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了万丈深渊。
良久,
墨离衍终于意识才渐渐清醒了过来,只是那一句话却如同锋刀冷剑生生凿刻而上,那样的力度,连带着灵魂都泛起幽沉剧烈的怪异疼痛。
前程似锦。
再不遇她。
多么的讽刺,
多么的残忍。
染白问:“可合瑾王心愿?”
墨离衍盯着少女那一双眼睛,是他以前和染白见过寥寥几面就很感兴趣的眼睛,那其中酝酿着的神情,曾经是他喜欢的,也曾是他厌恶的。
而现在,
他就那么不移半分的看着那双眼睛,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目的,只是想从染白眼中看出来点别的什么,熟悉的,陌生的,都好。
只要千万别是刺眼的永远幽冷漠然。
他一字一顿:“本王若说不合呢?”
“那便没办法了。”染白慵懒懒的往后一靠,眸波没起半分波澜。
而在静默死寂了良久之后,
墨离衍终于确认了一件事情。
他收回了一直盯着染白眼睛的目光,长睫微垂,微微敛眸,企图掩盖所有不知所措的情绪,只听年轻瑾王用很平静又淡雅的语气来平铺直叙的说了一句话,略显突兀又似乎理所应当的话。
“你做到了。”
听起来,似乎没有前因后果的话。
第2967章步步惊鸿:自古薄情帝王家(107)
而染白不感兴趣,墨离衍的一切对于她已经无关紧要。甚至划弄着软鞭上的精致暗纹,一个字也没有问。
只有墨离衍清楚,
他说的究竟是什么。
她在他出征的前一天祝他在锦绣前程之际,坠落万丈深渊。
当时他应该是不在意的,也曾经不以为意,至于那亘古横堵在血管中的棉絮,仿佛阻隔了呼吸,时不时的窒息感和深沉悠久的绵长刺痛,也可以忽略不计,不是吗?
可是现在,
骄傲自负又冷清决然,平生尽数机关算尽运筹帷幄的瑾王殿下。
不得不正是面对这样一个事实。
她祝他的,
她做到了。
他终是在前程似锦的那一刻,身坠无尽深渊。
因为她。
也仅仅是因为她。
清寂的嗓音划破了夜色,打破了一切死一般的安静,染白略微不耐的提醒了一句:“瑾王府马车在相反的方向。”
她在赶他走。
她真的很反感他,厌恶他……
其实,
也很正常,
不是吗?
所以就让那横亘在血管的刺痛永远存在吧。
墨离衍清清楚楚的意识到这一点,并且很冷静的思考,下定了结论。
可是在那一刻,
他还是伸出扯住了少女衣袖半角,试图解释着什么。
即使心中清楚那不过是一场染白冷眼旁观来算计他的戏,甚至他选择了什么染白也并不在乎,对他来讲十有八九都是讽刺。
可墨离衍还是想说,
那一日城墙下,千军万马,兵临城下。
韩国拿她来威胁他,他是想杀她的,但是他最后还是放弃了。
他算准了一切,算准了一场胜局。
他并没有……杀她。
张口。
无声。
因为在那一刻,
一把匕首自衣袖中滑落出来,令人捕捉不到的瞬间,就已经雷厉风行的划断了那一片被人扯住的袖角!
红绸在空中寸寸飘散碎裂,红光交织错闪,仿佛血的色泽,被凛冽寒风刮的破碎,飘向不指明的方向!
墨离衍指尖泛着微凉,晶莹血珠自他指尖上滴落在冰雪上,十指连心,钻心的疼。
她就那么嫌弃他,所以当即一把匕首,毫不犹豫的割断了衣袖,划破他指尖。
“瑾王,自重。”而染白已经迅速收回了匕首,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冷淡厌烦的低吐出一句话来。
“三哥,泠白大人……”一道温和无比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伴随着男人的逐渐走进,一双星眸在黑夜中闪烁着不知名的光,“你们在一起啊。”
墨离衍没理他。
染白也未说话。
但是墨荣轩并不觉得尴尬,只是好脾气地对染白笑了笑:“更深夜重,先上马车吧。”
染白漠不关心的嗯了一声,转身要上马车。
却被人截住。
她不耐烦的看着面前的人,几乎笑了,嗓音却是冷的:“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瑾王气质冷厉,言语也是冰冷的,盯着染白,固执强势的断言,一字一顿:“男女有别,你们共处马车有损你清誉,”
染白:“……”
“你管我?”她说。
“本王不会让他毁了你名声。”这一点,墨离衍寸步不让,他垂眸,眸色微沉,流转着凌厉的尊贵。
“我还曾和瑾王共处马车,怎么,瑾王也毁我清誉了?”
“本王负责。”墨离衍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没有半分迟疑虚假,他手心沁出细密的汗,微微攥紧了些,凛冽寒风也抵挡不了一声声加速的心跳和他眼底深处陡然出现的炽热光芒,如同暗夜中的烈焰。
他弧度精致蛊惑的喉结稍微滚动了下,只感觉涩的厉害,却始终盯着染白,难得的肃穆认真:“倘若你愿意,本王……”
“我不愿意。”
尚且没有等墨离衍说完,染白就已经无情打断了他的话,并且给出了一个不留半分余地的回答。
瑾王眸底的炽热光芒仿佛被利刃重击,四分五裂,化作破碎微光,缓缓消散,直到寻不见半分踪迹,如一夜星空在阴翳中湮灭,陷入了死寂的黑暗。
他很轻的眨了一下眼睛。
……其实他知道这个答案的,并不意外。
也是意料之中,但为什么心还会疼?
是他冲动了。
怎么还能再这种情况下奢望她会愿意。
但是。
他不会放弃。
绝不。
即使重蹈覆辙,
他也认了。
染白冷冷吐字:“让开。”
瑾王纹丝不动,只是淡漠着侧颜,跟她说:“你若想去哪,可以乘坐瑾王府的马车……”顿了下之后,墨离衍又认真低声,让她放心:“本王不跟你一起。”
染白:“我看你病得不轻。”
说完之后,她软鞭扬空而出,手腕一个用力,丝毫不留情的狠狠抽在面前的人身上,破空声卷着碎雪,呼啸凌厉。
墨离衍单手凌空攥着那一截鞭子。
两个人竟然直接在皇宫外打了起来!
其实准确来讲,
是染白单方面的在打,瑾王从始至终也是只在防守,未曾有过半分攻击的意图。
墨荣轩旁观着这一幕,眸色深了许些,余光注意到瑾王伤了的指尖,稍微顿了下,心中感觉有点古怪。
真是奇怪啊……
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染白偏眸跟墨荣轩冷声说了一句:“你先回去。”随即就没再顾忌,招招凌厉。
墨荣轩沉吟了下,但是并未开口说些什么,只是上了马车。
就那么看着马车逐渐行驶走远,消失在了视线当中。
染白狠狠抬脚踹向瑾王心口,却被墨离衍一手握住白皙脚踝,她一个用力,巧劲翻转,踩过他的肩再次扬鞭!
墨离衍稍微侧身躲闪,任由着染白攻击。
“墨离衍你真有病是吧?”打了半天,几乎都是她在打,染白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冷着一双桃花眼,嗤笑道。
墨离衍只是淡淡跟她说:“墨荣轩存心利用你,你扶持他并非良事。”
染白呵了一声:“瑾王不也是在利用我吗?”
这是不争的事实,墨离衍无法反驳,也无力反驳:“你是韩国公主,何必乱入楚国政局。”
“这和瑾王没关系。”
染白收好了鞭子,根本不在意墨离衍所说的话,她的言语薄凉,一双眼眸中深不见底,没再看墨离衍一眼,直接转身离开,干脆利落。
墨离衍孑然一身站在冰天雪地中,静静看着少女走远的影子,眸底映着雪色。
她选择了墨荣轩。
她情愿彻底与他为敌。
她还是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一切似乎都是命中注定,
他们从开始就已经错过。
都说十指连心,刺痛尖锐,可是墨离衍却后知后觉的感觉到另外一种疼痛,是可以将人千刀万剐的剧痛。
瑾王独立在皇宫的枷锁中,独立在寒天雪地的风口处,任由一次次刀风剑雪狠重直撞着身体,贯穿五脏六腑,割据着冷到难以复加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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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心疼官配吗???,你们之前说要虐死官配的那股狠劲呢(哭笑不得),这么快就叛变了?小可爱们你们心疼的太早了呜,这些还远远不够,官配的心意得需要更强烈、更直观的冲击,然后……
不论结局,他在后期只有更惨没有最惨。。。。
所以就,
虐!他!
第2968章步步惊鸿:自古薄情帝王家(108)
而墨荣轩在回到王府后,还思索着之前在皇宫中的那一副画面。
泠白……
和墨离衍。
墨荣轩沉思着,又想到泠白刚不久跟他说离开的事情,微微蹙眉,却也无可奈何。
这人……
他留不住。
“王爷想什么呢?”一道苏柔娇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如小桥流水,清澈婉转,带着温柔笑意。
一个身形高挑,锦缎罗裙的女人款款走近,鹅蛋脸,柳叶眉,剪水秋瞳,天生一副魅惑的模样,妖治十足。
是王府侧妃。
朱颜。
她曾经只是一个身份低贱卑微的青楼花魁,但却一步步走到王府侧妃这个位置,两年来荣宠未衰,风光无限,足见其手段。
墨荣轩神情缓和了些,笑着说没什么,一手揽住女人的腰,享受着这一刻的安心。
朱颜也任由他抱着,唇畔气巧笑倩兮,眼瞳盈盈秋水,潋滟三春。
在庆功宴结束之后,也临近年关,越发到了新年的日子,百姓脸上喜气洋洋的笑意也多了起来。
尤其是楚国虽然之前经历了一场惨败,但这次到底是大获全胜,没有了后顾之忧,可以安安稳稳地度过一个新年。
因此,百姓心中对那传说中的战神瑾王更加崇敬尊重。
墨离衍这一次啊,
应的不只是功名,还有民心。
虽然说对于老百姓是一个安稳的年,但是对于皇室和朝堂来讲,在战役结束之后,仍旧不能完全安稳。
太子已废,皇上年迈,尚无一国储君。
如今合格的,
也就只能从瑾王和景王两个人中选出来一位。
而在墨离衍不在京城当中的日子里,墨荣轩在朝堂上的动作十分频繁,已经拉拢了不少大臣。
而这一次瑾王凯旋而归,百姓拥戴,战功赫赫。
一场关于储君的角逐之战,也就正式开始了,究竟鹿死谁手,尚且不好说。
但是因为两个人之间明里暗里的交锋,朝堂上也是无声的刀光剑影。
这个年啊,
注定过的不能心安了。
不论皇权,新年的气氛却是极其浓郁又隆重的,家家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灯火辉煌,浮生如梦,一栋栋人间烟火,令人好不受控制的道了一声盛世。
可惜盛世的背后,也只不过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繁荣的即将衰败。
“哎。”长安街道某一家民宅中,沈如萱捧着脸,长长叹了口气。
其实她没想到那个少女还真能……把她带出去,回来。
沈如萱神思缥缈,也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她也没想到,墨烨磊竟然在不久后沦落了废太子。
不过也和她没什么关系了。
“如萱,吃饭了!”
她慢吞吞应了一声。
而某一所独立而安静的府邸当中,是极为少数的没有任何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气氛的府邸,低奢又肃静,亭台轩榭,曲径通幽。
“我的好公主,你就答应我这一次吧,嗯?”白衣如雪的贵公子轻轻叹了口气,甚为苦恼的缠着面前的人,他容颜清绝干净,是罕见的绝色,并不浓墨重彩,而是一种淡雅的、霜华不染纤尘的美感。
而此刻,
谢锦书单手撑着瓷白隽美的下颌,声线压低的时候萦绕出缱绻的笑意清和,是很容易令人心动的好嗓子。
“你说你新年不回韩国不回家也就算了,身处异国他乡,还不好好过个年,成什么样子了?”
他来一次楚国他容易吗他?
染白斜斜靠在了软榻上,一副慵懒美人骨,被谢锦书纠缠了一天,那再好听的一副清越嗓音也让她不耐烦了,直接翻了个身,随意抽出一本书来盖在脸上,隐约露出了一截冷削白皙的下颌弧线。
谢锦书:“……”
他沉吟了许些,最后使出了必杀技,如果这都没办法,那他也没办法了,总不能强行绑着把人带出去。
“我在梨苏酒行中留了几坛百年美酒。”谢锦书笑着道:“陈年酿酒,都是上了年份的,可是举世难求,今是新年,你要不要喝?”
染白指尖微微动了动。
其实她平时是不馋酒的,但是……
她还真的就想醉上一醉了。
于是拿书盖面的红衣少女斜斜靠着软榻,衣摆层层叠叠的垂落,懒懒散散的抬了下脚,不轻不重的踹了踹谢锦书,骄矜道:“你去取。”
“一起去。”谢锦书笑道。
染白没反应,不作声。
她挺不喜欢热闹还有吵的,新年对她来讲也没有任何意义,所以她真的对外面不感兴趣。
谢锦书眉眼弯弯,哄着她:“走吧,我的好公主,就出去这么一次,把酒取走就回来。”
最后,
染白还是勉为其难,纡尊降贵的和谢锦书出府了。
还真是不巧,
大年三十的天,正是新年,却迎来了一场漫天大雪,目光所触及之处,到处都是白雪皑皑。
凛冽呼啸着的寒风卷着苍茫白雪扑面而来,泛起了刺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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