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为了林家换回来一个公道,为林家死去的421条人命负责,他要执掌锦绣山河,颠覆那人一手打下来的大楚!
除了他……
没有任何血脉可以给林家报仇了。
所以必须是他承担。
只有那个位置,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才能彻底为林家正名。
林家世世代代满门忠良,为楚国无数次征战沙场,收服疆土。
无数祖先英勇战死,义不容辞,亦不悔!
抛头颅,洒热血,一生的忠诚也就给了楚国,忠烈之心天地可鉴,日月为证!
愿报君信任之恩,为君仗剑战沙场。
可是最后呢,最后换来了什么?
通敌叛国,九族连诛!
林家世代忠良之辈,无数先烈亡魂,竟平白无故背负上如此荒唐可笑的罪名。
硬生生让他们成了大楚的千古罪人,万年耻辱!
被国家抛弃,被百姓唾骂。
林家世代忠烈,怎能背负如此骂名?!
若不洗脱冤屈,令林家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他这一生,
也便没有任何意义了。
可是……
在那一日,
他竟然动摇了!
一直在内心坚定的想法……竟然也会因为一个人动摇。
墨离衍跪在无名碑前,感受着冰冷刺骨的温度,长睫似乎淬了寒意,连带着眸光被寒意照射下反射出最冷冽的光。
一贯的冷静睿智,步步为营处心积虑,运筹帷幄,此刻余下了满心的空茫。
他从来很明确自己的目的。
他一是有野心,有谋略,机关算尽为那江山。
他二是九死一生,独善其身,皇帝容不得他,太子也容不得他,任由他们执掌权利,他最后的下场只能是死。
他三是为林家血仇,为忠烈之名,不得不争。
不管是哪一点,
墨离衍也不能放弃。
不是不会放弃。
是不能放弃。
从走上这一条路的那一刻,
墨离衍就清清楚楚的明白。
这是一条不归路。
他已没有任何退路,只能往前走。
踏过血流成河,森森白骨,然后走向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这一世上,
有谁不是,
死里寻生?
【南笺枳酒的万赏加更】
官配身上背负的东西就是太多了唉……
第2965章步步惊鸿:自古薄情帝王家(105)
只是现在……
他算尽了一切,却从来没想到自己会爱上了一个人。
血仇他绝不收手,江山他也势在必得。
无数道冰冷而沉重的枷锁密密麻麻的锁住他的心,牵一发而动全身,泛起了彻骨的刺痛感,深沉又悠久的连绵疼痛,虽不致命,却永远也无法摆脱。
他在无名碑前整整跪了两天两夜,最后才离开。
离开的时候,
墨离衍在想,
当初他的母亲,在御书房外冒着无情凛冽的大雨,跪了三天三夜,磕的头破血流,喊的直到发不出声音,只为了求一个面圣,一个给林家的机会。
年轻瑾王踏着风雪,踩破冰霜。
神情永远是目空一切的风轻云淡,一步步离开,却像是踏入了另外一个世界,无端的孤独萧索。
楚国建喻367年冬季晚,
一场专门为瑾王所准备的庆功宴开始,浮生享乐,纸醉金迷,歌舞升平,丝竹管弦,不绝于耳,实乃盛世。
这一条宫道,
墨离衍曾经走过无数次,赢过,输过,伤过,恨过,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
而如今,
每一步都在朝着他想要的局面走去,他战胜归来,军中威望显赫,收服民心无数,却在恍惚间觉得满目荒唐意,山河空念远。
冰凉夜风卷起了车帘一角,惊鸿一瞥,只见一抹黑衣身影,仅仅只是一个侧颜,却已绝世无双。
墨离衍靠着软榻,时不时低咳两声,喉结泛起浅浅的淡绯色,神情却是病态的苍白。
那之前军事行动那一夜,他两次身受重伤,又感染风寒,却强撑着从敌军围困中生生杀出血路,连夜发了高烧,却没有空余时间休养,做出一切事后部署,近日又在山上跪了两夜,原本昏沉的意识愈发难受。
他微微眯了眯眸子,倚靠在软榻上,三千墨发披散在身后,冷淡和慵懒交织,有种摄人心魄的尊贵美感。
墨离衍无心周围的场景,只是长睫垂落,闭目养神,偶尔低低咳了两声。
夜风送来轻轻的寒气,多日的大雪已经停了,空气中仿佛都是冰雪的气息,长长的冰凌悬挂着,晶莹剔透。
威严伫立的皇宫在雪色倾覆,斜月轻拢下,呈现出盛世的美感。
修长精致的少女一袭红衣,面无表情的走过这一辆马车,径直离开,衣摆在空气中轻轻晃开,气质张扬冷淡。
空气中似乎挟裹着许些淡淡的蔷薇香,淡的几乎察觉不到,被一季夜风轻送,透过了一角掀开的车帘飘散在马车中。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反应,墨离衍闭着的眼瞳在那一瞬间倏然睁开,然后侧过了眼眸,分明白皙的手指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可是最终,
什么也捕捉不到。
仿佛刚刚那在一个瞬间令人心悸的感应和清冷淡香也只不过是一个错觉罢了。
可是在那一刻锥心的刺痛,又怎能令人忽略?
“停车。”墨离衍忽然之间命令开口,声线平静低哑,蕴着不容抗衡的矜贵感。
初七听到了车内人的声音后,稍微怔了下,随即道:“主子,马上就要到大殿了……你是主角,今天这一场宴会不能缺席。”
“本王过后会去。”墨离衍淡淡说了一句,还是没有丝毫犹豫的素手掀开车帘走了出去,嵌金冰稠黑色衣摆在夜色中镀上了一层薄薄雪色月光,愈发衬着他绝色的不似真人。
从马车出来后,铺面而来的寒气令瑾王低咳了一声,他忍下身体的不适,径直向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即使是错觉,他也想去看看。
究竟是不是她。
初七没办法,只能原地待命,却不明白墨离衍这样的决定究竟是因为什么。
墨离衍在皇宫中走了不知道有多久,一直追寻着马车擦过的方向,迎着漫天的寒气,刺骨的凉意侵占着重伤未愈的身体,让他原本病态苍白的脸色更加没有血色了,显得萧瑟又孤寂。
放眼望去,
红绉纱灯笼映衬着白雪,明黄琉璃瓦被积雪覆盖,朱红门,高宫墙,琼楼玉宇,亭台轩榭,皇宫的一切都修建的极其低奢精美。
可是他并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身影。
是错觉吗?
墨离衍微微怔神,那一双一贯冷静凌厉的眼眸此刻却落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在原地站了良久,最终无声攥了攥垂在宽大袖口中的长指,转身往回走。
而远处,
少女红衣,步伐始终没有半分停留,快而冷漠,最终跳上了一辆马车,长腿微曲,慵懒又肆意的等人。
大殿当中,
作为今天这一场庆功宴的主人,墨离衍却无心关注其他事情,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垂着眼眸,就那么斜靠着椅子,淡漠又冰冷,摄人的尊贵,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只是那清冷淡香却始终挥之不散,像是融入在了骨子里。
封赏令一次又一次的颁布下来,坐在最高位的墨擎苍看似是在笑,实际上眼底却布满了阴狠之色。
都已经这个样子了,
竟然还没死!
他当初派出墨离衍,也只不过是想要借着韩国之手将这个本不该存在的孽种除掉,却没有想到反而给了墨离衍一个功成名遂的机会!
墨擎苍心中甚是不满,但是碍于此次战役,军功显赫,还是迫不得已颁了封赏。
皇帝惨白着脸,咳嗽了好几声,微微皱眉。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身体愈发不好了,这让墨擎苍心底陡然升腾慌乱的感觉,看来,还要多请几个道士来看看。
“恭喜三哥了。”墨荣轩一身青衣,温和平雅,对着墨离衍端起了酒杯,笑道。
“本王倒应该恭喜八弟。”墨离衍语气如夜水般彻凉,没什么感情的说了一句。
他离京的这一段时间,墨荣轩的动作在京城中是最频繁的。
联络朝臣,结党营私。
帝王家,
没一个简单的。
“三哥这是哪里话?”墨荣轩面不改色,权当听不懂墨离衍的话,只是浅浅的笑。
一场庆功宴在言语的刀锋剑雨,多番试探下看似华丽的落幕。
墨离衍是最先离开的,离了那不绝于耳的丝竹管乐声,不知不觉间他竟走到了那积雪的凉亭中,待道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踏了进去。
一时间,
墨离衍停住了步伐,背脊的线条有些僵硬的笔直。
第2966章步步惊鸿:自古薄情帝王家(106)
昔日那在凉亭中的一幕幕回响在脑海中,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如同有毒的荆棘藤曼般,稍作触碰,就已经无休止的蔓延开来,碾碎了苦涩,化作无尽疼痛流向了四肢百骸。
那时他尚且不懂,更不清楚自己的心意,便只能在那人走后,独自一人留在凉亭中借酒消愁,企图用酒的烈性来湮灭所有决堤的令人不知所措的情绪,更在自欺欺人。
而如今,
他终于懂了,
也没办法再骗自己。
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早在尚且不自知的时候,事情的走向,就已经亲手被他自己推向了一个不可挽回,深不可测的深渊当中。
墨离衍静静站在凉亭中,指尖划过了那冰凉的还侵染着细碎雪意的桌面,恍然间似乎触觉到了那人比雪还冰的温度。
瑾王盯着这个凉亭,眸色晦暗幽沉,交织出隐隐破碎又故作平静的光影。
他的神情始终淡冷,可心中就是什么滋味,却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当初……
他若是不那么骄傲,不那么自负,更没有那么决绝。
或许一切都会朝着事情的另外一个极端发展。
但是这世间,
从无当初。
他也不需要……
奢求当初。
从不需要。
离开皇宫时,夜色沉落。
墨离衍一步步向外走去,切身感受着风雪沁凉的温度渗入骨髓,他的眸色淡然死寂如冰封寒潭,神情孤绝清寒若不归人。
直到——
他在那一瞬似乎是不经意的抬眸,又像是命中注定般,瞥向另外一个相反的方向,撞入眼底的,
是张扬的耀眼的如血色泽。
在那一刻,
所有的意识仿佛都被掠夺,时间如同静止的深渊。
而墨离衍眸光锁定在少女眉目如画上,一眨也不眨,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真的是她。
是泠白。
方才宴会前的那么一幕,也并非是错觉,而是真实存在并发生的。
只是……
她不想理会他,
仅此而已。几乎是不受控制的,
亦或者是处于本能的,
就已经走向那个人。
这算是他们,在战场针锋相对结束之后,第一次正式见面。
染白站在那,就侧身靠着马车,意兴阑珊的把玩着垂下来的流苏。
干净冷冽的淡香萦绕。
少女盯着流苏,眸色波澜不惊。
墨离衍看着面前的人,在知道自己竟然喜欢染白的时候,他一度不可置信,甚至难以面对,而如今,就这样站在少女身前,以截然不同的心境,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看起来高高在上冷清矜贵的战神大人,此刻就那么僵着,轻轻垂下眼睫,深邃漂亮的眼瞳倒影着女孩的影子,神情看似平静微凉,却略微有些难以控制的局促。
他薄唇轻启,声线轻而哑,放的很低,“上次……”
“瑾王不用同我说。”染白低着眸,有些懒洋洋的散漫,对周围的一切都漫不关心的,眸都没有掀一下,指尖有意无意的划过了衔在腰间的软鞭,“我又不是不知道。”
“哦,对了。”染白忽然想到了什么,忽然勾唇邪笑,眉目如画潋滟,却又蕴着层层疏凉,“忘记恭喜瑾王了是吧?”
恭喜?
她的恭喜,
不管是对她,还是对他。
都是最大的讽刺。
所以,墨离衍神情平静,以一种轻淡文雅的口吻很浅的说:“不用。”
莫约是这次重病的缘故,也或许是在她面前,
他身上少了很多的冷戾,是难得一见的斯文,但那一身贵气冷傲却没有减少半分,站在大雪初霁的夜色中,风骨绝佳,遗世独立,身形修长而笔直,孤挺如松,如竹气节。
“也是。”染白就无所谓的呵笑了一声,并没有放在心上,她精致深色的眉梢挑起一抹冷绝的弧度,声线冰凉:“瑾王战胜归来,功成名就,少不了恭贺祝福。”
在出征前,
她曾祝他此行战败,不得归京。
可他终究还是没能如她所愿,凯旋归来。
只是那曾经的一句句话,却永远也无法被磨灭,似乎是刻在了骨子当中,每一个字如同如利刃伤人,万箭穿心。
原来呼吸也可以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墨离衍静了少顷,他的脸色淡凉如水,半张白皙侧颜被深夜的阴影隐没了,看不真切,自然也看不清他摇晃着的眸光。
“那我便贺你,也贺我。”染白稍微沉吟了下,略微有些嘲弄,那一双狭长醉人的桃花眼携着三分冷,三分笑,语气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来,在深夜中陌生又无情。
字字诛心。
她说:“愿君往后余生前程似锦,再不遇我。”
是祝他,
还是在祝她,
并不重要。
在那瞬间,墨离衍忘记了反应,亦或者说是已经没有办法做出反应。
世界仿佛静止的深海,没有半分波澜,却是可以摧毁一切的陌生和死寂。
而他,
在那一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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