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在顾惊羡耳边问。
“从此……”他怔愣了片刻,那一句话出现在脑海的时候,轰一下炸开了。
春宵苦短日高起,
从此君王不早朝。
“怎么不说完。”染白似笑非笑的支着额,慵懒问他:“你害羞啊?”
顾惊羡一时间说不出话,从耳根一直红到了锁骨。
这首诗他以前也只是听过,可当时听的时候,也不过一笑而过,并未放在心上。
却从未想过,在以后的某一天,有那么一个人会含笑跟他说这样轻浮又浪荡的话。
“以前还不明白,只是遇到顾将军之后,忽然……”
“别说了。”顾惊羡打断了她的话,声线隐约发颤。
染白却偏偏不放过他,慢条斯理的拖着腔,尾音轻佻又暧昧:“毕竟芙蓉帐暖,可度春宵。”
顾惊羡默不作声的扯着被子,像是想将脸埋在里面,再不见人。
“顾将军耳朵好红。”染白看着他,哑了声音,眸光晦暗危险,能将人吞噬,她慢条斯理的呢喃:“身上也好烫。”
然后,
将军就真的没去早朝。
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出征那天,前一个时辰,染白还在主殿。
难得放过顾惊羡一次,有片刻安静。
顾惊羡这几天明显感觉主殿四周的人无论是明处还是暗处的,多了很多人,戒备森严。
这么多人来看他。
还真是不放心。
从江南回来,她真的锁了他半年。
顾惊羡没踏出过将军府一步,也从未见过外界一眼。
“手铐可不可以解开?”他问的忽然。
染白顿了一下,瞥他一眼,明显没有这个打算,有些漫不经心的冷淡:“换个条件。”
顾惊羡薄唇抿了下,没再说话前。
时间安安静静的过去。
在离开前,
染白给了顾惊羡最后一个缺氧到窒息的深吻。
“等我回来。”
“我重新娶你一次。”
“三书六聘,明媒正娶。”
她说。
那样的话来的太过突然,让人措手不及,顾惊羡思绪轰然被打断,愣了神,心跳的很快,从他的角度,可以很清晰的看到染白眼角的一颗泪痣。
他忽然想。
仰眸亲一下。
轻轻的。
染白捏着他下巴,强行逼着他答应,一字一顿,从来霸道又阴戾的不讲理:“说好。”
“好。”
顾惊羡到底是没有亲吻将军眼下的泪痣,也没有乱了方寸,他只是安静压下心跳声,面对染白的逼迫,平静应下。
他看她。
高高在上。
像神明。
后来,
将军离开东崚,一路南下,征战沙场。
每有捷报传来,举国欢呼。
每一捷报,顾惊羡都有所耳闻,认真读过。
再后来。
他没能遵守约定。
没有染白来牵制他。
他携下属离开东崚,闻箐以暴毙之名脱身。
那天,
远在边疆。
正值凛冬,大雪纷飞,严寒苦战。
东崚夺回最后一座被掠夺的城池,剿灭敌军十余万。
将军战甲染血,分不清是谁的。
战场之上,那双潋滟世人的桃花眼暗沉诡谲,似天下最深的深渊,阴戾成性,残忍血腥。
眼角一颗泪痣。
魏宁是哭着跟染白来的。
她从小到大连一只鸡都没杀过,现在居然还要跟着上战场,你体验过绝望吗?
大概这就是。
但是没办法,她上战场不一定会死,但是她不上战场一定会死。
这就是一道单项选择题。
而且反派在战场上那妥妥就是一尊杀神啊。
吓死个人。
但是为了爱与和平,她仍然坚强的选择陪伴在反派身边。
甚至就在她手中剩下最后一个馒头的时候,还眼泪汪汪的递给了染白。
“大人,我们要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美好的事情,有太多幸福等着我们去体会。”寒风凛冽,粮食短缺,魏宁冻的瑟瑟发抖,小脸通红,仍然絮絮叨叨:“我们要做一个好人。”
“……”染白面无表情,不耐烦的把玩着手中的匕首。
魏宁一眼瞥到之后,瞬间就闭嘴了。
到底是边疆之地,严寒森然,北风刮的脸颊生疼,暴雪夹杂着冰雹落在人的身上,难以忍耐。
等将军府的人传来消息的时候,已经是顾惊羡走的第五天了。
当时打完一场胜仗,将军就坐在雪地旁,擦拭着长剑上的血,在看完那一封信之后,脸上一丁点的表情也没有,修长冰冷的手指擦过剑刃上的血,动作莫名透出几分残忍的暴虐。
风雪肆虐,落在她的身上,左臂还没来得及包扎的伤口鲜血淋漓,滴滴答答的落在雪地上蜿蜒出泣血的玫瑰。
一身战甲,脸上还沾着血,染红了那一颗泪痣,神情平静,不辨喜怒。
可是坐在她旁边的魏宁却瑟瑟发抖,她直觉在这个时候一定不能去招惹反派。
东崚二百七十三年夏。
战役大胜,共屠灭蛮夷数十万。
所到之处,屡战屡胜。
东崚战神之名,实至名归。
同年,
西濬上演了一场荆和之变,九皇子在顾惊羡的助力之下,登基为皇。
第3760章君宠:金丝雀(44)
若说这顾惊羡,世人口舌纷杂,各自为言。
有说他曾经败于东崚,沦为战俘,后来忍辱负重,卧薪尝胆,最终重返西濬。
也有人说他在败于东崚战神后,被纳入将军府沦为一届妾室,那位东崚战神极其宠他,是一段风流韵事。
还有人说起他和战神之间一段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说顾惊羡最后能回到西濬,是因为染白爱的太深,甘愿放手。
至于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没有一个人知晓。
个中到底是个什么滋味?也只有当事人最清楚不过。
只是这些事情,没有人敢在顾惊羡面前提。
毕竟沦为战俘,还被人如此折辱,谁能忍得了?
东崚二百七十四年。
东崚之变,惊动三国。
战神叙白权倾天下,一手遮天,反了——
从此,
东崚改名换姓,彻底成了叙家的天下。
将军登基为皇,金戈铁马打下来的江山,手段残忍,血流成河。
世人皆畏之。
一年后,
东崚新帝寿辰。
染白继位,战争并未停止,她开拓疆土掠夺城池,屠灭七国有余,无人敢与之抗衡。
这位新帝性情暴虐,杀人如麻。没人能摸得清她的喜好。
西濬。
九皇子……如今的皇帝在御书房中,忧心忡忡的看着座上的身影,眉心皱的死死的。
“顾将军,你对东崚有什么看法?”
被唤作顾将军的人,半张身形融在光影中,蓝袍清俊,透着出尘的冷。
他似乎微微晃了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将军?”皇帝又叫了一声。
顾惊羡从过去中抽出身来,瞳色漆黑平静,嗓音也淡冷,没有一丁点波澜:“东崚强盛,不便为敌。”
皇帝抿唇。
这三年顾惊羡一直是主和的想法,即使西濬和周围各国发生矛盾,但也从不招惹东崚。
“那这次东崚新帝寿宴,顾将军觉得派谁去比较合适?”
莫约是静了两秒,顾惊羡长睫敛去了某种神色,从容吐出一个字:“我。”
“这……”皇帝一时间愣住了。
让顾惊羡去,必然会和东崚的那位战神,也是如今的女皇产生交集,更何况他们以前还有过那么一段关系。
皇帝有些为难,但顾惊羡只用了一句话说服他。
“我了解东陵。”
顾惊羡一向在东崚上的事情格外坚持,皇帝有些意动,也找不到理由拒绝,最后同意了。
“顾将军卧薪尝胆两年之久,为西濬付出颇多。朕甚为感激,以后还需多多仰仗将军。”
听到那一句话,顾惊羡微微顿了下。
潜心蛰伏、忍辱负重、以西濬为先,诸类的词,从他回来之后,听得不少。
可落在耳边之后,
就只剩下了讽刺。
连话也变得刺耳,却还是平淡无波的应下。
回到府邸的时候,
闻箐忧心忡忡的问皇上怎么要他去东崚。
闻箐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就一直心惊胆战,闻箐是为数不多真正见过当年事的人,自然也知道那位东崚战神对顾惊羡的占有欲到底强到了什么程度。
好不容易走了出来,如今再回去,只怕染白不会善罢甘休。
他理解不了顾惊羡为什么会同意,更想不到是顾惊羡主动提的。
“无妨,是我自己要去。”顾惊羡看着远方的天空,阳光亮的有些刺眼,好像眼泪都会流出来。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闻箐愣住了。
他脸色变了,有些难看:“将军,你……”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不害怕那位残忍独断的战神对顾惊羡用手段。
但他最害怕,顾惊羡会在这个过程中,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那叙白是什么人,你我都是清楚的啊!”闻箐急急道,一时间连分寸也顾不得了:“当年的事情教训还不够吗,这么回去那是送死!”
“我知道。”
沉沉三个字。
让闻箐哑口无言。
如果明知深渊还要跳下去,千辛万苦爬出来却再陷进去。
那谁还能阻止?
…
东陵,
正值盛夏。
长街无尽头,夜里灯火盛。
时隔三年,亦如当初。
仿佛什么都没有变过。
物是人非。
再次走过那一条曾经经过的街道,已经是截然不同的心情。
他们暂住在东陵一家驿站,寿礼是顾惊羡亲自挑的,没有经任何人之手。
靠在窗边的时候,能将一整条街的夜景尽揽于眼底。
顾惊羡看了许久,手中攥着的簪子一直没有松开,已经出了汗。
那是一支梨花木簪,色泽已经旧了,上面还有裂痕,看样子是搁置了几年的东西。
木簪上还有一颗红豆,布满碎裂的痕迹。
是那年在江南,将军亲手送给他的,后来红豆滚落,簪子碎了,被顾惊羡捡了回来。
没什么意义,被顾惊羡一直收着,从未离身,也不知道还在留存着什么念头。
许是妄想。
夜里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到哪里都是人间烟火。
“灯笼嘞,好看的灯笼。”
“这位公子,看看发簪吧。”
顾惊羡走在长街上,听到那道声音的时候,不自觉的顿住了,回眸看去的时候,只见灯火阑珊处,一位笑容慈祥的老人看着他。
明知已是过去。
还是梦回江兴。
“不了。”他站在原地,怔然许久,轻声说。
“哟,这东崚居然还有我没见过的美人。”女人华服,不知是哪家骄纵的大小姐,在看到摊铺旁的身影时,眼底划过一抹惊艳。
顾惊羡不欲与人起争执,也没心思计较,径直走过。
女人却不愿就这么过了,当下上前拦住。
此时,
长街尽头。
魏宁好不容易才把忙于政务的新帝拽出来在京城转转,她抹了一把辛酸泪,拼命给染白灌心灵鸡汤:“我们要做一个明君,将来是要载入史册流芳千古的,暴君使不得。”
“孤没想过流芳千古。”
慵懒低哑的声音不轻不重的落下,那人走在灯火繁盛的路上,黑色长袍,镶绣着金丝纹路,凌厉又尊贵,却因为一身阴戾让人望而却步。
魏宁:???
硬核理由!
魏宁憋了半天,又找出理由:“世人爱戴你它不香了吗!!而且明君会长寿的!!”
“没听说过一句话吗。”染白风轻云淡的瞥了她一眼,桃花眼潋滟又冰冷,流转着邪意盎然的漠然。
第3761章君宠:金丝雀(45)
“什么?”
“祸害遗千年。”
她声音透着微微的哑,语调又散漫,那股不紧不慢的味道格外摄人。
魏宁:“……”
谢邀。
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自己骂自己的。
魏宁忧伤的四十五度仰望天空,看了看自己那迄今为止还是零蛋的救赎值,又看了看染白,一时间更想哭了。
新帝漠然往前走,气场压人:“怎么,你脖子是收不回来了?”
魏宁磨了磨牙,恨不得咬染白一口,但是她不敢。
自从三年前顾惊羡离开东崚,染白性情就愈发暴戾,阴晴不定,世人皆畏之,她也害怕呜呜呜呜。
魏宁心惊胆战三年了都,眼睁睁的看着反派走向了一条暴君的不归路。
前方传来阵阵吵闹的声音,魏宁最大的爱好之一就是看热闹,一下子就兴奋了起来了,“大人,瞅瞅瞅瞅!”
越走越近,女人不依不饶的声音,也听得越是真切。
“你什么意思?!我看上你是你的荣幸,这东崚还没有几个人敢拒绝我……”
夜色像是被打翻了的墨砚,灯火繁盛如昨日,三三两两的人笑语盈盈,独留暗香。
照着人的眉眼也有几分在光晕中的模糊。
当看到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魏宁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愣了好几秒,轰的一下就炸开了!
“这、这不是……”
接下来的话,魏宁没敢说出口,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已经消失了三年的人,会毫无预兆的重逢。
而那个人显然也看到了他们。
仿佛命中有时注定纠缠,在那刹那间,顾惊羡抬起了眸。
人声鼎沸,喧嚣繁荣。
正是人间。
顾惊羡一眼,看到了那站在人群之外的身影。
亦如当年,倨傲骄矜。
原本归于沉寂的心猛地跳动起来,破冰而出,力道不受控制,像是能跳出胸膛。
他没有管女人的纠缠,也没有听周围嘈杂的声音。
一切好像都变得遥远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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