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们遇到了猛虎。
没有人会想到这西安山上怎么会有猛禽出现,阿诺死了,死在老虎口中,手中的果子沾满鲜血滚落了好一段距离,临死前还吼着让染白跑。
他说他的愿望是早点长大,把所有欺负他阿娘的坏人都打跑。
他今年十四岁。
阿诺的爹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是他阿娘一手把他拉扯大的,母子相互依靠。
染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山,怎么叫人,再怎么上山的。
周围都是倒吸凉气的声音,隐约混杂着可惜的叹气,阿诺的娘跪在地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他的尸体已经血肉模糊。
明明是个艳阳天,太阳还没有日落,可哪哪都泛着寒气。
“是你!”
“都是你害的!!”
阿诺的娘不知何时从地上爬起来,死死盯着染白,声音嘶哑绝望。
“要不是你,阿诺今天怎么会上山,凭什么他死了你还活着?!都是你!”
凄厉声音如同恶鬼,充斥着怨恨。
“阿诺死了我们都很伤心,阿白也不是故意的,你凭什么这么说他!”洛贝挡在染白面前,脸色苍白,神情故作凶狠。
“死的不是你,你当然不伤心了……”阿诺的娘笑出了声,神情扭曲,疯了一样。
笑声回荡在山林间,很远。
染白呆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竟然不觉得悲伤,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像块木头,浑浑噩噩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样的目光,让染白做了好长时间的噩梦。
也就是从阿诺死了的那天开始,不知从哪来的话传遍了血族整个都域。
他们说染白是克星。
说她天生异命该杀。
第4092章年少时(3)
他们说阿诺就是被她害死的,不然她怎么会逃出来?
好像染白活着,没有和阿诺死在一起,就是一种错误。
那天莱格注视着染白,脸色格外难看,过了很长时间,才让染白乖乖在阁楼待着,以后不要再出去了。
洛贝因为帮着染白说话,被家人骂的很惨,可他还是偷偷溜进了王宫,和怀岩、莱尼娅一起安慰染白。
“喂,你不是一向都很野的吗?现在在这低沉个什么劲啊,就你这个样子怎么守护世界和平!”洛贝粗声道,语气生硬。
莱尼娅抱着染白,小声说:“阿姐,阿诺的事我们都知道,不关你的事,就是他娘太伤心了才会这样说,你不要自责。”
怀岩发了一会呆,皱眉道:“他们都是瞎说的,你可别当真。”
“嗯,我知道啊。”染白看着自己的手,静了两秒后露出了个笑,“你们居然还敢来找我,也不怕我真的是克星。”
洛贝长高了很多,身体开始抽条,眉眼初见桀骜,冷笑:“迷信!都是闲的才会在那里胡编乱造,谁会信这种东西。”
他拍了拍自己的肩,不屑嗤笑:“我的命硬的很,你随便拿去!”
怀岩在旁边也乐了:“就是啊,我们的命都给你。”
染白:“不要乱说。”
“怕什么?我知道阿姐肯定舍不得我们啦。”莱尼娅笑。
外界的传言愈演愈烈,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染白被关在阁楼中,听不见风声。
洛贝偷偷找染白的事被他父母发现了,痛打了好几顿,每次都不长记性,扬言你们要是不打死我,我下次还出去。
“我厉害吧!”洛贝得意的挑了挑眉,跟染白说,“我们都是你朋友,你该相信的是我们说的话,不是外面那些鬼东西。”
染白默不作声给他上药。
天色渐暗。
洛贝也不想回去,和染白挤在阁楼中,第二天一早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回家。
“我中午就来找你!”
他回头说。
谁也没想到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中午洛贝并没有来找染白,晚上也没有,一天、两天、三天……
他一直没来。
怀岩也没有来,倒是莱尼娅经常来,染白察觉到不对,问怎么了。
莱尼娅结结巴巴。
她便知道出事了。
莱尼娅不会说谎,最后红着眼睛小声说:“……洛、洛贝……死了。”
死这个字在他们这个年纪本来应该是个非常遥远的字眼,可是染白在一年前就领教过了。
洛贝是在那天早上回家路上失踪的,过了两天才有人发现他的尸体,是溺水。
——洛贝最通水性,怎么可能溺水?
洛贝父母本来就不让洛贝和染白走到一起,洛贝叛逆离家出走,没想到这一走便不再回来,认定了是染白害死洛贝,发疯的堵在了王宫外。
关于染白是克星的传言再一次上升到了一个新的程度,血族子民有的在看热闹,有的害怕染白克死自己,都堵在了王宫大门,要求给他们一个说法。
怀岩在那天来到了阁楼,他瘦了很多,走到染白面前,只问了一句话:“真的是你吗?”
莱尼娅脸色大变,愤怒道:“怀岩!你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她不是心知肚明吗?”怀岩死死盯着染白。
那样的目光,恍惚间像又回到了一年前的西安山上,阿诺死的那天,他的父母也是这么盯着她。
染白站在原地,头疼的厉害,视线晃出无数重影,完全无法思考。
“你太过分了!”莱尼娅气到发抖,“你也相信外面说的那些话了吗?明明你之前——”
“那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怀岩忽然吼道,“洛贝和她的关系最好!什么都紧着她护着她!”
“你简直不可理喻!”
怀岩不和莱尼娅吵,手指用力掐住染白的肩,一字一顿:“洛贝离家出走是和你在一起的吧?然后他就死了,是溺水。你不会不知道洛贝是我们五个人当中最通水性的吧?你告诉我,洛贝怎么会溺水?”
肩骨生疼的厉害,阳光也晃眼,好像能流出眼泪,可是染白没有眼泪,她看着怀岩,安安静静,一句话也没有说。
“还有当初阿诺,只有你们两个在山上,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你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也许他们说的都对,你就是克星。”染白的态度刺激到怀岩,口不择言的冷笑,一字一顿,下颚线紧绷。
莱尼娅气到发抖:“怀岩,你疯了!”
怀岩根本没理会莱尼娅,他盯着染白,几乎是咆哮着喊出来:“你怎么不说话?你说话啊!!你哑巴吗?!你告诉不是你害死的他们你告诉我这和你没关系!!你说啊……”
尾音破碎颤抖。
“今天天太热了。”染白终于开口了,她推开怀岩的手,语气平静。
怀岩看她,眼睛通红,咬牙问:“你在说什么?”
“真的太热了。”染白揉了揉手腕。
“你不回答……是真的吗?”怀岩看着她的背影,牙齿都在打颤。
“我现在就告诉你——”染白坐在了院子中的石凳上,远处是太阳,她在光影中看起来有些苍白虚幻,实在是可恶又可恨,面无表情的看着怀岩,平淡一字一顿,“不是。”
她很快不知为何,又笑了一声:“你信吗?”
没有人说话。
怀岩的喉咙好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看着染白。
十四岁的少女单薄瘦弱,那双眼睛如同寒潭,荒芜寸草不生。
“我跟你们说一件事吧。”她轻声,“我昨天……听到了阿爹和蛊主的谈话。”
染白歪歪头,笑意明朗温柔:“你们猜我听到什么了?”
“姐姐,你别这样……”莱尼娅很是难受,焦急的快要哭了。
“你别哭,我很好。”
怀岩眼睛通红的盯着女孩,视线冰冷。
染白继续说,语气平和,如微风细雪:“他们说啊……”
她眯着眸,仰头看着太阳,似乎是在回想当初看到了什么,又听到了什么,慢慢吐出一句话来。
“天生异命,万人诛之。”
这道声音,逐渐和王宫外数千万血族子民的呐喊声重叠在一起。
“她是怪物!!”
“她该死!!”
“必须处死她,她会害死所有人的!”
第4093章年少时(4)
而在这一方狭小的庭院中,无论是怀岩还是莱尼娅,神情都浮现出不受控制的惊愕。
这些话那些子民喊喊也就罢了,可如果是王上甚至是蛊主所言。
那必然是真。
怀岩浑身发冷,好像坠入到冰窟中,看着染白平淡的神色,从牙齿中挤出来一句话:“你为什么要跟我说……”
“你不是想知道他们是不是被我害死的吗?”
染白面色平静,手指不动声色的遮掩在宽大衣袖中,逐渐绷紧,不知因为紧张还是些其他的情绪,手心一片冰凉黏腻,骨节森白骇人。
“我现在说了,信不信由你。”
她认真看着怀岩和莱尼娅,很轻的笑了一下:“你们信吗?”
怀岩缓缓退后了一步,看向染白的神色惊惧复杂,一句话都没有说,可就是那一步,退后的一步,却像是已经把什么话都说出来了。
莱尼娅神色茫然,不知所措。
染白唇角笑意微僵,不肯移开目光,直直盯着他,眼神某一瞬间单纯又固执,什么杂质也没有,那就是她的一整个世界了。
“他们不是我害死的,我不信命。”她说,最后一次,“你们信吗?”
怀岩脸色惨白,看了染白一眼,忽然转身跑了出去,背影踉跄。
一时间庭院中安静的厉害。
没有任何声响。
染白唇角的笑还没有完全敛去,目睹着怀岩的离开。
“姐姐。”莱尼娅握住了她的手,“你不要怕,我去问阿爹!”
说完,她也飞快跑了出去。
只剩下了染白一个,仍然安静的坐在那里,如同一座雕塑,在阳光下死去,无声无息。
那天过后,怀岩再也没有来过,莱尼娅也没有。
再后来。
怀岩死了。
死在去那间小阁楼的路上。
男孩握着手中纸叠的千纸鹤,满身鲜血的倒在了地上。
他想跟染白道个歉,想说他信她,想说她千万不要相信外面说的话。
没有机会了。
…
众多血族还堵在王宫外,求一个结果,他们请求让莱格处死染白,处死克星。
洛贝的父母哭倒在地上,晕死过去。
莱格加派了血卫看着阁楼,不让任何人进来,也不让染白从里面出来,除了每次月中取血的时候会来接她,其他时候就跟关押一样。
又一次从蛊阁出来,她坐在马车上,无喜无悲,仿佛外面说的该死的人不是她。
可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她的行踪居然暴露了,所有血族都围着马车指指点点,叫嚣着让染白滚出来。
莱格不在,只有染白一个。
那一日头顶的太阳令人头晕目眩,看久了会觉得头疼,分明是艳阳天却没有丝毫温度。
她已然麻木,无法回想。
像是个程序化的机器人,一遍又一遍的机械重复着对不起。
洛贝的父母发了疯一样将染白推到在地,旁人也跟着推推搡搡,那些人对染白指指点点,不知哪里来的石子、垃圾、污垢往中央那道几乎被吞噬的身影砸去。
“你有什么资格说对不起?!!你怎么这么残忍啊……他们才多大。”
“是你,都是你!”
“你为什么不去死!!”
“你明知道你就是个怪物,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你要害死所有人你才甘心吗?”
“你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他们是你害死的,你该偿命!!!”
歇斯底里的声音刺的耳膜生疼,千万句言论汇聚在一起,犹如一把尖锐的刀狠狠刺在瘦弱伶仃的骨头上,一下又一下的凌迟。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知道她做错了什么。
好像她什么都做错了。
“我不是克星……”
那一句话被淹没在咒骂的言语中,被更激烈的厌恶波涛汹涌的吞没。
…
染白大病了一场,高烧三天,迷迷糊糊。
她也会难过。
她没想过要害死任何人。
她不信命。
——绝不。
…
耶泽四千七百七十四年,一场灾难席卷了整个血族,死亡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蔓延,所有中毒的子民在三日内离奇死亡,每日血族都有成千上万的子民丧命,触目惊心,惶惶不安。
染白被囚禁在阁楼,日日夜夜、年年岁岁不得踏出阁楼一步,就连月中取血也未曾再去过蛊阁。
阁楼荒凉,杂草丛生。
没有丝毫人气。
像是个永远被遗忘的地方。
她常常一个人安静的等待一天,从日出到日落,无声无息。
阁楼只有一扇狭小的窗户,窗外正对着一颗千年桃树,枝叶茂盛,再往上是天空。
那天,莱格过来温柔摸了摸她的头,问她愿不愿意帮血族一个忙。
那样的语调,像很多年前,他也是那样问她,听说你有一个愿望?
不只是阿爹,连阿娘也来了。
会对她笑,把她抱在怀里。
他们说血族如今面临灭世之灾,恐难渡劫,她是唯一的解药。
——因为她的血。
他们说:“你忘记你曾经的愿望了吗?你说过想要血族盛世太平,我们只抽一点血就好,子民们知道是你救了他们,就不会再怨恨你了。”
曾经的愿望。
是呀。
曾经。
许些年前在山上许愿的那群人。
早就不在了。
再也回不去当初。
这不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望吗?
染白弯了下唇角,轻声说好。
从那以后,她的日子除了暗无天日的枯坐等待,又多了一件事,便是无休止的抽血。
她生来就是个怪胎,没有眼泪没有痛觉,不会哭不怕疼,就算是抽干了血也能活。
如今看来,这令人厌恶的一点好像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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