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他的生活。
尽管有人因此而羡慕我,但我根本无暇顾及这些。自己的事已经让我耗尽心力,别人的传言之类全都无所谓了。反正我很快就会离开,而且这里是我舅舅的店,碰巧有了这种缘分也没办法,这么一想,也就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了。
另外,气恼西山的人也好,羡慕他的人也好,店里都大有人在。还有一些规劝他的男男女女。由于他实在难以捉摸,大家好像处处都想为他操心。
我心想:“西山一定真的就是这种人吧,虽然大家对他有各种猜想,但他这个人就是简单地表里如一,只不过是在真实地活着。可是,这一点恰恰是很难做到的。”
我不能否认自己被西山的身体所吸引。他那流畅的动作似乎足以让任何人为之着迷。相貌虽然平凡,但双眼如同钻石,薄唇高鼻,头发有点儿自然卷,外表确实很招人喜欢。
然而,虽然不容易表达清楚,但是对我这样一个既没有三角恋也没去工作,一直郑重其事坚守爱情却最终落得分手的人来说,最有吸引力的,应该是西山的思想。
因为我并没有爱上他,所以这种感觉更为强烈。
在这同一片天空下,高梨正在跟另一个人甜蜜地生活,这件事每天都会让我的心阵阵作痛。想必他们俩正过着本应是与我共度的日子吧。如果她的东西太重,高梨一定会帮她拿吧,她也一定会为高梨做他爱吃的咖喱饭吧——里面不放什锦酱菜,而是放藠头的那种。
就连独自一人细细地、悲伤地想象这些事情,或许都成了我心理康复的方法。
“我觉得自己很容易适应环境,也能够接受现实。”
一天晚上,关了小店,在回家之前,西山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这么说。
“可是,小时候你遭遇了那样的事,一定有心理创伤吧,或者也有实际上难以承受的事情吧?”
我问。
“你问这个,只是因为出于好奇吗?”
“是好奇,还有,我住这儿的这段时间不想做让你心里不舒服的事情。”
我回答。
他微笑着说:“是啊,说实话,即使是现在,回想起被关起来的那种感觉,可能确实不舒服。偶尔也有些女人给人那种感觉,我真的非常讨厌她们。就是那种任何时候都必须粘在一起的人。我可受不了。”
“这个嘛,可能确实如此吧。”我说,“不过大家都想跟你在一起,这是为什么呢?”
“也许是因为,我这个人,自己的事情都能自己做主吧。小时候一直被关在家里,后来的生活又过分随心所欲,两种情况的好处和坏处我都体会过了,所以可能比较善于平衡。还有,就是我对事物不抱幻想。这倒并不是因为我父亲有什么异常,他只不过是平衡感不太正常,并不像报道里说的那样,每天都那么怪异。他就是一个学究,一个鳏夫,跟小毛孩儿在一起没什么可做的,那段日子感觉更像是按照我们各自的方式生活在山里。我营养失调这件事虽然成了人们议论的话题,但我父亲自己也是瘦骨嶙峋,他一旦专心做起事来就几乎不吃饭。我们现在也还偶尔见面,他虽然是个奇怪的人,但也有他自得其乐的生活。对我来说,倒是那之后人们的同情带来了更大的困扰。我常想,你们究竟知道什么?只不过因为我看上去经历了什么伤心、罕见的事,大家就一下子表现得像亲人似的。”
“这样啊,所以你才跟别人保持那么远的距离呀。不过话说回来,这家店要是歇业了你不会觉得寂寞吗?毕竟是个不错的店,而且常客也不少。”
“嗯,是有一点儿啊。可是就像重新开始旅行一样,我会到东京去开始新的生活。”
“我呢,像我家三明治店关张这种事,连想想都觉得寂寞。每天早上都要见面的客人从此就见不到了,那个反应迟钝的老奶奶,每天都来给孙子买水果三明治,她会怎么样……这些事情光是想想就忍不住要哭出来。”
“真是千金小姐呀,原来你也有这样的人生啊。”
我觉得自己的不谙世事也让高梨心无芥蒂。
“生长在好的环境里并不可耻啊。可以把这当作你的武器呢。因为这是你已经拥有的东西。回家以后,将来有一天你还会喜欢上某个人,会有美好的婚姻,跟父亲母亲也还继续交流,跟妹妹也保持亲密的关系,然后在你周围再形成更大的人际圈,那就更好啦。你有这种能力,而且这也是你的人生,所以对谁都用不着觉得羞愧啊。你不妨想,是对方被你从人生中驱逐出去了。”
“听你这么一说,心情松快多了。因为我一直觉得是由于自己什么地方做错了才落得这个地步。不过,是我自己把幸福设计成了那样,所以才觉得无论如何都难以改变了。我想好好地回去,然后开始新生活。”
“就是嘛,如果这样就想离家出走的话,那就是傲慢了。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低谷的极限。像我和你的这种不幸,跟这世上很多人的不幸根本就没法比,要是遭遇他们那些经历,你我这样的人就被压扁了,马上就会死掉。这就是因为我们实在是生活得太安逸、太幸福。不过这也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
西山面带微笑说着这些尖锐的话,但是我一点儿也不生气。因为确有道理。
“我觉得,出生在那个家庭,还有,跟家人的关系那么亲密,这些都是我的财产,也是我的命运。这么说可能有点儿神秘,不过我觉得一定是自己在某个时候某个地方选择了出生的环境。所以,现在我只不过是稍微休整一下。人嘛,偶尔也需要这种休息吧。”
“嗯,明白就好。真的很好啊。要是你在这儿总想些奇怪的事儿,我就该觉得自己有责任了。不过,我才发现,你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这就是生长在良好环境的表现吧。”
西山说着,又微笑着眯起了眼睛。
“虽然这次的事,有时候让我可怜自己或者几乎要讨厌自己,但是我并不想否定迄今为止的人生。”
我说着,心想,西山到底是平衡能力超群啊。而且他能够把这种平衡感表达出来,说得很到位,令我由衷地佩服。
虽然难以用语言表达清楚,但西山看上去好像在儿童时代就已经把一生中最艰难、最痛苦的种种事情都经历过了,所以才受到神灵的眷顾,允许他快乐地享受今后的生活。
不知为什么,只因为有西山在,我觉得房间开始变得温暖,而且充满了爱。所以,只要能有西山长久相伴,毫无疑问我肯定会时来运转!我知道,今后也一定会源源不断地有人感到:从人生的不安之中解放出来了。
之所以有这种感觉,是因为跟西山漫无目的地闲聊之后,内心的寂寞竟莫名地彻底消失了。
然后,就会周身温暖,神清气爽。甚至觉得,从今往后,人生中还会有无数的精彩。而且这种感觉并不是突然袭上心头,而是一种宁静的、安详的内心涟漪。
真好啊,只要世上有这个人就好,无论他是否属于我。我不由得想要赞美他,他就像生长在公园里的巨大树木,并不属于任何人,但所有的人都可以在下面休憩。
他是属于大家的,我从一开始就坚信这一点。对我来说,他就是茶点,是娱乐,是温泉,他就是这样的事物。
并非是孤注一掷拼命得来的邂逅,他就在这里,令人安心,他就是这样的人。
一天晚上,店里没有客人的时候,我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店里备好的炖菜,像只山羊一样埋头大嚼,西山突然说:“哎,你还有其他的原因吧。除了留恋之外,还有什么让你牵挂的事吧。”
突然被问,我一下子脱口而出:“我借了钱给他,还没还。”
为什么就这么说出来了呢?这句话我对父母,对妹妹,对亲戚,对他的父母,对他的女友都不曾说过。而且,这件事我本来已经决定一辈子都不说的。
我对自己感到吃惊。
于是,我这才意识到,其实自己心里是想说的。
原来如此,原来我一直想把这件事对谁说出来啊。想要说出来博取同情啊。归根结底,我也就是这么样一个人呀。
接着,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借给他多少?”
西山说道,他看见我流泪,微微蹙起了眉头,脸上流露出难过的神情。
“一、一百万日元。”
我说。
他瞪圆了眼睛说:“怎么还会有这种事!难以想象这是未婚夫妻之间借钱的数额。”
“那是我想着结婚以后,在新居要置办新家具之类,为了能留点儿余地存起来的。是从小时一直存起来的钱,压岁钱、平时积攒的钱、打工的工资什么的。他买车的时候,借给他的。因为我想反正将来这车也是两人一起开。我们一起去买的,还一起试驾了。”
我越说越觉得悲惨。
“真笨啊。”
西山说。
“可是,我不是为了这笔钱才留在这儿不回家的。因为,我已经不打算让他还了。不过,其实我总觉得自己是受害者,一直想对什么人说来着,这种心理我到现在才发现。所以你跟谁都别说。跟舅舅也千万别说啊。因为舅舅一定会去告诉我妈的。要是那样的话,我就更无地自容了。”
我说道。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前方。
“钱的事情就这样了,跟还钱比起来,我更希望像现在这样过日子。”
我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
就像随波逐流的水母一样,在暮秋初冬的透明天色中,我就在这条街上,做一个什么都不是的普通人。
“真是笨啊,那笔钱,还是得要回来。”
“就是因为笨,才成了现在这样啊,算了。要是西山你能要回来的话,就归你了,那笔钱。”
“真是个没有为钱苦恼过的家伙,就是因为你这副样子才烦人呐。一百万,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说,那可不行。有的人就为了这么些钱,还连夜逃跑躲债呢。”
西山像兄长一样说道。
不,我觉得能够说出来就已经爽快多了。
还有,能够有人听我说,也让我心怀感激。
但是这些我没能说出口,只说了一句:“好了好了,喝点儿茶吧。我去泡。”
我转移了话题。
“还有昨天客人送来的蛋糕呢。”
“要吃吗?”
“嗯——,有奶酪蛋糕、草莓蛋糕和布丁。哪种好?”
西山缩着身子蹲下,打开柜台里的冰箱问。
“我,要草莓蛋糕。”
“OK——。”
“茶呢?喝什么好?绿茶行吗?”
“嗯,绿茶很好。”
我烧了开水。
心中的郁闷消散了,似乎连周围的景色也豁然开朗,茶和蛋糕都像有生以来初次品尝一般新鲜。
自己竟然如此渴望倾吐,竟然如此耿耿于怀,我为此惊诧了很长一段时间。
后来,西山没再提那件事。
“哇,这布丁真甜。”
“那不是布丁,是焦糖奶冻吧?”
“你从哪儿分清楚的?”
“表面的糖是烤焦的。”
“是吗……”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在等待客人的静谧时间里,我的痛苦在一点点消融。
实际上,我反复想起借款的事情,苦闷不已。
我还有其他的存款,在三明治店也并非无偿白干,现在,钱的方面并不拮据。而且,在失去联系之前我也经常把那辆车借过来开,本来在不久的将来那车就应该是我们两个人的了,再说,吃饭也总是他请客,价格不菲的订婚戒指也没有还给他,现在还在我的钱包里。
即便如此,我也曾不怀好意地想过让他还钱……但是,假如他并不是出于留恋旧情、依然爱我或者为我着想,而只是因为还不起钱,害怕被我讨债才没能开口对我提出分手的话……一想到这儿,我就对更深的伤害充满恐惧,不敢再想下去了。
总之,就算把钱还给我,他也不可能回到我身边了。啊,可是,这笔钱或许足够我带着妹妹去海外旅游一趟了呀……我的想法反反复复。
我还想过,要是让他还钱,就能再见他一次了。
说不定,他见到我时,心情正摇摆不定,我俩还能顺利恢复……这么一想,希望就又涌上心头,但之后又再次感到凄凉。
这样一来,钱这个东西就已经变成某种精神形态了。
当我想到可以用这笔钱跟妹妹去旅行时,不知怎的同样的金额竟变成闪闪发光的橘黄色意象浮现在眼前,而当我想到还可以作为再次见面的借口时,则变成了污黑的愧疚感。一想到他是心怀恶意故意不还时,他的狡猾就使我心中充满懊恼,更加黑暗,而自己也就彻底沦为受害者,眼前则呈现出如同怨毒语言一般颜色污浊的意象。
如果同一笔金额可以变幻为不同颜色的话,那么实际上我只希望尽可能与美好的色彩产生关联。但我也十分清楚这是不可能的。我感到自己仿佛在朦胧恍惚间目睹着沉睡于自己心中的各种色彩,看着这些色彩无法停歇地反复变化,恰如在某处观看有趣的事物一般。
我觉得,家人、工作、朋友以及未婚夫等等,所有这些,都是如蛛网般保护着自己的网,使自己得以隔离于那些沉睡在内部的可怕色彩。这种网越多,我就越能够不至坠落,顺利的话,甚至连下面有坠落空间都不曾知晓就能度过一生。
天下的父母对自己的孩子,不都是希望他们“尽可能不要知道下面有多深”吗,所以,我父母才会把这次事件看得比我更加严重吧。他们一定非常担心,希望我不要在这里跌得太重。
人类就是这样,群策群力、想方设法地创造出了避免杀戮而生存下去的体制……当我的思绪扩展至此时,不知为何想到了那些生活在印度街头,浑身沾满狗粪的人们;那些因高利贷而债台高筑,连夜逃跑的人们;因无法戒除酒瘾而妻离子散的人们;因过度焦虑而虐待孩子的单身母亲;因婆媳不睦而导致的杀人事件,等等等等,我已不再认为这些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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