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一眼,
瑾王便收回了目光,用尽平生耐心在等待着。
是了,
他并没有束白绫。
但并不代表他的眼睛好了。
——“请大人务必记住,此药只有四个时辰的世间可以助您在短时间内恢复视线,在四个时辰后一切药效都将结束。”
——“此药副作用极其强烈,一旦服用在四个时辰内都会承受着锥心刺骨,生不如死也不为过的疼痛,稍有不慎可能会导致彻底失明,甚至在药效结束后也需要三天的时间来修养。所以,若不到万不得已之时,请大人千万!千万不要动用此药!”
四个时辰的时间,
足够了。
他想留给他和她最后的相处。
他不想直到最后一刻,他还是看不到那个人的容颜,神情。
他不想直到最后一刻,在那个人眼里他仍旧不能视物。
他想要和她并肩而站,他想要和她共赏山河万色,他想要和她一同在银河流转,星河万顷之下,他要和她站在这个世界最高的位置,揽尽天地浩瀚。
他喜欢那片星空,喜欢那山河辽阔,喜欢站在最高的位置看尽一切。
这曾经是墨离衍在漫长的充斥着仇恨和阴谋算计的岁月当中唯一喜欢的事情。
这是墨离衍一个人的秘密。
而如今,
他想要分享给她。
在……和她最后的时间里。
最后的秘密。
因为药效的副作用,如同蜿蜒着的白刃般蔓延在身体每一处割据,疼的要命,甚至于麻木,但那惊涛骇浪般的剧烈绞痛却也永远也无法忽视,疼得身体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他始终不动神色的隐忍,眺望着远处,一直在留意着记忆中那一到红衣灼目的身影,可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到。
他想,
也许染白是有什么事情耽误了。
总会来的。
在瑾王的旁边,
架着精致古朴的古琴,还有一盏兔子灯笼。
是墨离衍想要给那个人的。
送古琴,取自当初提起那个人的名字时,泠泠七弦上的泠。
至于兔子灯笼,他真的很想,很想补回来,这是他第一次亲手给自己爱的人做礼物。
可终究,墨离衍没等来染白,却等来了一场春寒料峭,倾盆而出的阴雨,挟裹着刺骨的凉意,仿佛渗透在身体每一处。
墨离衍很快被淋湿了,黑色衣裳往下滑落着晶莹水珠,一寸寸被打湿,发丝也是湿的,他睫毛上沾染了淡淡的雾气,衔了雨珠。
雨幕更加模糊了人的视线,天地间皆是滂沱阴雨。
而他没有避雨,也没有走。
这是可以看得到山下的人上来的最好视角,他要等,等到染白来。
因为风雨的缘故,一切月色星辰都消失了,隐匿在乌云后,三千光影也从墨离衍眸中湮灭。
墨离衍指尖轻轻按了下眼睛,分明看得清周围的一切,但是因为眼眸氤氲着的刺痛,连带着视线都在不断的摇晃,模糊,是几乎逼出生理眼泪的,但是他从来不会哭。
曾经没有,现在没有,以后同样没有。
因为哭是这个世界上最软弱最无力的存在。
当初林家四百余口人满门抄斩的时候他没哭,母亲死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没哭,手筋脚筋被挑断的时候他也不哭。
现在更不会。
与生俱来的冷傲绝不允许墨离衍做出这种荒唐的事情。
药效虽疼,可是墨离衍却很清楚的感觉到从心底如影随形的细密刺痛更加尖锐,直到彻底盘踞在心上,仿佛在宣布:看,占领了,彻底占领了。
风雨交加,而他站在风口的方向,任由劲风冷雨狠狠撞击着他的身体。
墨离衍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等了多久,又在山上站了多久。
直到后来风雨停了,黎光破晓。
而他孤身一人。
墨离衍终究是没有等到他心爱的那个人。
而另一边,
染白快马加鞭,飞速疾驰,仅仅用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就已经赶到了谢锦书所说的地方。
是高山山下。
远远看去,
只能看得到两个身影站在那里。
其中那人一身白衣胜雪,气质清雅,很显眼。
而另外一道身影……
竟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一身黑衣劲装,气质冰冷内敛,浑身都萦绕着寒气。
染白一步步走近。
她单手持剑,红衣如血,在星光乍现间竟像是从地狱踏出来的恶魔。
“公主。”谢锦书见到染白来了,轻轻笑了一声:“你想找的人,正好被本公子撞上了。”
那一封信件上,只有寥寥两行话。
第一句是:你要的人。
而第二句是地址。
染白并没有理会谢锦书,而是漫不经心的打量了一眼面前的身影,桃花眼中血色若隐若现,最后确认了是没错。
“啊啊啊啊啊啊啊!!!”归影耳边是009系统羽夭疯狂的尖叫声,“宿主!!这就是封落契约的那个宿主!我真的超级、超级喜欢她呜呜呜,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啊?!宿主你认识她吗!”
归影丝毫没有理会羽夭,她只是目光一眨不眨的盯着那红衣如血,风华绝代的少女,一双黑眸逐渐被幽蓝色侵占,直到最后宛若深海般的冰蓝,层层叠叠。
她容颜苍白,气质很冰冷,是与世隔绝的寒意。
来自灵魂深处的心悸感如潮海般席卷而来。
殿下,
殿下,
殿下……是谁?
“公主……你来见人就算了,拿把剑做什么?”
第2995章步步惊鸿:自古薄情帝王家(135)
谢锦书的眸光若有若无的瞥向那一把闪烁着寒光的剑,薄唇轻挑起温文尔雅的清冷弧度。
染白唇瓣轻启,冷然又邪异的吐出两个字:“杀人。”红衣少女单手执剑在黑暗中,姿态有些慵懒的危险,令人琢磨不透。
两个挟裹着寒冰的字落下。
尚且一动不动的少女突然如同闪电般有了动作!
那一把长剑闪碎了寒光,是实质性的杀机。
长剑如虹,衣袂似血。
在夜色中是惊人的色彩,流转着惊心动魄的死亡气息。
谢锦书:???
他以前看泠白的样子,一直以为这个玉佩的主人应该是对泠白很重要的存在,可能会是故人之类的。
但是谢锦书绝对没有想到,在这找到的第一时间,泠白过来的第一件事情,竟然是杀人!
009羽夭也惊悚了。
不是——
它家宿主和它家偶像打起来了,谁能告诉它到底应该帮谁啊!
归影几次三番闪避过去,但还是在染白的攻势之下逐渐狼狈。
她躲不开这个人。
直到最后,
那一把凛冽长剑抵在了归影心口的位置上。
染白面无表情,气质冷漠肃杀。
深夜隐没了她的神情,侧颜轮廓精致淡冷,显出凌厉的线条。
她在意识海中肆无忌惮的威胁:“你若是再不醒,以后就不必出来了。”
凤冥:“……”
凤冥:???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杀不了。”凤冥声线冰寒,似是沁着冬夜冰雪般,每一个字都是料峭的冷意,很像是那冷白清澈的光:“需她心甘情愿。”
染白挑了下精致深色的眉梢,伴随着低眸的时候那邪气盎然的气息几乎溢了出来,绯色唇角勾着若有若无的弧度,“这么麻烦,那本殿应该考虑要不要继续帮你。”
“……你又不会亏。”
“嗯。”染白忽然想到什么,跟凤冥说:“我喜欢那个玉佩。”原本是要抢过来的,但是一想别人都碰过了,就瞬间没了再抢的心思。
不过谢锦书身上留着一个玉佩信物还是好的,或许方便找人。
如今这就找到了。
凤冥顿了下,试探道:“那我有机会给你雕?”
染白矜傲颔首:“我要一千个。”
凤冥:“……”
你怕不是在玩我。
红衣少女垂下长睫,很随意的问:“不可以吗?”
凤冥想着,谁敢跟她说不可以?
所以:“可。”
“刷——!”的一声,长剑划破了夜色,被染白重新收回了剑鞘中,破空声凌冽无情。
随即再也没有看面前的人一样,转身准备离开。
谁料那一直没有开口的人却忽然之间开了口,她的声音……和凤冥很像,同样沁着料峭冰雪,但是要略哑些,还带出来了点其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为什么杀我?”
归影一双深海般冰蓝的眼瞳盯着那个笔直邪佞的身影。
只听那人一声轻笑,明显是漫不经心的敷衍回答,胜在音质好听,分明淡的可以,不蕴含任何温度,依旧令人脸红心跳:“你长得好看。”
归影用力抿了下淡色唇瓣,稍有寒意:“骗人。”
染白这一次却没有心情再说些什么了,她准备骑马离开,谁知道天空上的星月逐渐隐匿在乌云后,一场连绵不绝的阴雨就那样淅淅沥沥的下着,并且逐渐转大的趋势。
她稍微拧了下眉,也没在意,利落又帅气的翻身上马。
谢锦书走上前:“你还回去?”
染白纤长手指攥着缰绳,散漫应了声。
“雨下得这么大,一时半会停不了。”谢锦书并不赞同,他看着染白,温淡道:“你赶回易州还需要些时间,不如今晚先留在这。”
“不用。”染白拒绝了,“有事。”
谢锦书折扇一个轻转,眼尾的弧度勾勒出清风明月,些许笑意的调侃道:“什么事这么重要,让公主冒着雨也要赶回去。”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染白原本要策马扬鞭的动作硬生生停顿了下来,缓缓侧过眸来,居高临下的看着谢锦书,眸色幽深,语气很凉,嘲道:“你从哪看出来重要的啊?”
那样的目光让谢锦书稍微一顿,旋即失笑:“那就是不重要了?不重要就别走了。你身子骨不好,这一场雨淋下去,不用等到第二天就能感冒。”
“当然不重要。”染白一声冷笑,当下就扔开了握住的缰绳,直接翻身跳下马。
谢锦书:“……”
就忽然间感觉有点奇怪的不对劲。
归影站在山下,树影摇曳着的阴影处,她深蓝静谧的眼瞳倒映着少女红衣绝世无双的背影,只是感觉很熟悉,是比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熟悉感。
殿下是谁?
在她的记忆中,从未出现过这个人。
可为什么会心悸?
这个人又为什么要杀她?
羽夭差点吓死,转头就抱着归影嘤嘤嘤哭泣:“宿主我真的要吓死了,我好害怕呜呜呜,我偶像要是杀了你,我怎么办啊,为什么我偶像动手的时候那么帅嘤嘤嘤,宿主你不要死哇呜……”
所有的思绪都被这一通语无伦次的哭泣打断,归影沉默。
·
而远在易州,
墨离衍在山上淋了一夜的雨,身上都湿透了,刺骨的寒意席卷了身体每一寸,忽冷忽热的冲撞着,他低低咳嗽了好几声,视线重新恢复了最深的黑暗,再也看不到任何的光。
瑾王容颜苍白,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血色,是很难见的脆弱,薄唇缓缓漫上了一抹自嘲的弧度。
是他自作多情了。
那个人凭什么来啊。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说过会去。
也是很正常吧,不是吗?
毕竟她那么恨他。
药效挥之不散,仍是剧痛难言,他白皙额角上说不清究竟是细密冷汗还是冰凉雨水。
雨整整下了一夜,终于停了。
光线跃出,刺激着没有覆白绫的眼睛生疼。
墨离衍动作很缓慢的将雪色白绫重新束好,他多希望在这期间可以听到那个人过来的脚步声,但是没有。
“主子。”初七神情复杂,低头走到了墨离衍身边,“该回去了。”
“再去一趟易州。”墨离衍声线很哑,语气平静的出奇,将一切鲜血淋漓的刺骨疼痛埋葬在那一夜风雨中,随着冷雨初停一同湮灭:“本王想送的东西,断然没有中途放弃的道理。”
第2996章步步惊鸿:自古薄情帝王家(136)
他给了她,
不仅仅是一份礼物的存在,更是带着那一颗跳动的真心。
她扔了或是毁了,忽视或是践踏,这是她的事情。
可是他送或是不送,放弃或是坚持,这是他的事情。
一个古琴,一盏灯笼。
以及一封雪白信纸。
是墨离衍留给染白的三样东西。
信纸上所有的资料都是关于韩国一阵见血的局势分析和利害关系,以及刺杀的幕后真相,每一点都极具细节化,客观又理智。
倘若令韩国皇室知道大韩京城和军队竟然被一个外人分析的一丝不差,恐怕会惊骇至极。
这是墨离衍在对付刀光剑影的战场上和阴谋轨迹的楚京中拨冗出剩余所有时间费尽心思调查出来的。
其实……
即便是没有这三日,墨离衍也会把这一封信给染白。
唯一遗憾的是,没能最后看那个人一眼。
初七守在了外面,随时警惕周围的情况。
在将军的寝宫中,就只有墨离衍一个人。
年轻瑾王静静站了会儿,雨过天晴后的浅白朦胧的日光晕染开来,透过了半开的窗棂映在他精致侧颜上,线条是棱角分明的俊美,又令人难以忽视那锋芒无双的凌厉,可他却是站在昏暗中的,一半身影处于深而静寂的暗处,隐没在阴影当中,神情漠然矜贵,是没什么情绪的,如深渊静止。
光影把他切割开来。
恍若一念之间,
分出了天堂和地狱。
墨离衍忽然想到了什么,垂在身侧的冰凉指尖轻轻动了下,在稍微静默之后,因为眼睛看不见的缘故,只能凭借着记忆慢慢回想摩挲着那个匕首的位置。
最后从少女将军的寝宫一处重现找到了那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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