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被遗弃的匕首,是之前用的那一把。
瑾王很用力的攥紧了,最后,将那一把匕首别在了自己腰间,离开了寝宫,就仿佛从未来过,背影逆着光开始变得遥远……
·
第二日雨停了之后,空气阴凉泛冷,还弥漫着淡淡的潮湿,世界仿佛晕染了天青色的色彩。
谢锦书原本是要送染白的,但是被染白拒绝了。
少女将军一个人策马扬鞭踏着灰蒙蒙的天色回了易州,红衣孤傲,不可一世。
染白并没有直接回易州城里,而是先去了山上,明明路上的时候速度是很快的,但是等上山的时候她却又不紧不慢了起来,气质深沉悠长,往山上而去。
远山如黛,天地辽阔。
山上空气干净清冽,偶尔有雨珠自树梢滴落。
并不出意外,染白并没有在山上看到墨离衍,那个人在士兵通知后,应该回去了。
她巡视了一眼四周,并未发现任何的异样,遂收回了目光。
染白忽然感觉自己往山上来挺没有必要的。
即使墨离衍在昨夜真有什么动作,设下了十里埋伏或是其他,在经历了一夜风雨后,痕迹几乎也消散的差不多了。
而且墨离衍现在也不可能在,就算是他真想杀她,在被告知她不会来了之后,总不能还等着她了,墨离衍应该不至于这么想搞死她。
染白这么一想想,啧了一声,转身回了易州城。
但是她在这里也没看到墨离衍,只是在自己寝宫中看到了那三样东西。
大抵是走了,如今楚京朝政分立两派对持,墨离衍不可能离开太长的时间。
古琴和兔子灯?
染白站在那,看着那安安静静摆放在不远处的东西,眸光不温不淡,像是在看着什么小玩意似的,过了两秒,挺漫不经心的出声:“来人。”
有士兵走了进来,“将军,什么事?”
“把这两个东西给我扔了,别让我再看到。”染白语气平静,风轻云淡的说:“碍眼。”
士兵往那边看了看,暗暗感觉有些奇怪,这古琴和兔子灯是哪里来的?他一直在外巡逻,也从来没看到有人进出过公主的房间啊。
虽然心底疑惑,但是士兵也没有多问,只是上前把拿两个看得出来极其用心且精致珍贵的礼物拿了起来,出去了。
染白的视线定格在那一封雪白信件上,伸手拿了起来,指尖轻抵在信封边缘,但是却没有拆开。
少女将军走到了点燃的烛火旁,将雪白信封放在上面,跳跃的火苗闪在她漆黑深邃的眼瞳中,明灭不定,转瞬湮灭,温暖不了半分。
染白垂眸,就挺随意又漫然的看着那一封信件被火舌卷起,缓缓吞噬,直到最后燃烧为灰烬才收回了手,自始至终情绪也没有任何的波动。
她不管信件上写的究竟是什么,但是她没兴趣看。
即使是关于刺杀那一件事情,也没有必要。
答应的三天,无论如何算她食言在先,墨离衍没必要告诉她,她更没必要去看。
少女将军精致冷艳的容颜面无表情,冷漠邪戾。
远处,
是山高水远,天地辽阔。
那一抹远山青黛,薄雾缭绕,显得格外遥远。
·
是夜,
楚京,
瑾王府。
其实放在以前,墨离衍从来都没有想到自己会做出这种事情。
但其实在染白说给他毁掉的那一刻,或者是拿到匕首的那一个,墨离衍很清楚很冷静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要做什么。
他想达成的目的,不择手段也在所不惜。
她可以毁,
但是他同样可以再刻上去。
只不过是换他自己来亲自动手而已。
墨离衍拿着白日的那一把匕首,扯开了领口,抵在了锁骨上的位置。
他虽然看不见,却可以很清楚的感知到。
在那一刻,他脑海中清清楚楚的浮现出了那一个字体的笔迹轮廓。
是他曾经摩挲过千百遍的烙印,几乎刻在了骨子里。
而如今,
他甘之如饴,画地为牢,以字为囚,亦不悔!
没有人会知道,
就在这样一个阴雨连绵的料峭夜晚,素来高高在上,冷傲自负的瑾王殿下,亲手在自己的锁骨上重现曾经,刻上了一个人名字中的字。
一刀,一划。
鲜血直涌,森森白骨。
而他一声不作,每一次手起刀落都显得无比淡然流畅,甚至暗暗隐匿了不易察觉的病态。
直到那一个字完成。
白。
他脸色是苍白如雪的,神情隐没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只令人觉得极度的危险和深沉,隐隐流转着摄人的冷。
墨离衍指尖一松,再用不上任何力气,匕首掉落在地上,却慢条斯理的细细摩挲着那个字,一瞬间竟有种小心翼翼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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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7章步步惊鸿:自古薄情帝王家(137)
寝宫中没有灯盏点亮,甚至一丝一毫的光也没有,对于墨离衍现在来讲,无论有没有光,他看不见,也抓不住,又何必再点亮。
瑾王的神情隐没在了黑暗中,是极度的危险,这样的人物在这个静寂无声的夜晚,沉溺在深渊中,永无挣脱之日。
他颀长皙白的手指很是轻慢的把玩着一个瓷药瓶,挟裹着某种晦暗的不明。
最后,
他慢条斯理的打开了瓶盖,有几分优雅的矜贵,黑色衣袂垂出冷酷的弧度,一颗血红色的药丸静静躺在他的手心中,仿佛是鲜血凝结而成,象征着诡异不详的征兆,古怪的异香挟裹着淡淡的血腥味悄无声息,又丝丝缕缕的飘散在空气当中。
那样血红的颜色和他白皙肤色相映衬,竟显得某种蛊惑到极致的摄魄感。
墨离衍把玩着那一颗药丸,漫不经心又深沉莫测的,他像是在宇宙尽头永远无法触碰的深渊,永远也猜不透他那风轻云淡的面具下的一切情绪。
在静了少顷之后,瑾王忽然做出了一个动作,他很迅速利落的将那一颗血红药丸抵在薄唇边服下,直接吞咽了下去!
那样的动作行如流水,又偏生是极其轻淡薄凉的,仿佛只不过是做了一件再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那是——
控心蛊!
初次服用,会有两个小时的副作用。
墨离衍记得清楚,不是因为他对这个蛊毒有多了解,而是因为他对那个人的一切有多深刻。
他后悔了,他绝不应该给她下了控心蛊。
奈何当初局中人,识不得局中意。
现在,
往后余生,他陪她疼。
染白身上的每一份疼痛,都仿佛千倍万倍的狠狠追加在墨离衍心上,巴不得那一颗心脏鲜血淋漓,支离破碎才肯罢休。
当初……
那个人跟他说不疼。
她骗他。
分明很疼。
夜色深重,寒意料峭,冷雨敲窗,寸寸凝结成霜。
瑾王闭着眼睛,独自一人在漫漫长夜中体会尽了千般苦涩,万般疼痛。
却始终一声不作,神情平静。
·
太阳东升西落,照常运转,永远黎明升起,日落西下。
阳光普照天地,普照万物,耀白光线的灿烂包围着一栋栋人间烟火。
一年四季,万物更迭轮回,时光飞逝如流水般,谁也抓不住它的步伐。
转眼间,
又是一年冬季。
正值隆冬,天地间雪花簌簌,白雪皑皑。
那一场雪覆盖了整个世界,倾覆了天地,从楚京中那朱红门琉璃瓦的皇宫蔓延到一如既往清冷雅致的瑾王府,再蔓延到那一座人去楼空的府邸。
最后连绵不绝的延伸至京城外,沿着那山高水远,辽阔天空倾泻着一场洁白无暇又冰冷刺骨的风雪,蔓过了那尸横遍野、凄凉死寂的战场,蔓过了那塞外士兵驻扎的营帐,蔓过了那威严伫立的城池高墙,连绵直至韩国京都。
整个世界皆是白雪倾覆,在那一刹,竟是一场,山河永寂。
浅薄日光晕染着清辉雪色,落在朝堂上计谋无双,风华绝代的瑾王孤挺冷傲的身影上;落在战场中运筹帷幄,杀尽无数的少女将军那一双凉薄彻骨的桃花眸中;落在了那韩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雪衣公子永远如淡泊干净如水墨画的清雅眉眼上。
虽是寒冬,但是楚国京都中繁荣不减,一派盛世气象。
近日,
自从两年前那一场鲜血流,万骨枯的血战之后,韩楚两国之间的关系就急速僵化,在两年内多有摩擦,大大小小的战役不计其数。
这是自战争开始以来十分罕见的,韩国使臣亲自来大楚,据说那韩国的两位公主也会来,尤其是这两年间自回归而来战惊天下的韩国长公主,少女将军同样会过来。
这位长公主的传奇,那是三言两语绝对解释不了的,只知她几乎百战百胜,极其擅长排兵布阵,行兵打仗,有“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之称,又是韩国历史上唯一一个涉手朝政的人,其手段狠辣,一阵见血,朝廷百官,无一敢言。
这一次韩国公主都来了楚京,具体为了什么事情,是模糊不清的,但民间隐隐约约有流言传出,似乎和两国联姻略有关系,但是这一出传言并没有得到任何的证实。
而今日,
便是进楚京的日子,很多百姓都前来围观,主要是为了亲眼目睹那传说中战惊天下的长公主殿下。
与此同时,
楚京外,
雪衣霜华的贵公子明眸含笑,眼尾勾勒出风光霁月的弧度,侧眸看向旁边骑在马背上冷飒邪肆的红衣身影,悠悠开口:“听说,这一次来接引的人,是墨离衍。”
传说中的长公主骑在马背上,血红衣摆垂落,浅金纹路是神秘精致的漂亮,她背脊线条清瘦笔直,能撑得起一方天地,此刻显出几分慵懒感。
时隔两年,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
对于谢锦书的话,染白并没有任何的反应,连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也没有,只是很淡的嗯了一声,不知放没放在心上,她懒懒挑着碎光潋滟的桃花眸,分明是该勾魂摄魄的眼型,可却因为她那一身气质无端多出了几分凉薄戾色,下意识地令人不敢接近,只得仰望。
“就知你不在意的。”谢锦书低笑了声,凤目缓缓扫过这楚京城外的白雪皑皑,风景如画,“时隔一年,再次踏入故土,公主有何感想?”
染白冷冷淡淡的吐出两个字,波澜不惊的冷漠:“没有。”
谢锦书啧了一声,眼眸轻弯:“你这一两年来分了我多少权,想当初本公子确认你的身份,可不是想让你和我针锋相对的。”
“公平竞争,各凭本事。”染白听到这话,邪佞笑了,似笑非笑的看着谢锦书,半是邪气半是玩味:“怎么,谢公子输不起?”
谢锦书和染白之间的关系大抵处于最微妙的状态。
从利益方面来讲他们确实是对立的,这一点在染白归韩京之后更加明显。
一个象征着皇室国权,一个象征着世家利益。
一个是公主,一个是权臣。
各方的利益是矛盾的。
第2998章步步惊鸿:自古薄情帝王家(138)
所以也多次导致了两人在朝堂上十分默契的对对方出手,一点关于感情的负担都不带有的,手段一如既往的狠,各种阴谋算计,将计就计层层叠加。
可是私底下,
他们却又是好友,甚至于知己,毫无顾忌,相谈甚欢,完全不在意朝堂上的对立局面来交好。
这样融洽却又矛盾的关系,不知道看迷了多少人的眼。
可两人依旧我行我素,肆意妄为。
其实不管是谢锦书还是染白,至少他们有一点是很像的,而且只能用四个字来概括。
——利益至上。
“输得起,心服口服。”谢锦书淡淡笑了,眉眼间如同三月春风拂湖,泛起水纹浅浅,又如同夏夜梨花拂月,缭乱朦胧景色,他浅笑道:“不过……那韩寻呢?”
染白一声笑:“我要的是权利,不是皇位。”
一年前的刺杀早已有了结果。
是韩寻所为。
只不过是为了试探。
也不重要。
不是吗?
谢锦书:“好了,不跟你说个。”
皇室那些事谢锦书很清楚。
其实哪里有区别呢。
只要不涉及谢家,他倒是也乐意看着这两个人争。
只可惜,
不管是韩寻还是染白,在这中间都有一个问题,稳固皇权,中央集权。
这就让谢锦书很苦恼。
继一个不省心的帝王之后又来了一个心思深的长公主。
啧。
“私底下……”谢锦书说:“只谈经论文,不论国事。”
抛却利益,风月相关。
染白散漫的应了一声,直看着前方的景色,绯色唇瓣漫上了一抹邪又肆的似是而非的笑意,却不达眼底。
远处,
属于大楚的接引者不紧不慢的出现在视线当中,撞入眼底,是熟悉又陌生的模样。
他策马而来,逆雪而行。
漫天洋洋洒洒的白雪落了双肩,挟裹着几分寒意。
瑾王殿下一身肃穆黑色锦裳,惊鸿一瞥,只觉得那颜色冰冷又严谨,淡漠而禁欲。他玉冠束发,墨丝如瀑,侧颜线条是棱角分明的冷峻精致,每一笔干净皙白如山水画,是锋芒的绝色。
长睫下一双凌厉深邃如深渊般的眼眸,就那么隔着很远的距离,遥遥落在了公主的身上,眸色深远,似冰封寒潭般。
他策马扬鞭,黑色锦缎衣袖每次划过空气中的弧度总会给人一种如利刃破空般的感觉,同他此人如出一辙的冷漠无情,又凌厉危险至极。
近了,
又近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不断地被拉近,被拉近……可却总令人觉得很遥远,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天涯海角,是时光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直到墨离衍停在了染白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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