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好像有点儿要被你说服了。真的还是分手比较好吗?”
“现在,都已经跟他联系不上了,再等下去只会更痛苦啊。”
妹妹说。
“与其说在等,其实感觉像是在骗自己。因为我不愿意相信事态已经这么严重了。那么这样吧,我去确认一下。再跟他见一面,好好做个了结怎么样?”
“姐姐有这种勇气吗?”
妹妹瞪圆了眼睛说。
“我再怎么漫不经心,到底也已经二十五岁了,是成年人了,没问题。”
我说。
而且,我是想,无论如何也希望再见一次面。
见面的话,说不定他会拥抱着我说:“实在忙得要命,对不起噢,你终于来了。”我心里还如此乐观。
“我陪你一起去吧?”
妹妹说。
“没关系,你不必为我做这么多,我自己能行。好歹我是姐姐嘛。与其陪我去,不如替我给店里帮帮忙。”
“嗯,知道了。万一遇到什么糟糕的事,千万别自暴自弃,一定先打电话啊。”
妹妹说道。
我不禁想,妹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可靠了。自从我们可以像这样谈话以来,就总是深夜在房间里聊天、吃东西、吵架、说各自的恋爱故事等等。不知不觉间已经变得如此平等了。
我们俩都由衷地喜欢一起吃三明治、喝啤酒、沏茶、吃点心,喜欢那些悠闲而短暂的时光。
偶尔在两人都不曾出门的日子,到了晚上,不管是哪一个,就会出现在对方的房间里,然后一起度过那样的时光。半夜房间里开着电视,不知为何,这房间总让人感到温暖。似乎在这个空间就可以忘却世上的寂寞与恐惧。
就在最近,我们还互相说些“要是结了婚,就没法像现在这样聊天了”之类的话,然而,现在漂浮在房间里的气氛却是,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妹妹出嫁为止。
既然是姐妹,那么任何时候都可以跟童年一样相处。只要像这样,身边有能够谈心的人,即使是家人,也足以使我忘掉这是自己人生中相当严重的问题。
我感到,不管怎样,恐怕自己在短时间内都无法忘记高梨。因为我的大脑没有那种敏捷的构造,使自己在万一出现的最坏结果面前能够立刻重新振作起来。本来我的人生就是,不论做什么都拖拖拉拉地耗费时间。
我原本并不是那种没有男人就无法生活的人,但在高梨面前是例外。只有他让我焦虑不安,让我悲伤,让我狂喜。我觉得我们之间就是这种缘分。对方总是在行动,而我总是静静地被动思考,就是这样的命运。
尽管我生性迟钝,但在家中毕竟是长女,也许高梨便因此成了我唯一能够表现自己撒娇本性的对象。
结果并不是最糟的。
我给他发了三封电子邮件,主要意思是无论如何想好好谈一谈,但并没有说“要去见你”。我还在录音电话里留了两条留言,说了同样的内容。
“不管是什么情况,就是想谈一次。不互相谈清楚的话,就像悬在半空一样没法继续下去,所以我觉得还是说清楚比较好。总之想见个面,好好谈一次。”
录音的时候我尽量不让自己有悲伤的声音。
然而,没有回音。
于是我带上足够住三天的行李,踏上了前往高梨所在城市的旅程。
我住进车站附近的一家商务旅馆,等待着夜晚的降临。
放下行李后,我独自去吃午饭,说实话这时候心里还有点儿高兴。今天晚上肯定可以见到他了。而且,如果看见了我,他或许也就怀念往昔,回到从前,我们又能一起聊各种各样的话题了吧,在亲密融洽的气氛里……我是这么想的。高梨就住在这条街上,这么一想,不由得心中欢喜。他是否也曾在这里吃过午饭呢,单是想到这一点,我就又难过起来。
之后我回到旅馆睡午觉,做了一个伤心的梦。
梦里我独自一人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走迷了路。我脚下发软,无论向谁问路,对方要么是丝毫不予理会,要么就是说些我完全无法理解的话。空气中弥漫着略泛乳白的彩虹色雾霭,我似乎身处雾霭之中,伤心得无法思考。
那天晚上九点,我下定决心,向高梨的公寓走去。
不知为什么,他搬到那个公寓后,一次也没有请我去过,更没有让我住过。
对面的停车场里停着他那辆熟悉的车。
屋里亮着灯,有人影在晃动,于是我松了口气,按下了门铃。
里面出来一个女人。很漂亮,也很成熟,是那种跟我完全相反,做事有条不紊的类型。她长得有点儿像高梨的母亲,这也让我很震惊。
“如果你是找阿仁,他还没回来呢。”
她说。
“那个……我……叫横山实美,我是高梨的,说实话,是他的未婚妻。”
我这样说是想先让自己居于有利位置,但是在她叫出高梨名字的时候,我就已经感到彻底败下阵来。
“啊……我听他说过,那,请进吧。”
她说。
她的头发利索地扎着,穿着T恤和牛仔裤,正在手脚麻利地准备晚饭。而且,房间被她收拾得整洁有序,还点缀着漂亮的装饰,简直就是恋人共栖的爱巢。没有我的照片,没有代表我俩回忆的任何物件,我能认出的只有他挂在衣架上的一套西装。这是他在老家时也常穿的。真令人怀念啊,这么一想,我几乎要流出泪来。连这样的东西也令我如此追怀。
“开始的时候我想,只当他在这边的女朋友就行。”
她一边给我沏茶一边说。我开始头晕目眩。
“但是,交往的过程中,越来越发现我们性格相投……阿仁总说你很文静,他说你受不了打击,让我多给他些时间。不过,我们住在一起的事,我父母和他母亲都已经知道了,今年冬天,我们就会有正规的形式了。对不起。我,不知道他还没告诉你这些。”
“什么意思?你说什么?”
“我们,打算结婚。他在总部的工作很顺利,所以公司按照他本人的意愿同意他暂时不回分公司,先在这边生活。”
“欸?”
我发出无力的声音。所谓晴天霹雳就是如此,我名字的发音也是如此,[2]我失去了平静,满脑子都是些毫无意义的念头。
哭也哭不出来,我只觉得自己实在愚蠢透顶。明明已经没有自己的份儿了,却还垂死挣扎,又给他奇怪的留言,又找他的兄姐商量。
不仅如此,更糟糕的是,恰在此时,随着一声“我回来了”,高梨走了进来。
回来了……是啊,回家了,他的,家……
他看到我大吃一惊。随后,看见我与她相对而坐,他似乎明白了一切。
“对不起,实美。可是,我本来打算在冬天好好地了结一切。我并不是讨厌你了,而是有了更喜欢的人。我已经,下了决心。”
他说。
说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仿佛就要哭出来似的,那眼神也令我无法憎恨他。
我到底还是泪流满面,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努力地说出了一句:“既然已经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我都明白了。”
然后,我独自走出了那个温暖而明亮的房间。走入黑暗之中。
不知道漫无目的地走了多久。途中我进了一间酒吧,喝了三杯鸡尾酒。邻座的一个男人对我纠缠不休,但我实在呆滞恍惚,所以直到酒吧的人插手干涉,那人才终于罢休。然后我又继续醺然走在大街上,试图让头脑清醒一点儿。在这样一个令人憎恨的城市,所有的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所有的人都过着自己的生活。而我,却形单影只。
我有深爱的家人,大学毕业,有未婚夫,迄今为止一帆风顺,可现在却孤寂地流落在这样一个地方。
但同时我又想,反正,这种事情世上也屡见不鲜吧。
我回到旅馆洗了个热水澡,这才终于能够真正地哭出来。我心想,所有的一切都彻底结束了。妹妹好像来过很多次电话,短信也有好几个。
我哭着给妹妹打电话。果然是吧,早就知道会这样,姐姐太傻了,老好人,笨蛋,等等,妹妹数落着,声音哽咽起来。快点儿回来吧,我们很担心呀,快点儿啊,她反反复复地这么说。
连我自己都担心自己的愚蠢。
明明早就清楚地知道结局,可为什么还是跑到这里来?我似乎有点儿清醒了。
心底的某处很想回家。想回到以往的生活,想忘记所有的一切。期盼已久的与高梨的新生活已经无法挽回,我想沉浸到那拥有自己节奏的温暖生活中去。但是,如果现在马上回家的话,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肯定会为某种微妙的情境而彻底崩溃。
我一直死死坚守着订婚这个词汇所具有的形式上的喜庆。这个词汇中潜藏着一种力量,让所有人都以为那就是无可挑剔的幸福,是牢不可破的,因此可以高枕无忧。
自始至终、即便到了如此地步,自己对此依然倍加珍视,这着实可悲。
都已经订婚了,所以无论如何分手那种事,根本就是不可想象的,我一直在这样欺骗自己。
早晨起来双眼红肿,不知身在何处,接着我突然“啊——”地一下惊觉。
因为我意识到,那种日子业已彻底终结,那种想方设法在对回忆的反复玩味中走过来的、糖球般的日子。
一直以来,我已经习惯了早晨一起床就先想象一下“高梨今天会干什么呢”。但是,我一生都不再需要这么想了。因为他已经与我的人生毫无关系了。
我望着商务旅馆雪白的天花板,心想,如何是好?究竟是怎么回事?
无论如何也绝对做不到今天就重新开始往日的生活,我当时的真实心情就是这样。
我首先打电话,向父母说明了全部情况。
父母都非常气愤,表示当然要去高梨的父母家理论。怎么做都无所谓,只要能在形式上弥补一下。我撒谎说,自己也已经非常厌恶他了,所以就到此为止吧。
正因为我的家庭充满了爱,所以总觉得家人的情绪会掀起巨大的波澜,这使我越发不想回去,于是我说,想暂时留在这儿冷静一下。虽然全家人都劝我立刻回去,但我已经连坐电车的力气都没有了,而且一旦回去受到他们安慰的话,我说不定会自杀的。
我在家里的房间到处都贴着充满回忆的照片,还有日记、他送我的礼物等等,有太多太多的东西。这些也都是我现在不愿看到的。
何况,稍微间隔一段时间的话,母亲就一定能够意识到,越是兴师动众,对我的伤害就反而越大。
我的确是深受家庭亲情的恩惠。一直如此。
母亲与我和妹妹就像三姐妹一样。母亲出于兴趣开了一家三明治小店,只在早晨和中午营业,虽然简单但感觉很好。父亲是公司职员,认真而顾家。现在,一家人健健康康,生活安定。
我觉得这并没有什么不好。
只是,遭遇这件事情时,我才深切领悟到,这种家庭的束缚是何等牢固、何等强大。只要不能自己独立,伤口就永远不会愈合。跟高梨交往至今的只有我,这个伤口只属于我自己。即使是短暂的一段时间,我也希望认真面对。
最后,妈妈拜托了住在这条街上的弟弟,也就是我的舅舅,让我暂时住到他的空屋子去——就在他拥有的那家小店的二楼,这样他们也总算安心了。我做出保证,只住一两周,调整好心情就一定回去,每天给家里打电话,绝不做出格的事情。
对于从未离开过父母家的我来说,这是初次独处的一段时间。
我随心所欲地驰骋思绪。早晨醒来,也不出被窝,一边看着蓝天,一边想,啊,高梨也在这同一块天空下,等等。这样一来,不知不觉又有了幸福感,忍不住会哭起来。真像个傻瓜。
但是,我一直想见到高梨,甚至只要他活在这世上我就觉得高兴。
我第一次试图让自己这样想:能够与真心喜欢的人恋爱,还订下了婚约,已经很好了。这种事情司空见惯,并非只是发生在我身上。况且那个女人虽然与高梨相互倾心却一直偷偷摸摸地交往,她一定也有种种的思虑吧。所以,我们是彼此彼此,这么想着又落下泪来。
也许是受到舅舅的托付,要照看着我以防自杀之类,受雇的店长西山偶尔会来跟我打个招呼。他下午或傍晚会从自己的住处过来,打开店门,做扫除或者进货等等。
起初我只是像蜗牛一样蜷在被子里回应一下,大概从第三天开始就自然而然地习惯了。我们之间除了必要的话之外并不多说,只有事务性的关系,这一点是最好的。
我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所以只在估计会很忙的晚上,去店里帮点儿忙。
对西山来说,可能我碍手碍脚地反而添乱,但或许他知道我的情况,无言地接受了我帮忙。因此,我也尽量避免打扰,安安静静地打打下手。
另外,我很少跟客人说话,一直观察着西山周围人们的关系。
那个小店的常客都非常喜欢西山,令人感到似乎是为了见他而来。
渐渐地我也跟其他人一样,被西山所吸引。他那种对大家一视同仁的阳光性格,那种不知何故仿佛光芒闪耀的氛围,还有那种如同海风拂过晴朗优美的大海般的感觉,笼罩着人们,使周围都变得明亮而温和。
我总觉得,只要和他在一起,似乎就会成为自由之人。
也许这么比喻过于陈腐,不过西山看上去就像是黄昏天空中自由飞翔的鸟儿一样。猛力加速,奋力扇动翅膀。空气在流动,风吹打在脸上,从高远的天空俯瞰着世界……他看上去就是这种感觉。
西山的无拘无束和不擅拒绝是出了名的,所以他虽然没有正式的女朋友,但总是有很多女性朋友,这也是出了名的。他坦率地表示,这些人他都喜欢,但是目前并没有特别喜欢的女子。他对谁都这么说,从不忌讳,再加上他没有手机,跟他联络很不方便,所以好像很难有女性能够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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