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7)
人人道她是怪物,他说:“他们当你是怪物,你不能把自己当成怪物。
先生待她是极好的,亦师亦友。
他才学渊博、远见卓识,教她读书作画、教她是非黑白;给她讲大好河山,讲传统习俗;他克己复礼却不死板,温文尔雅兼得风趣。
他年长她许些,经历过广阔天地,见过春雾暖阳,也见过雨雪风霜,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遇到过很多事,因此更从容、更坚定。
他应是个文人,却又有一身侠客骨,迂腐二字和他半点也沾不上边。
先生就是先生,放荡又收敛,一身风骨,高山之巅写春秋,拨开云雾揽日月。
他涉猎的书籍很多,极爱孤本,既看得了论语礼记,也看得了民间杂书,若遇有趣的地方也会讲给她听,小孩子喜爱的神话故事也张口就来。
先生教给她的东西很多,多到染白受益一生,他严厉时也会让人害怕,可大多数都是从容温雅的。他会陪她做她喜欢的事,会给她买糖葫芦,给她包饺子,哄她睡觉,哄她吃药,也会带染白溜出去玩,让她尝试各种各样的事,外出时从不忘给她带回来许些有趣的小玩意,也许并不名贵,却是世间难得。
许是他一直把她当孩子看待,自然是纵容的那一方。
染白一直觉得,先生是天底下最好的先生。
直到那年入冬,他一病不起,她才发现,原来先生也不是完美的。
他也会生病,也会倦怠,也会任性。
他还说其实他也是人,不必把他看的那么高。
他名唤墨宸。
又是一年冬日。
十一月。
是她的生辰。
窗外是一轮暖阳,前不久刚下过一场初雪,阁楼檐下滴着雪水。
光影落在了梳妆台上,模糊了两道人的身影。
那人白衣纤尘不染,正执着一把木质梳子,给昏昏欲睡的女孩子梳头。
长长的银发一直垂到了苍白细瘦的脚踝,好似瀑布流转银光。
“一梳多喜乐。”
他说。
“二梳长安宁。”
声如碎玉敲冰,清越好听。
“三梳岁无忧。”
雪白衣袖,动作温柔。
“我也要给先生梳头。”染白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还有青年的身影,认真说。
“等我们的阿白长大,来给先生梳头。”他笑,“到时候先生就老了。”
他是人类,命数至多百余年。
血族不一样,他们长生不死,永存于世。
染白闭着眼睛:“先生永远都不会老。”
“承阿白吉言。”
镜中的人白衣,神色永远温柔。
如镜花水月。
染白独自生闷气,不想理他,转头又被墨宸在外堆着的小雪人给哄好了。
“真的不看吗?”
“就看一眼。”染白嘴硬。
“谢谢阿白。”
他给她披上狐裘,白色绒毛衬着女孩脸颊更加苍白精致,生了一双纯粹的血色眼眸。
阁楼外大雪纷飞,满目仁慈白。
雪雕刻成了染白的模样,抱着一只小兔子,神色可怜巴巴,在阳光下栩栩如生。
旁边还捏造了好几只雪白的兔子围着染白转。
“你干嘛把我捏成这样子!”染白皱了下眉,神情都多了几分鲜活。
到底还是个孩子。
“这不是让我们阿白活泼一点吗?”墨宸看了看雪雕,又看了看她,温声,“很可爱。”
先生白衣仿佛和雪色融为一体,清风霁月。
“我也要捏。”她懒洋洋的嘟哝。
“好。”
直到傍晚,染白才堪堪捏好了一个雪人轮廓,虽然开始抱着恶搞的心思,但还是很认真的想把雪人雕好。
“真棒。”
他从不吝啬夸赞和鼓励。
温柔教养,待人有礼,仿佛刻在了这个人的骨子里。
染白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当时她心里觉得,这雪人还远远不及先生千分之一。
傍晚时分。
先生亲手做了蛋糕,拿了蜡烛。
“尝尝先生的手艺。”
遇到先生之前,染白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蛋糕,和爷爷在一起时……也未来得及过完一个生辰。
“以后每年今日,阿白都要乖乖吃掉先生做的蛋糕。”他知她心中所想,不动声色的安慰,声音清越,静水流深,“来许愿。”
“先生你多大了,还信这个?”染白早已学会遮掩自己难过的情绪,漫不经心的看着蛋糕。
“只要先生在,无论阿白许什么愿望,都会灵验。”灯光下,他眉眼含笑,“要不要拜拜我?很灵的。”
——只要先生在。
这句话。
让染白记了一辈子。
所以他后来不在了。
他食言。
他骗她。
染白口中说着不在乎,眉眼却发软,闭着眼睛虔诚许下愿望。
待她睁眼时,先生望着她:“一岁一礼,一寸欢喜,但逢良辰,顺颂时宜。”
“我们阿白,生辰快乐。”
阁楼只有两人,却不空荡。
她不再孤身一人,枯坐一日。
只要先生在。
——‘爷爷,我又长大了一岁,先生把我教的很好,你看到了吗?’
染白不爱听那些繁文缛节,方圆规矩,墨宸便不同她说,反倒是她自己过后又皱眉低声问:“一定要学这些吗?”
“不想学便不学了。”他放下书本。
只要他在一天,她永远任性,不识大体、不晓分寸、不明事理又何妨?
只要开心就好了。
“先生待我真好,把我宠坏了怎么办?”
她总是患得患失,没有安全感,他便一次次哄她:“阿白值得。”
他陪她度过一年又一年、给她梳头、教她写字、一起过生日、一起过除夕、陪她玩雪、包饺子、做蛋糕。
那年光影正盛,他身骨雅正端方。
染白不会做饭,他便没有让染白踏过厨房一步。
他说:“先生苦练厨艺,终有施展之日,自是欣喜不已。”
有时也会骄傲的捏着她的脸笑说这都是他一口一口喂胖的。
除夕那天,他包了很多饺子,捏了各种活灵活现的小动物,陪她听了夜半十二点的钟声,给她讲了睡前故事,轻声说晚安。
染白睡前迷迷糊糊的听着那低沉声音,不甚真切,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愿我们阿白此生成长,落落大方,无忧、无疾、无灾、无难,年年岁岁,万喜万般宜。”
她想。
先生也是。
今天是甜甜的一天呀,宝宝们晚安
第4097章年少时(8)
血族的冬天真的是太冷了,染白骨子里畏寒,并不喜欢冬天,即使她的生辰在这个季节。
每当寒流来袭,染白总喜欢扑在那人怀里,像是在抱着一个暖炉,浑身都暖洋洋的。
阁楼总是很安静,先生怕她觉得孤单,送给了她一只刚出生的猫咪幼崽。
染白想了很久很久,和先生一同取名为意汐。
“小黏人精。”他声线低沉,“快来练字。”
看他眉眼高低,悉心教导。
染白在阳光下看着他。
终有一日。
她愿以诚挚之心,领岁月之教诲。
那是和先生在一起的第三个年头,初雪如期而至,她又长大一岁。
那天是她的生辰。
也是她被她的阿爹关押在阴暗水牢中的一天。
“我没有害人。”
“他们不是我杀的。”
莱格冷淡看着她,不留丝毫情面:“你有异命。”
“就因为这个吗?”不知为何,染白忽然有点想笑,她盯着他,一字一顿的问,“就因为我是异命,所以就该去死吗?”
“这是你的命。”莱格并不愿和染白纠缠,“若是找到真凶,自然会放你出去。”
若找不出?
当然是杀了她以平民怨了。
灾难消失,血魂即将觉醒。
她没有用处了。
一个没有用处身具异数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除之而后快。
莱格不会留下一个威胁自己的存在,即使这是他的亲生骨肉。
准确来讲,他并不承认这是他的孩子。
她只是一个错误。
一个怪物而已。
他转身离开。
阴暗潮湿的水牢中,尸骨埋葬在最深处,不会有任何人在意,那道身影几乎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被锁在笼子里,锁链缠身,如同一个没有尊严和自由的野兽。
“阿爹。”
“你知道今天……”
莱格走了。
他没有耐心听她把话说完,更不在乎今天是什日子。
染白静静坐在潮湿地面上,冰凉温度一寸寸渗透到骨子里,连骨缝都钻心的疼,她毫不在意的垂下眸,好奇似的动了动自己的手,缠绕着手腕和脚踝的铁链发出沉重而冰冷的声响,能将身骨勒断。
如果是明天就好了。
先生说好要给她准备惊喜的。
不知道回来会不会着急。
近日都域发生了太多太多离奇古怪的事情,接二连三的血腥死亡,毫无由头。
他们想到了染白,认定了是染白导致了这一切。
诛杀染白的呼声一夜之间达到了顶峰,所有子民长跪在王宫外求着莱格处死染白。
当夜。
先生来了。
“别怕,我会带你出去。”他将蛋糕放在了女孩子面前,给她披上御寒的披风,神色沉在昏暗中,沉稳坚毅,生来透着令人信服的从容魔力。
“先生。”染白弯了弯唇角,“你也别怕。”
墨宸难得怔了一下:“都听阿白的。”
他垂眸安静的看着缠绕在染白身上的锁链,亲自喂她吃蛋糕,染白就坐在那里,乖巧的张嘴,等待投喂,态度平和。
“蛋糕很甜,谢谢先生。”
安静了很久很久,她轻声问。
“我是克星吗?”
“阿白不是克星,是先生最得意的学生。”
他如此坚定,如此从容。
“那为什么他们这么不喜欢我?”
深夜水牢,寂静无声,女孩小小一团,就靠在他怀里,听着心跳声。
“他们不喜欢你,那是他们没眼光。”
他知她怕黑畏寒,私自闯入水牢,陪了她一整夜,低声讲着外面的故事,讲着大好河山。
染白闻着先生身上的淡香,耳畔的声音似低沉的抚慰,渐渐有了困意,努力听清楚他在说什么,模糊不清的问:“等以后……我陪先生去燕州好不好?”
安静了很久。
有人答。
“好。”
这一晚。
他许她明目张胆偏爱,肆无忌惮温柔。
今后数天,血族谣言纷起,事态严峻。
当真是应验了那一句话。
——天生异命,万人诛之。
墨宸每次过来,从不与染白说外面那些事,只挑好的说,带来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哄她开心。
“先生……”
“嗯?”
“我是不是特别自私。”染白眉眼尚有些稚嫩,好不容易被墨宸养得娇气点的身子近些日子下来削瘦的厉害,能看到骨头,低头笑了笑,语调松倦平淡,“就算是现在这个样子,我还是不想放开你。”
她在一片安静中说:“当初洛贝他们是,爷爷也是,还有您。”
“我找了这么多年的凶手,问过那么多人,仍然没有任何线索,好像所有的行动都没有用处。”
“就算这样,我还是很自私,靠近我的人,我都不想放开。”
她一次次濒临疯狂边缘。
她不想向命运妥协。
却又一次次被推向深渊。
到现在。
她忽然在想她这些年到底是对还是错了。
她第一次这样,轻声说:“先生,您别管我了。”
“你既还叫我一声先生,就知这话该不该说。”墨宸神色第一次透了冷意,一字一顿的告诫,“你没有错。”
外界那些事即使墨宸不说,染白也知道答案。
这些年她爱的人,爱她的人,离开了一个又一个。
如果年年不见,换来岁岁平安。
她愿死生不相见。
“先生知你真的已经很努力了,一切看在眼里。”一声叹息如落叶归根落下,他白衣似雪,亦如初见,将她拥在怀中,跟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低沉。
“我们阿白,生而自由,爱而无畏。”
那是他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一句话。
困了她一生。
后来……
她才知晓。
他竟用了最笨的办法,来换她的命。
若非穷途末路,绝境之际。
怎至如此?
阴天,大雪纷飞。
从一封陌生的信,到发疯的冲出水牢,跌跌撞撞,满身伤痕的爬上山,然后亲眼目睹……
那道最是清风朗月的身影背对着她,一身白衣染血,缓缓倒在血泊中。
“先生——!!”
凄绝嘶哑的声音仿佛幼兽悲鸣,绝望到极致!
她踉跄扑在雪地上,膝盖骨仿佛重重碎裂,眸光寸寸碎裂,不可置信。
竟觉不真实的荒诞。
先生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他死在了高山上,死在了所有血族子民手中,万箭穿心,遍地鳞伤,仅仅看着都令觉得触目惊心,不敢再看第二眼。
寒冷的铁箭穿破了心脏。
第4098章年少时(完)
他最爱惜白衣,总是纤尘不染,此刻却弄得那般狼狈,被血染深,倒在了满是灰尘脏乱的山上。
天上看不到太阳,乌云笼罩。
“是她!!就是她!她害死了我们!!”
“杀了她!”
“杀了她!!”
染白什么也不听不到了,思维混沌,头痛欲裂。
他为她而死。
他为她顶罪。
她来晚一步,就来晚那么一步!
哪怕是早那么一刻,都还有机会阻止这一切!!
他甚至没有看到她……
就那么倒下。
他要有多绝望。
身上哪里都是血,遍体鳞伤。
一切的一切似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