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后,
白雪皑皑,冰封山河。
庭院中薄薄白雪压在常青树上,枝桠微微往下倾斜,悬着长长的冰凌,偶尔随风抖落出白茫茫的雪色。
“结果出来了。”墨荣轩深深看着面前的红衣少女,双手交叠在一起,“韩楚之战必打,这一次的主帅……是墨离衍。”
染白听着这么一个结果,款款放下了端着的茶杯,冷而静的对上墨荣轩的目光。
“父皇亲自下令的。”墨荣轩微微眯眸,唇角还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如今韩楚之战,楚国明显劣势,如今已经连丢了三座城池。此刻父皇让三哥去,当着满潮百官的面命令三哥不仅夺回城池,还要大胜韩国。”
“这明显就是一个烂摊子,先前还有废太子一事震惊了楚京城,如果三哥成功也就罢了,如是不成,恐怕三哥也要遭起连累。”
染白微微垂下长睫,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墨荣轩说的话,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不怎么上心,睫毛垂下来的时候有些昏昏欲睡,像正在冬眠的小动物,难得收敛几分锋芒。
第2952章步步惊鸿:自古薄情帝王家(92)
“那先恭喜王爷。”少女面上不显,不动神色。
墨荣轩笑:“此次战役尚且不定,何来恭喜之说?”
“无论此战如何,赢,对楚国江山社稷有利;输,对王爷私人利益有助。无论从哪个方面考虑,皆不亏。”
染白从容道:“更何况,墨离衍一旦出征,远离京城,至少几月。在这期间,太子被废,其他皇子无所事事。这朝堂之上,还不是王爷最有机会。”
她道:“利益来之不易,在这几月,王爷可要把握好。至于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就看王爷自己了。”
墨荣轩悠悠观赏着这冰雪初融的雪景,一如既往的温和。
“这世上难得遇到冰雪聪明之人,与泠白小姐有缘,本王甚是荣幸。”
染白清楚墨荣轩这句话是请她在这期间多出谋划策来帮他。
该帮的染白自然会帮。
毕竟在她利益之中,她不可能不插手。
“真期待啊。”染白微微勾了下唇角,显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意,她的声音清而淡,似是喃喃自语,转瞬便飘散在空气当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此次战役过后,
待到墨离衍届时归京之日,
墨荣轩又联络朝堂。
真正的热闹就开始了。
可真让她期待。
墨荣轩走后,
染白离开了庭院,正好撞上了往这边走来的谢锦书。
染白啧了声,“还没走啊?”
公子仍旧是一身雪衣,仿佛和这冰天雪地融为了一体,水墨画中的人物似的:“是要走,不过临走前听到了个消息。”
“墨离衍?”
谢锦书微微颔首。
“这次韩国大胜,我的人以你的名字在军队中造了势。韩军都清楚是你提供的计策,才能使楚国军队全军覆灭,你的名声,在军队可不小。”
少女听着这个消息,没什么情绪变化,只是淡淡笑了下,眸色浅淡。
谢锦书稍微沉吟了下,看着染白。
“帮我个忙。”
染白没有丝毫犹豫迟疑的便点了下头,干脆利落的应下说好。
“你连问都不问一下?”
红衣少女倚靠着墙,淡淡道:“我欠你一个人情,自然要还你。”
谢锦书微怔,旋即失笑。
“这人情……”
想了想,他没再针对于这个问题谈论,“走吧,具体事情去书房说。”
谢锦书在书房待了半个时辰后离开了,封落对于书房满室寂静的气氛忍不住问道:“宿主……你真的要这么帮谢锦书?”
“不是,这件事情,真的,也太危险了吧,更何况官……墨、墨离衍他,他那个,我总感觉不可行!!”封落语无伦次的反对。
染白静静垂眸,眸色浅淡。
“我欠他一个人情。”
无论谢锦书的目的是什么,为何要这么做,又想通过这件事情获取什么。
染白都不会拒绝。
因为她不想欠谢锦书。
人情这种东西,当还则还。
断的干干净净,独自一人无所牵挂,才能更好的顾全大局和利益。
“不是!”封落气鼓鼓的抗议:“但是这件事情它完全不对劲啊!”
“一举两得,有何不可?”染白反问。
封落:???
不是还人情吗?怎么又一举两得了?
“既还了谢锦书人情,也能带给我利益。”染白扬眉浅笑,起身走到书房窗边,看着那庭院中那茫茫白雪,慵懒懒的果断:“很划算的交易,正合我意。”
“那、那墨……”封落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
“他?”染白啧了一声:“利益至上,他当然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谢锦书这么做,一定和墨离衍有关。”染白淡淡说:“不过其他事情,与我无关。”
染白推开了书房的门,独自走出了庭院当中,往府邸外的方向走去。
结果府邸大门刚刚推开,染白的目光当中就毫无预兆的撞上了一个人。
大雪纷飞,一眼望去尽数都是干净的、剔透的雪白,雪花自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下来,挟裹着刺骨的寒意,落在那道修长身影的玉冠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肩上。
也不知那人究竟在这里站了多久,以至于落满了雪,
侧颜线条冷峻分明,神情一如既往的孤高薄凉。
染白微微蹙眉,有些不耐烦的冷着脸走过去。
“瑾王最近是太闲了?”染白漠声道:“瑾王若真无所事事,这楚京城风花雪月之地良多,去哪个都好。”
墨离衍是没想到少女竟然这么毫无预兆的出来了,他稍微怔了下,背脊线条有些僵硬的笔直,稍微侧过眸去,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随即就听到了属于少女慵懒悦耳的声线,是很清透很好听的那种,可是说出的话却充斥着讽刺,携着漫天风雪落入墨离衍耳畔,极其刺耳。
墨离衍稍微抿了下薄唇,冷冽平静的看向染白,事先反复斟酌的话一瞬间变得空白,旋之席卷而来的,是没有来的令人束手无策的紧张。
他曾经运筹帷幄,机关算尽;曾经杀人无数,鲜血纵横;曾经一次又一次死里逃生,审时度势。
都未曾有过这样的情绪。
可是现在……
墨离衍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盯着染白,很轻的开了口:“本王……”
还没等墨离衍说完,染白就已经走到了面前,飞快的打断了他的话,仿佛多听一个字对她来讲都是一种折磨。
“别浪费我时间,也别烦我。”
染白冷冷突出这么一句话,随即丝毫没有犹豫的往和墨离衍相反的方向走去。
动作快于意识,几乎在那一瞬间,墨离衍伸出手扣住了少女的手腕,连他都没有想好自己究竟为什么要留住染白,出于本能的反应就已经告诉了他面前这一切。
肆虐的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北风呼啸,枝叶乱晃,仿佛冰封了九万里山河。
瑾王修长如玉的手指就那么扣在了少女纤细削瘦的手腕上,并且一点一点地用力攥紧,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染白停住了步伐,她一只手被扯住,静了少顷之后缓缓转过身来,并没有去看墨离衍,而是垂眸平静地看着那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线条白皙分明的完美,此刻温度冰的过分,还沾上了几片雪花。
染白盯着那一只手看,目光很淡,淡得有些发凉了。
【陌喻的万赏加更】官配终于要明白自己心意了呜呜呜,太难了。就这性格,这一届官配不好带!!!
第2953章步步惊鸿:自古薄情帝王家(93)
墨离衍就盯着染白,薄唇轻启,一字一顿的生疏告诉染白:“本王要离京了。”
染白并没有理会墨离衍和她说了什么,只是稍微抬了下眼眸,用一种很冰凉淡漠的语气。
“松手。”
只吐出了两个字。
近乎命令的言语。
墨离衍对上染白的目光,气氛无声,耳边便只有那冷风凛冽呼啸的猎猎声响了,气氛僵持了两三秒,压抑的冷凝弥漫在空气中。
最后,
墨离衍还是松开了扣住少女手腕的手,垂在身侧,掩于冰稠衣袖当中,攥得很紧。
染白这才冷冷淡淡的开了口:“所以呢?”
这是从朝堂上传出来的消息。
染白当然清楚墨离衍会亲自出征作为主帅,但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墨离衍没有任何必要和她说这个。
瑾王稍微停顿了下,然后吐出一句平铺直述的话来:“明日晨时卯正三刻。”
染白挑了下眉,只感觉墨离衍在没事找事,她换了个姿势侧身倚着旁边,好整以暇的看着年轻皇子,听着墨离衍接下来还能说出来什么。
少女那种甚是无所谓的散漫态度和若有若无的嘲讽笑意,让墨离衍莫名的眸光被烫了下,下意识地错开了,补了一句:“是本王离京的时间。”
“瑾王究竟想说什么啊?”染白不太耐烦了,甩出来一句话。
墨离衍眼眸一眨也不眨,他站在白雪皑皑的冰封世界当中,侧颜孤绝俊美,神仙也似,色泽浅绯蛊惑的薄唇轻启,大概是第一次同人说这样的话,语气都是略微僵硬冷漠的不自在,如同告知命令般冰冷凌冽的口吻:“你来送本王。”
气氛死寂了下来,谁也没有在开口说话。
静了少顷后,
染白看了一眼瑾王淡漠矜贵的神情,突地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被北风吹的有些破碎了,可蕴含着的讽刺却半分也没有减少。
“你在这恶心谁呢?”
轻飘飘的一句话,挟裹着风雪灌耳的力度砸在心底,像是一根钢针在全无防备的情况下扎在了心上,撕裂开伤口,往里不停的灌着冷风,连带着心脏的跳动都因此凝滞了一瞬间。
平日里素来高高在上的瑾王殿下,在此刻面对这样的言语,除了难以言喻的细密疼痛以外,丝毫也生不出任何恼怒的情绪。
墨离衍稍微颤了下鸦青色的长睫,一片轻飘飘的雪花融化在他的睫毛尖上,在颤动的那一瞬间晶莹水色滚落在眼底,带着冰雪的冰凉意味,眸光是片刻的摇晃微澜,如破碎前的预兆。
他被漫天呼啸着的风雪和沁凉雪片迷了眼,视线连带着略微有些模糊,可他的目光还是锁定在了染白的身上,神情仍旧是某种平静的漠然。
“本王让你恶心了是吗?”
染白就是觉得挺好笑的,也挺无趣,完全不在意墨离衍的反应,只是轻呵了一声,显而易见的厌恶和不耐。
她说。
“是。”
仅仅一个字,没有任何犹豫,落在空气中,掷地有声。
“瑾王应该明白我多不喜欢你吧。”染白勾了下唇角,是浅笑的弧度。
墨离衍稍微静默了片刻,平声道:“你曾经选择了瑾王府,你问都没问就服用了控心蛊,你说你永远也不会背叛本王,你也曾经因为玫瑰酥在书房外等了……”
其实墨离衍想说的有很多,比如说她曾经说过他喜欢就好,她还给他买过兔子灯等等。
说这些的时候,墨离衍都没有想到,原来他们之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原来每一件事情都清清楚楚的刻在他脑海中,甚至于每一个细节都不曾忘掉。
兵器尖锐争鸣的声音猛地响起,寒光破碎闪现在眼底,凌厉划破了空气,挟裹着实质性的杀机抵在了墨离衍心口的位置。
漫天飞舞的白雪被斩落,白茫茫纷乱的一片。
少女红衣,如火如荼,如同深渊般的存在。
而此刻,
她收敛了唇畔上的最后一缕笑意,神情冰冷漠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修长手中持着一把长剑,径直逼在了瑾王心口的位置,是丝毫不掩饰的杀意。
墨离衍尚且没有说完的话停顿了下来,他始终淡雅矜贵,举手投足间是属于皇家的冷戾薄凉,此刻瞥了一眼抵在心口的长剑,剑尖毫不迟疑的刺了进去,因为用力的缘故,洇侵了血出来。
殷红的血液滴滴答答的落在了剔透白雪上,瞬间蔓延开来,如同象征着死亡华美的蜿蜒玫瑰,白得晶莹,红得邪异,有种触目惊心的诡美。
这是她毫无顾忌的伤他。
他们两人站在漫天白雪,凛冽寒风当中,相互对持,气氛近乎死一般的压抑。
墨离衍盯着少女那双敛尽了三千冷意的桃花眼,并辨别不出丝毫情绪,其实以前也没有见她露出什么情绪来,她的感情表现一直很内敛,内敛到轻易察觉不到。
他并没有理会那逼近的长剑,也没有阻止。
只是用一种平静矜雅的语气来问。
“如果不喜欢,为什么会做这些?”
染白始终维持着拿剑的动作,纹丝不动,动作沉稳,看着墨离衍。
“我是喜欢过你,没什么不敢承认的。”她一字一顿的说,持剑的力度加重,刺深了一步,语气平静平淡,“可我现在这份喜欢不想给了,你能明白吗?”
墨离衍身形微僵。
其实染白不是很在意,也不想让两人闹到多难堪的地步,毕竟没那个必要,只是墨离衍三番两次缠着她,行为怪异,染白也不知道墨离衍是嗑药了还是干嘛。
“墨离衍,你最好清醒,看看你现在做的这些事,有什么用。”
她希望可以摆脱墨离衍,让对方别做这种对双方都无用的事情。
……不是。
墨离衍很想这么说,但是他似乎完全没有立场来说。
因为曾经是他亲口否定的。
有些话,如同一把双利刃。
在把别人伤的鲜血淋漓的同时,也给自己带来锥心刺骨的疼痛。
他看她眉眼高低,看她平静如水,看她执剑冷血。
那都是他以前从未见过的模样。
“你就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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