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有点用处,至少可以帮上忙。
“阿娘……我好累。”亲眼看着自己身上的血液一滴一滴流尽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女孩长长的银发一直垂到了脚踝,伶仃又瘦弱,苍白到仿佛透明,随时都会消失。
被唤作阿娘的女人淡淡说:“忍忍就好了。”
无数次。
忍忍就好了。
从最开始的温柔到后来的敷衍,再到一个字也没有的漠视,然后,就看不到了。
“你会不会心疼我?”染白笑了一下,有酒窝,忽然问道。
没有答案。
好啦。
她知道了。
这一场灾难持续了几年之久,虽找不到病原体,可是有染白这个免费解药在,倒也没有多少人害怕了。
第4094章年少时(5)
他们心安理得,他们有持无恐,他们一边享受染白的血,一边唾骂着染白是怪物。
他们依然在说。
染白害死了所有人。
染白是克星。
有甚者说。
这一场灾难也是染白带来的,献血也不过是偿还罢了。
如果没有染白,灾难根本不会来临。
阳春三月,天地回暖。
那是莱格第一次准许染白出去。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出去过了,久到只能通过记忆中的模样来一遍遍苍白的描绘这黑白的世界。
乍见到阳光,竟有些不适应。
莱尼娅一直被血卫看着不让靠近染白,这一次拽住了染白的衣服,拼尽浑身力气,让染白和她一起去山上玩了。
她们和几个小伙伴来到了西安山玩,听说这里有很多的小白兔,很乖很可爱,尽情的享受着山上的自然风光,叫不出名字的树木,奇形怪状的石头,还有偶尔出现的雪白的小白兔。
相互追逐着来到了山顶,被眼前奇异的一幕惊呆,悬崖峭壁的另一端居然还有一片湛蓝色的湖泊,晶莹剔透像蓝宝石坠落在山巅,远处还有一座更高的山峰绵延不断耸立。
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人间仙境,懵懵懂懂的人间疾苦,只知道这里很好很漂亮。
莱尼娅牵着染白的手奔跑在湖边,赤着脚踩在水里,拍打着水花四溅。
染白任由她带着,自始至终,安安静静,少了几分,从前的恣意鲜活。
桑梓褚直撇嘴,他妈妈教训的话还在耳边:不要和染白玩,和她在一起会倒霉的。
如果不是莱尼娅执意拉着染白,桑梓褚才不要和染白玩。
在悬崖边上,持续大声喊着:啊,我们来这里了!回音嘹亮,回荡在悠远的山谷,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莱尼娅在崖壁上看见一朵漂亮的彼岸花,繁花盛开,开得勾人魂魄。
“姐姐,好想要哦!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最娇艳的彼岸花啊!”
染白看着莱尼娅羡慕渴求的目光。
在崖壁,距离有点远。
桑梓褚撇嘴巴,嚷嚷着,“染白,你还不给莱尼娅摘下来,你算什么姐姐!”
莱尼娅向染白投来恳求的眼神,“姐姐,这是最特殊的一朵彼岸花,从来没有见过。我想要嘛!”
染白沉默嗯了一声,淡淡让他们在这里待好,向涯边走去,凝视着那朵彼岸花,最后一只手抓住崖边的石头,上半身慢慢下探,伸出另一只手尽量向彼岸花的方向,近了一点,又近了一点点。
半个身子像蝴蝶的翅膀,漂浮不定,探出悬崖,从远处看去,有些触目惊心。
“你们抓我一下,我再往前一点,快摘到了。”距离实在是有点远,几次也没有摘下来,染白皱了下眉,对他们说,用尽全力去抓到彼岸花。
莱尼娅紧紧抱住染白,紧张又期待:“桑梓褚,你也用力啊!”
“好的,染白,你尽力去抓吧!”桑梓褚大声喊。
其他的小伙伴要帮忙,桑梓褚眯着眼睛笑着:“不用,不用。”
染白探出去半个身子,一只手支在崖壁上,另一只手就差一点点就抓住花了,身体又往前蹭一步!
桑梓褚脸上还笑的灿烂,忽然之间放开手,同时一只手顶住那单薄身影的脚,向前一使劲,另一只手虚假的按着女孩的腿!
本就已经半个身形摇摇欲坠的人更是直接向崖壁下滑去,莱尼娅使劲拽着,吓得不行,着急吼着:“桑梓褚用力啊!用力啊!”
“好的呢。”桑梓褚口中这么应下,心里却不以为然。
染白本来就是个克星。
她这么做是为民除害,他们都应该感谢她的!
莱尼娅一个人的力气太小了,须臾之间,染白彻底向崖下坠去,不过几秒钟,模糊在万丈白雾中!
莱尼娅吓傻了,爬到涯边尖叫着大喊:“姐姐,姐姐!”
眼泪唰唰的流下来。
其他小伙伴都呆住了!其中有人丝毫不受影响,阴阳怪气的说:“掉下去,要没命了哟。”
桑梓褚故意大张着嘴巴:“我们的力气太小了啊,拽不住了!”
莱尼娅焦急万分:“留下两个人,桑梓褚,我们跑回去喊大人。”
当莱尼娅满头大汗跑回去的时候,桑梓褚跟在后面很轻松,丝毫不慌,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找到了莱格,气喘吁吁的莱尼娅慌乱的向阿爹说:“姐姐掉悬崖了,因为我才掉到悬崖下去了。”语气急促,眼泪不断留下来眼神里满满都是乞求:“阿爹,你快派人去救姐姐啊,姐姐很危险!”
莱格听了,沉下脸:“莱尼娅,你先回去,阿爹这就派人去救。”
说话时眼神狠狠盯着一旁的仆人。
血仆过来牵着莱尼娅的手,走向楼上,莱尼娅三步一回头:“阿爹,要快一点啊!姐姐是因为我才掉下去的,一定要把姐姐救上来!”
廖茹斯从房间里出来,紧抿着嘴唇,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她摔下去就是她的造化,岂不是天意如此,万事不可违。顺其自然吧。”
莱格沉默不语,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不知疲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留着吧,我还有用处。”
上楼的莱尼娅回头,看见了他们在说什么,却听不见,心急如焚,为什么不着急去救姐姐呢!
…
坠崖的那一瞬间是什么感觉呢?
染白听到了莱尼娅惊恐的叫喊声,听到了其他人的笑声,听到了撕裂的风声,这一切都开始变得遥远起来,模糊不清。
恍惚间。
她好像看到了破茧的蝴蝶,残缺的断翼在阳光中展开。
她笑了。
解脱啦。
“小姑娘,醒了?来喝点药。”
视线模模糊糊,年迈和蔼的老头端着药碗,小心翼翼的对她笑,平和又宽容。
空气中萦绕着苦涩的药香、淡淡的草药香、还有阳光的味道。
她没有死。
不知是命不该绝还是苦未受完?
老头只是个普通人类,他没有名字,今年已有八十三岁,这里避世很久了,是在河旁捡到的染白。
他说人活一遭,短短一世,不必在乎虚名。
老头不问她从何来,到哪去,为何如此。
他教她种花采药,打猎煮饭。
闲散一生,不过如此。
第4095章年少时(6)
只可惜其他的事染白一点就通,聪慧优秀,唯独到了煮饭这里,总是给老头意想不到的惊喜。
“出去!给我出去!”以至于每一次染白走到厨房,老头都横眉竖眼,一边抱怨捡了个小祖宗,一边变着花样给染白做饭。
山下,河旁,一间木屋。
一生足矣。
“爷爷。”染白歪歪头,捧着碗筷,笑着问,“人间是什么样?”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老头年轻的时候也是个能人,讲起自己曾经的那些故事可谓是滔滔不绝,一套又一套,常常忘了时间。
一个爱吹牛逼,一个乖巧爱听。
那段时光,是染白那一生最轻松的日子。
以至于后来,再不敢想。
人类的喜怒哀乐如此简单,只要有伴就好,老头年事已高,身子骨却硬朗,把染白当成了自己亲生女儿来疼,知道她畏寒,还拿起了针线给她做了件衣服,只可惜做的七扭八歪,难以直视。
染白却当个宝贝穿在身上,笑嘻嘻的说她就喜欢这样的。
都说人类害怕血族,但从捡到染白的那天起,老头不管是染白是人是妖,都当是自己的孩子。
后来染白在想,如果那天她没有出去就好了,如果那天她不上山就好了,如果她直接淹死在河里就好了。
不管怎样,无论怎样,只要不遇到他。
不扰他清闲。
就好了。
那天是个阴雨天。
小雨不停,惹人心烦。
血卫到底是找到了染白,拿着兵器里一层外一层的将木屋牢牢围住,让老头把人交出来。
老头是个倔性子,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了没被谁威胁过,哪里肯?
他个子不高,腰背已有些佝偻,显出老态,却牢牢把染白护在了身后,凶巴巴的说:“你走什么走!那些人是要你回去还是要你的命!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
后来……
后来呢……
也不知怎么发生了争执,更不知道场面是怎么闹得如此混乱,更不知道是谁趁乱射了箭。
染白眼睁睁的看着那一缕寒光,贯穿了老头瘦弱的身体!
鲜血溅在了染白的脸上。
温热的。
鲜活的。
明明在早晨还神采飞扬跟她采药的老人,此刻就那么轰然倒在了血泊中,至死看向染白的方向,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某一刻,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
没有任何声音。
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人神清惊愕,没了动作!
没谁真的想要杀死人,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趁乱动的手!
这、这和他们都没关系啊!是这个老头自己撞上来找死的!
对。
和他们没关系。
老头以前曾在夜里哄着染白入睡,慈祥平和的跟她说:“人的一生很短,只有几十年,爷爷以后也会走,你不要怕,要平平安安的,好好活着。”
他明明还能活好久……
都是她。
都是因为她!
所有的一切。
全都是她!
“她就是克星啊!”
“她早该死了。”
“你听说了吗?当年那些人都是被她害死的……”
“你说她还活着干什么啊?”
曾经听到的闲言碎语,锥心刺骨,恍惚回荡在耳边。
“啊——!!”整个世界在眼前毁于一旦,所有信念溃不成军,染白跌在地上,血溅了一身,浑身不受控制的发颤,从胸腔深处发出了尖锐绝望的呐喊,所有压抑的、坚持的、喷涌而出。
就像是个疯子。
凄厉嗓音回荡在山谷中,久不能消,毛骨悚然。
她恨啊!
她好恨!
她该恨谁?
是这个世界?还是这些人?又或者,是她自己?
她到底算什么?
想当一个怎样的人?
那些年幼的愿望有多天真可笑?
她在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待的太久了,一次次欢喜,一次次绝望。
身陷囹圄,困于噩梦,穷途末路,兜兜转转走了很久,又回到原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找不到一个答案。
她要疯了。
真的要疯掉了。
该死。
所有人都该死!
太脏了。
好脏。
都毁了吧。
彻底放纵,当个怪物,有何不可?!!
那些人恐慌的看着染白,眼神如同看向什么病毒,纷纷退后了好几步,这个半大的孩子身上所爆发出来的气势,竟令人觉得畏惧。
如果那时没有先生,染白真的会就这么疯掉,杀了所有人,然后杀了她自己。
连绵雨雾中,血在污垢中开出了玫瑰,世界寂静无声。
那人撑着红色油纸伞,白衣萧萧肃肃,一步步向她走来。
油纸伞倾斜。
遮住了冰凉雨水。
他停在了她的面前。
身后大片大片连绵雨雾,高山流水。
公子二十余,齿编贝,唇朱砂,一眼误平生。
他扶起她,说:“我是你的老师,你可以唤我一声先生。”
声如松下风,高而徐引,直教人清醒。
他救了她。
遏制了那场本该蔓延在山谷中的血雾,遏制了一个彻底堕落的疯子,悉心教导将她引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后来他们回到血族。
他陪她立墓碑,陪她道平安,陪她年年岁岁。
“我至今都不知是谁害死的爷爷,凶手就在那些人里面。”染白靠着墓碑,指尖小心翼翼的描绘着墓碑棱角,这是一座无名碑,到死不知姓名,她轻声说,“爷爷对我这么好,我却不能为他报仇。”
明知道,明知道。
可又能如何?
那趁乱射出的箭,找不到任何痕迹,没有人承认谁杀了人,也许凶手早就跑了,也许凶手就藏在其中,也许凶手在某个地方看着她猖狂大笑。
而她无能为力。
只能一次次苍白寻找。
染白真的动过想把在场所有人全部杀死的念头,若是没有先生,她早就这么做了。
“老人家在天有灵,也不愿你因他之事陷于囹圄。”他说。
这一切染白都知道。
可终归到底……
意难平。
先生走上前来,下一刻弯了膝盖,恭恭敬敬的跪在墓碑前,素色长衫,背脊挺直,对碑中人行了大礼。
“请您放心,从今往后,我护她岁岁平安,一世周全。”
轻风拂过,树梢晃动。
“走吧。”那人白衣似雪,永远平和而宽容,对待众生皆温柔,对她伸出了手。
日落十分。
先生牵她下山。
在往后的日子里,先生确如他曾立誓所言,处处护她。
他教她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下一章晚些再更,晚安
第4096章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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