理!
枝叶断开发出清脆的咔嚓一声。
落叶簌簌落下,有些暴躁。
“您也别伤心,很快就长回来了。”染白手握树枝,心满意足,好心好意的安慰着桃树,拍了拍它,干脆懒懒散散的席地而坐,靠着树干,手中的枝条百无聊赖的晃着,望着天上的月亮,唇角的弧度一寸寸敛去,直到完全看不出笑意。
那张脸苍白到什么表情也没有。
染白总是在笑,可她其实不爱笑,这种骨子里的冷厌只有在独处时才会暴露一二。
就那么过了好半天,
她突兀的有了动作,毫无洁癖、毫不在意的用手指扒开树根旁的土壤。
“殿下,我来吧。”凤凰说,心中很是难受。
“你在这捣什么乱?”
他挣扎:“殿下你有事叫我。”
“嗯。”
黏腻湿润的土壤被粗暴的弄开,树根处泥泞不堪,白皙纤瘦的手指沾满了泥土,她却浑不在意,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终于露出了淡黄色的一角。
然后是更多、更多的——
书信。
染白半跪着,长睫几乎遮住眼,随便的擦了一下手,捡起深埋在树根下的书信。
每一封信上都写着相同的一句话。
——先生亲启。
笔迹稚嫩青涩,稍有几分风骨。
染白打量半晌,干脆坐在地面上,拆开了信封。
那些苍白的,封存的,褪成黑白两色的过往,像是一场黑色的深海席卷而来,于窒息中获得生命。
她想起来了。
全部。
古树长青,枝叶纵横,映出被切割成无数碎块的夜空,月光从缝隙中洒落下来,半明半昧的打落在书信上,信封被拆开的细微声音和蟋蟀凄凉叫声混杂在一起,糅杂着泥土的、古老的气味。
每一封信都只有寥寥几句。
都域落雪了。
今天看到了一只很漂亮的花猫,想抓回来。
长高了三厘米。
不想喝牛奶。
我没有蛋糕。
先生可不可以永远陪着我?
信札实在是太多了,一时间看不过来,寸寸映入眼底。
那年她还小,他还在,偶尔知晓两人间还可以通过书信来畅通无阻的聊天,一度痴迷,写下了无数封信,和他一起埋在了古树下。
先生说:“留给阿白长大后再来看。”
后来她长大了。
他不在了。
冷风拂过,书信轻飘飘的落了地,微乎其微的重量,月光映照着信上那提及最多的二个字。
——先生。
他是她的先生,是老师。
他对她什么都好,唯独没有男女之情。
染白的指尖冰凉的抵着信札一角,缓缓摩挲着,温柔又矛盾的冰冷,像是在凝视着几世的情人。
她伸手戳了戳薄薄的泛黄的书信,问:“我忘了你这么久,你生不生气?”
就算是泥捏的人也该有几分脾气,可是他却从来没有向她发过火。
“这么多年没见了。”染白看起来格外平常,伸手在空中一捞,什么也没摸到,“可惜这次没带酒,不能祭拜祭拜您。”
没有人听到她的话。
她继续在树根下翻出另一个人的书信,终于看到了阿白亲启的字样。
飘逸锋利,风骨绝佳。
字如天上月,人如月中仙。
月色透过缝隙斜斜照了一角,书信放置了太久,长存于土壤中不见天日,即使被人以巧妙的方法存到今日,也已经泛黄卷边。
旧时代的色泽跨越了千年。
染白想,
先生若是知晓他曾经随笔写下的书信会在千年后被她翻出来,也会震惊吧。
她眼中浮现着那人一身风骨的模样,太模糊了,她早已记不清他的脸,好像随着时间的流逝,遗忘成了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却依旧记得他待众生皆温柔,永远宽容而坚定。
后来他因她折了骨,低在尘埃里,却还在护她。
“先生真傻。”她不拘一格的坐在树干下,整个人都沉在阴影中,那双血瞳沉静深邃,嘴角笑意似是而非:“你看现在,除了我,还有谁会记得你?”
“这就是你说的众生,你教我的悲悯。”
染白能想象得到那人若在,听到她这些话的模样。
定会微微一笑,对她说。
“阿白,人间八苦都有命数。我是你的先生,一日为师,终生不可弃。”
所以到了最后。
他把命都给她了。
说来也可笑。
他居然企图教会一个小怪物胸怀坦荡,无愧于心。
你说天不天真?
“我知跟你说这些你也听不懂,简直迂腐。”
她从来没见过能傻成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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