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前一秒……
明明那一把剑眼见着就要刺到染白,墨离衍却在一个瞬间松了手,是令人极致惊骇又不可置信的选择——
弃、剑!
帝王手中长剑从高空中重重摔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争鸣,剑身还微微摇晃了两下,声音刺耳。
同一时间,
染白已无法收手。
破空而出的剑锋,刀光残影如泣血。
斩断了最后的残念和情丝。
一切仿佛魂飞魄散,湮灭在这天地间,换来一场空茫永寂。
染白手中剑,真真实实的刺穿了墨离衍的心口。
空气凝滞,画面静止。
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亦或者是往后……
染白从未料想过这样的画面。
她眼睛一眨不眨,只是眼神在微微晃,倒映着那满目血色,触目惊心。
心口的位置被生生刺穿的疼痛在一瞬间席卷全身,心脏仿佛在痉挛颤抖。
可是墨离衍却对着染白勉强扯了下薄唇,还在笑,漫上了一抹轻轻淡淡的笑意。
那一张苍白如雪的容颜,不受控制的自薄唇唇角溢出来殷红血丝。
他的笑,
在血染江山中,格外荼靡。
烈绝亦殇绝。
生生断人肠。
在那一刻,
染白无法思考,无法反应,无法辨识。
她只是很平静很死寂的看着那个高高在上,尊贵无双的帝王,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仰眸倒身从半空中坠落而下,发丝、衣袂被冷风吹的飞扬凌乱,像极了堕落的魔。
而染白,
因为刺入心口还未曾拔出的那一把剑,从高空中迁就着落下。
两个人在那断壁残垣,尸横遍野的战场中,坠落。
帝王无力倒向地面,染白及时扶住他,冷冷盯着墨离衍,她的眼瞳倒映着年轻帝王的身影,见他血染衣袍战甲,不知是他的血,还是她的。
他依旧是从容矜贵,深不可测的模样。
和他心口上晕染开来的决绝凄烈的血红玫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无比悲凉,无比妖治,惊心动魄。
第3042章步步惊鸿:自古薄情帝王家(182)
在过了那一瞬间的空白之后,她是足够冷静的,克制的问出了三个字,声线平稳,没有丝毫颤抖:“为什么?”
明明可以伤了她,为什么偏偏弃剑?
明明可以避开,为什么偏偏不躲?
墨离衍长睫不停的颤抖着,遮掩住所有的痛苦压抑,只余下深邃淡笑,贪恋的盯着染白看,对她艰难勾唇,倒在她身上,低低咳嗽了好几声,压抑着咳出来血来,声线低哑,断断续续,却又偏偏一字一顿,无比清晰:“你曾经说……”
“若是、若是我把命给你,你或许会消气。”
他闭了下眼,回想着当初的情景,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的刻在脑海中,他也曾以为他是不上心的,可是那句话却如影随形般,在不知不觉间埋藏在他心底深处。
——不如瑾王把命给我,我说不定就消气了呢?
昔日少女那半开玩笑版认真的语气再次回荡在耳边,萦绕在墨离衍心上,同时也撞入染白耳中。
让她持着剑的指尖微顿,不知该如何反应的空白。
那一句话……
她早就忘了。
如果墨离衍不说,她甚至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来。
毕竟根本没在乎过这句话。
此刻听着墨离衍忽然提出这句话,染白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她尚且未来得及阻止,便已经晚了。
墨离衍用尽力气,抬起手来,那一只修长分明的手指,狠狠攥在了刺穿他心口的剑刃上,手心被锋利划破,鲜血淋漓也不在意,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狠戾又果断的握着那一把剑,毫不迟疑的往他的心脏推进。
血液汩汩,疯狂的涌了出来,染深了衣裳,他咳着血,却笑着问染白:“现在,可还算数?”
残阳似烈火,灼烈燃烧着铺满了半边天际,诉说着这世间一切凄厉一切末落一切终结。
战场局势混乱不堪,打的不可开交,刀光剑影,烽火狼烟几乎融为了一体,在这样暮色笼罩着的血流成河的残忍画面中,他们身边仿佛隔绝了一切,自成天地。
染白狠狠握着那一把剑,用力到指节都泛起了森冷的白,她对上帝王深沉悲凉却又意外轻淡缱绻的笑意,她舌尖抵着上颚,忽地冷笑了一声,字字泣血诛心,又绝情至极:“随口一说,何必当真?”
“没关系。”墨离衍轻轻说了句,他可以感觉得到生命力在逐渐流失,鲜血涌出体内,温度在逐渐变得冰冷,但是他并不彷徨,也不恐惧,虽虚弱,却从容。虽濒死,却尊贵。
他那一只手还死死攥着剑刃,割破手心血肉也不自知,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再一次狠狠往自己心脏上刺去!
鲜血迸溅,落在他身上,也落在了她的身上。
“人给你,命给你,天下也给你。”他握着那一把剑,强自咽下涌入喉咙中的血气,压抑着冰冷巨大的痛苦,声音放的极轻,临死了还在哄着她,艰难又泣血的温柔说:“不生气了好不好?”
谁会用这样极端的方式,只为了死在她手里?
染白手背上溅上了一滴鲜血,粘稠的细腻的出感,温度是温的,甚至是滚烫的,在那一刻灼烈无比,仿佛可以伤到人,令她指尖无可避免的颤了一下,然后剧烈的颤抖开来,是强烈的抵触。
不应该这样的……
不应该。
她用力擦过手背上的血液,试图要擦干净,可却沾了满手的血,怎能擦也擦不掉,她咬着牙,细密睫毛垂落遮住了那一双桃花眸,挤出来几个字:“我没生气。”
染白想要把剑夺回来,可是墨离衍却死活不松手,手心因摩擦剑刃鲜血淋漓,白骨森森仍不自知,仿佛根本没有痛觉,就那样固执的攥着剑。
染白一个用力,没拔出来,克制着所有的情绪,以非常冷硬而强势的语气咬重了字:“松手。”
年轻帝王浑身都是血,仿佛是被血染就的画,脸色苍白的过分,更衬着流淌的鲜血惊心,身体已几乎没有了任何温度。
四周士兵百战死,血流成河,而他仿佛也是其中之一,彻底沉坠在深渊中,勉强靠在少女身上。
这一次,墨离衍没有听染白的话,而是自顾自的跟染白平静的叙述道,声线哑的很低,极力压抑着:“玉玺还在暗室中,降书我重新写了一份,你随时可以去取。”
“我死后一个时辰之内,你可以抽干我的血,对解控心蛊仍旧有效。”
“谢锦书虽与你是知己,但是你们利益相反,防人之心不可无。若是想动谢家,还需长久计议,连根拔起。”
“韩寻与你虽是血亲,可他毕竟还是一位帝王,他……”
他一句句话在到处充斥着惨叫声,呐喊声和厮杀声的战场上格外轻淡,冷风一吹都可以破灭。
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字里行间皆是关于染白,诉满了平生尽相思。
那一字一顿,宛若轻羽,好像眨眼间就会消逝,可听在染白耳畔,却像是重重砸在心底,撕裂开深沉的血口,格外清晰,刻骨铭心。
墨离衍在给染白分析着现在的韩国局势,心心念念还是为了染白着想,只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被染白打断了。
“你以为我需要吗?!”染白根本不想听墨离衍在这说这些,她看向墨离衍的眸光中没有动容,没有颤抖,没有惊骇,仿佛一切的情绪都隐没在了那涌动着的深海中,一次次晦暗湮灭。
“墨离衍,你想死可以。”她指节泛起森白,可面上却漠然到极致,嘲弄又讽刺的低声:“但你凭什么死在我手里?”
“我不想杀,我不喜欢脏了自己的手,明白?”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透出了狠戾的疼,如同利刃般砸在墨离衍身上:“你给我好好活着!”
红衣少女的背后是那伏尸万骨,血流成河的惨烈战场和似血残影,冷风簌簌,吹的她发丝凌乱翻飞,衣袂猎猎生风。
她要拔出那一把剑。
墨离衍忽然唤她名字中的字,对着她笑:“阿白。”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透出了在这从相识到陌路,再到敌对的距离中近近远远,深深浅浅,诉不尽的遗憾悔恨还有那千般情意。
第3043章步步惊鸿:自古薄情帝王家(183)
曾萦绕在唇齿间无数遍却欲语还休,在分外清醒中止于口的话,当得这世间千般所重岂能轻易言语。
而如今,
深情心上剖,生生彻底暴露在染白面前,即使鲜血淋漓却依旧在心脏一声又一声跳动的力度中,任由着自己放纵着沉沦着一意孤行着。
“我爱你。”
就是那三个字,却囚了终生也困了终生,纠缠着两个人的命运。
染白所有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停顿下来,仿佛被时光冻结。
她不是不知道。
只是她从未想过,
墨离衍会在这样的情况下,来跟她说出这刻骨铭心的话。
冷风飒飒如同刀刃,刮过了眼睛,许是因为风沙太大,所以眼眶才会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泛起生硬的疼。
逆着残阳似血的光,一笔一画勾勒着年轻帝王的轮廓,暗然的墨逐渐上色,在染白的眼底无比清晰,那一双深不可测的凌狭眼眸是化不开的深情和笑意,隐约带出了决然的意味。
墨离衍细密长睫不停的颤,仿佛落下来逝亡的蝶翼栖息,张了张唇,几度无声,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平生的力气,强迫自己发出音节,声线并不平稳,甚至是控制不住的颤抖,唇齿间鲜血淋漓,是荼靡到极致的殇,“这一次,是真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到了最后已然听不真切了,似是对着染白轻声细语,又似喃喃自语,宛若一缕孤魂漂浮不定在茫茫天地间终不过落得一个灰飞烟灭的下场,可他似乎还是笑着的:“没骗你。”
染白瞳孔骤然紧缩,仿佛在瞬息间掀起了惊涛骇浪,仿佛深海般酿着风暴,混杂着不知名的情绪。
在同一时间,年轻帝王那染血的修长分明的手指,猛然攥着那一把长剑,果断冷酷的一个用力,没留下任何给人反应的时间,锋利剑刃直接贯穿了心脏,彻骨的疼痛和寒凉席卷全身,碾碎骨骸。
在染白漆黑的窥不见任何光影的眼眸中,墨离衍不堪重负,脸色苍白无比,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血色,身体微微前倾,自薄唇间吐出了大片殷红血迹来!
血染衣袍,战甲冰冷。
然后,那还攥着剑的修长分明的手指,没有了任何的力气,终于松开了手,在几个瞬间垂落在了身侧,指尖还滴滴答答的落着殷红的血珠,不知是从那被剑刃割破的手心中流淌而下的,还是自心口迸溅而出的鲜血,那无声垂落的手,骨节修长而漂亮,依稀可见森森白骨。
他轻缓阖上了眼眸,长长的睫毛如败落枯翼般遮住了那一双眼型好看凌厉又深不可测的眼眸,所有的光彩在瞬息间寂灭,不复存在,薄唇染了血色的绯,倒在了染白的怀里,再也无声无息。
世间只得他一人。
世间只有一个墨离衍。
是那个死里寻生,孤身一人的少年皇子。
是那个冷傲自负,决绝果断的瑾王殿下。
是那个机关算尽,运筹帷幄的年轻新帝。
也曾是那般眉眼如画,风度翩翩;也曾是那般浅笑吟吟,举杯静候;还曾是那般即使沦落深渊,依旧满身风华,深沉莫测。
他眼角眉梢挑起的清风般的弧度,他举手投足间风轻云淡的从容,他笔直身影自始至终清绝矜贵的孤高。
他平生十有八九尽是冷酷凉薄。
而那唯一的情,也就给了染白。
是那样鲜活又真实的存在过。
可是如今,
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清醒过沉沦过,冷静过放纵过。
却像是大梦一场,镜花水月。初醒之时,满心空茫。
他死了。
是的。
墨离衍死了。
死在她的手里,死在了她的剑上。
鲜血迸溅在了染白的脸上,身上,持剑的手上,哪里都是血,仿佛还残留着那人的温度,是滚烫的,是炽热的,是可以生生灼伤人,断人肠的。
一贯洁癖的人却始终没有反应过来,无法相信现在这样的画面。
总听人说,
命运分毫不由人,是欢是伤,是喜是悲,皆是天命。
可染白偏偏不信。
只是如今,
看着这一切与她所料想中背道而驰,截然相反的画面。
她似乎明白了。
原来他一直都是她生命中无法控制的变数。
战场残局,仍在继续。
杀机四伏,疯狂狠辣。
可这一切都和染白没有关系了。
她并不在乎周围的那一幕幕,也没有理会那在一瞬间仿佛被静止的战场。
她只是静静垂眸,看着倒在她身上,冰冷的毫无温度的人。
夕阳沉沦,残阳如血,是不祥的征兆和颜色。
仿佛血染了这江山,倾覆了这天地。
无声的萧索凄绝弥漫在空气中,寸寸氤氲着所有的情绪。
刚刚还在陷入杀戮和血腥中的战士们,此刻无比默契又僵硬的看着那战局中央的画面,看着那像极了拥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惊骇,错愕,不可置信,所有的情绪排山倒海般的袭来,沉沉压在了心脏上,几乎可以将那一颗心脏挤爆。
而在这一切的震惊情绪中,却有糅杂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生死敌对的两个人,却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靠的如此之近,如此悲凉凄厉。
他们虽身处战场中,却像是身处于另外一个天地,隔绝了一切。
但凡是想要靠近的人,无论是敌方的,还是自家的,皆被染白用着那一把刚刚从墨离衍手中自高空掉落的长剑无情斩杀,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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