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的家。
“我、我的生身父亲和母亲”坐在白色的桌子旁边吃晚饭。电视里播放着内容丰富的傍晚特辑新闻节目。
父亲的面容虽然看不清楚,但他已经把西装换成了舒服的居家服,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他在那儿,确实给人一种坚定、可靠而又充满爱意的感觉。
我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小椅子里,用自己的小勺吃着碗里的饭。那是有大象图案的、十分可爱的儿童碗。
父亲和母亲亲热地聊着什么。我一会儿看看电视,一会儿又看看他们俩,不声不响地吃着饭。
米饭里混有少许其他种类的、带颜色的米。是叫做黑米的东西。梦中的母亲是那种非常注意健康的人,做饭时总是加入各种不同的米。
我和母亲几乎是同时发现的。
饭里的黑米长着脚。
“怎么回事?你在吃什么呀?我今天,只煮了白米啊!”母亲吃惊地说,“那是虫子,不能吃!快吐出来!”
母亲伸出手掌,我脊背一阵发凉,慌忙把饭吐在了母亲手上。接着,我把饭碗啪的一声扔出去,跳到了母亲腿上。
“妈——妈!妈妈,妈妈!”
我抱住母亲,双手紧紧地搂着她的脖颈。
母亲对我吐在她手上那带有虫子的、被我嚼得稀烂的米饭毫不在意,用抹布把它擦掉,然后紧紧抱着我。
“对不起啊,我完全没注意到里面有虫子。”母亲温柔地说,“对不起,吓坏了吧。都是妈妈不好。”
父亲面带微笑看着我们。
“喂,你把虫子先生吃掉啦。”他说,“虽然这么说不太好,可是发生这种事,实在是杰作啊!”
“你可能也吃了呢。”
“不是煮过了吗,没事儿。”
“真讨厌。”
“你呀,再不会做家务,煮饭,倒是好好用新米煮呀。这是陈米吧?”
“真对不起啊,确实是我搞砸了,好了好了。以后绝不会再出这种事儿了,放心吧。虽然出了这种事儿,妈妈可一点儿也没有讨厌你呀。只不过,因为不会做饭,失败了而已。我最亲爱的小不点儿,对不起哦。”
母亲说道。
于是我破涕为笑,虽然觉得喉咙很不舒服,可是母亲的双腿和脖子非常温暖,我就一直这样坐在母亲的腿上让她紧紧地抱着。
醒来的瞬间,还真真切切地保留着缠绕在母亲脖颈上的手臂的触感以及贴在一起的胸口的触感。那触感令人无比眷恋,我哭起来,有生以来从未如此哭过。我在老家的房子里,在爷爷奶奶卧室的隔壁,纵情哭泣。
就连失恋的时候,也不曾如此哭过。当然在作家先生家里,也没有像这样毫无顾忌、无休无止地哭泣。
我知道那仅仅是一场梦,梦中的情景混合了现在发生的各种事情,当然那并非现实。
但是,我一直哭着,哭着。
遭受虐待,被母亲抛弃,可怜的我是否引人心酸?对这一切毫不在意,坚持自己的人生,活到今天的我是否令人生怜?
毫无疑问这些情形肯定有过。
但是,那个梦仿佛是抹去一切的一场梦。那个梦删除了我真正的记忆,删除了我孩提时代模糊不清但一定确曾经历过的可怕回忆,那个梦甜美而亲切,带着真实的感觉。我感到梦中的家庭氛围似乎幻化成一个无与伦比的、温暖、柔和、幸福的光团,充满了周围。
实际上,父亲并不愿意抛下家人撒手人寰,实际上即便是母亲,也不愿意对我有任何伤害。实际上我自己,也希望全家人永远生活在一起。
我们三人那永远无法成为现实的爱之城堡的景象,全部,全部融入了那个小小的梦境之中。
恰如果实在秋季成熟,我真正的愿望在那梦境中显现了。
没关系,这三个人将永远活在那个梦里。
这一点,如同我的真实人生一样确切无疑。
我泣涕涟涟地这么想。千真万确是这么想的。
那流淌不止的滚烫的泪水,冲刷了我体内的毒素,现在我真正的人生可以拉开序幕了……我有这种感觉。
即使那是谎言,是幻象,我也依然有这种感觉。
很快,奶奶就会起床,接着就会飘来酱汤的香味。爷爷会开始晨练。在那之前我再小睡一会儿,然后在清晨的阳光中醒来吧,由于遭到投毒,仿佛迄今为止体内的所有毒素都集中起来一起浮出,并且随着那泪水一同排除殆尽,我红肿着双眼,再次安然入睡。
从那以后我彻底恢复了。
从长远来看,未来尚不明朗,人生也未必一帆风顺,因此什么时候自己心中会再次出现那种动摇,也未可知。如果哪天身体再次变糟的话,或许情绪还会不正常。但即便如此,这种不安并没有对我产生影响,日子静静地过去。
我在一个月后获准休假,同现有的家人举办了一次气氛祥和的宴席,翌日清晨与阿佑一起去区政府办理了结婚登记。
之后我们去夏威夷度蜜月,回来时皮肤晒得黝黑,精神焕发,长胖了两公斤,我给光子带了礼物,跟她一起去员工餐厅吃了午餐。
我彻底回到了工作岗位,经常被同事们开玩笑:“因为差点死掉,所以感情升温,就当了新娘子啦,因祸得福啊。”就这样,日子繁忙而充实。
我常想,为什么会发生那件事呢?
如今回想起来,那天的事全都发生在转瞬之间,总觉得无论怎样都不可能阻止。
我感到,事情的经过如魔法般在不知不觉中向前演进。因此,事后回首,究竟是严重的灾难还是并非如此,永远也无从知晓,就像一场奇异的梦。
我当然后悔。
那个时候,如果我稍微留意一点儿,那个时候,如果我点了其他的饭菜,如果我再晚五分钟去餐厅,就什么都不会发生。只会继续一如既往地生活。
我从未想到,风平浪静的日子即便再平淡无奇也是如此美好。人在绝大部分灾难面前都会这么想。
由于这次经历,我才切身体会到,身体状况半好不差是一件多么糟糕的事情。就像持续低烧的感冒那样,既不是一病不起,也并非无法工作,还能笑能哭,但就是持续虚弱无力,头脑如麻痹般昏沉。所以,完全无法思考该做什么,该如何做等等。我明白了唯一能做的只有忍耐,直到头脑清醒。
不管怎样,我这个人的本性,就是不常回首过去,也不喜欢对未来做种种设想。因此,我绝没有想到,在自己心中,竟然潜藏着如沼泽般淤积着的寂寥阴湿的东西,在一个突如其来的机缘下,便有极少的一部分浮出了表面。
那些日子,那场幻梦,暴露并且改变了我内心的某些东西。
就像被人饲养的小鸟无意间飞出了笼子,以那次事件为契机,那段时间我不知不觉地来到了自己所了解的世界之外。
外面一片昏暗,狂风劲吹,星光闪烁。
我这只人生牢笼中的小鸟,终将在某个时刻回来,只有短短的一瞬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这究竟是不是好事?直到现在,我还时常这样想。
而且,不知为何答案始终相同。
“真是太好了。”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
说不清从何处传来,反反复复,犹如摇篮曲,犹如在肯定我依然活着。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早春时节花草树木一齐萌芽,一切都变成嫩绿的时候那样,充满活力而又温婉柔和。
于是我微微闭上眼睛,在不可思议的时空推演中,肯定了从外面看到的自己的世界。然后,为不知何时离别的人们奉上我的祈祷。
也许,其实原本能够与那些人以另一种形式一起生活,却不知为何无法圆满实现。其中可能包括我的亲生父母、昔日的恋人、分手的朋友,说不定,也包括与山添的缘分。
在这个世界里,由于我们是以那种方式相见,所以我与那些人才无论如何都无法和谐相处。
但是毫无疑问,在某个遥远而深邃的世界里,应该是在美丽的水边,我们将相对微笑,彼此亲近,共度美好的时光,我是这么想的。
[1]又称“狐汤荞麦面”,在清汤中放入油炸豆腐和葱花的荞麦面。
一点儿也不温暖
这五年左右,我一直以写小说为生,因此总是试图观察事物内部极深极深的地方。
试图探究事物的最深处,与试图以自己的理解来看待事物完全不同。尽管自己的理解、好恶和感想等等不断涌出,但要力求避免停滞于此,并且一直不停地深入下去。
如此一来,总有一天能够抵达最后的风景。那再也不可动摇的、事物最后的风景。
一旦抵达那里,空气已然澄静,一切都变得透明,心情会不知不觉地开始不安起来,而感想却意外地难以浮现。
虽然强烈地感到形单影只,但唯一清楚的是,在某时某处也有人会以同样的心情看到同样的风景,因此也就隐约感到似乎并没有那么形单影只。
但是,我完全不懂这究竟是好是坏。我只是一味地去看。并且一味地感受。
我出生在一个依山傍水的城镇,是家里的长女。没有兄弟姐妹。我是独生女。
父亲把祖父遗留的土地卖掉一半,用这笔资金开了一家书店,母亲在店里帮忙。父亲喜欢阅读,对书籍非常了解,搜罗了足以满足书迷兴趣的各种图书,尽管一半是出于兴趣,但书店总是顾客盈门。
我们就住在书店的二楼,所以我自幼就是在书籍的气息中长大的。在因拥有大量纸张而特有的干燥气息,以及能将声音吸附掉的特殊的安静环境中。
由于我的身体并不强壮,也不太喜欢去外面跟周围的小朋友玩儿,所以少女时代,我经常从店里悄悄借来各种图书在自己的房间里翻阅。
从窗口可以看到河流。
河流真是不可思议,任何时候都潜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气息。晴日里河水哗哗地流淌,阳光照耀在河畔,使各种植物更加绿意盎然,但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它与漆黑幽深、令人不寒而栗的事物相连。
尽管如此,每当我偶尔去旅行看到其他城市时,总是对没有河流的景色感到兴味索然。
也许是因为自己生性文静,所以喜欢看变化的东西。
成年之后我曾到巴黎去学了几年法语。一来是因为我喜欢上了法国文学,无论如何也想阅读原作;二来是,如果喜欢法国文学却没有去过巴黎,简直就像经营意大利餐厅却没去过意大利(这种情况相当多),总觉得是令人难堪的事情。
那时候,我明白了自己究竟多么容易亲近有河流的城镇。
而且,我也明白了坐在咖啡厅里观察过往的人们,与注视河水的流动是完全一样的。
而这,必须是在有悠久历史的城市里。
建筑物的颜色和形状古老、厚重而又令人生畏,现代的人们从这些建筑前边穿梭而过,那种景象恰如河流。
于是,我明白了。
河流的恐怖,正是时间之流的不可估量和令人忧惧。
同样的,我也曾一直思考关于灯火的问题。
因为比较闲暇,所以我会一直思考或者怀疑同一件事。在日本极少有这样的人,所以我毫无立足之地,但是留学之后一看,才知道这样的人很多。如果并不把自己的独特趣味和强迫观念视为不吉,而是反复思考下去的话,就会越来越轻松自如,于是我便不再为自己进行这类几乎无用的思考而感到羞耻。
这样一来,世界突然变得开阔了,变成了粉红色。
我平时所处的世界是粉红色的,拥有广阔的空间和深度,以及可以尽情呼吸的空气,纷繁的事物以令人目眩的势头时而展开时而关闭。
与他人交往时世界会略微变得狭小,但是只要马上返回自己的世界就好了,所以并不会感到痛苦。
就这样,我成了一名小说家,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立足之地。
在小时候读过的图画书中,远方的灯火永远是温暖的象征。
比如,在山间迷路时发现的灯火,独自漂泊时突然被别人家里的人声与灯火唤起了乡愁,等等,诸如此类。
当然也有很多故事在灯火出现之后急转直下,发生了种种可怕的事件。但是,看到灯火时的心情是有普遍性的。灯火是世界共通的、永恒的温暖。
关于灯火,我有着复杂的回忆。
小时候,我只有一个朋友。因为是个男孩儿,所以或许也可以说是我的初恋。
他叫小诚,非常安静,举止沉稳,身体羸弱,是一家老字号日本点心店的少爷。但是他有一个年长十二岁、生性活泼而且才华横溢的姐姐,姐姐已经表示非常喜欢日本点心并且打定主意要继承家业,所以小诚在家里像是多余的,仅仅被看作可爱的老幺而备受呵护,这更加助长了他柔弱、可爱的性格。
我不太了解详情,但据说小诚其实是老板的情人所生,因为考虑到是男孩子不宜流落在外,所以就花钱把他领养过来了。
不管怎么看小诚都是容易遭人嫌弃的孩子,但无论小诚的父亲还是母亲人品都很好,所以一点儿也没有歧视他。小诚跟兄弟姐妹们受到同样的宠爱,他好像全家的宠物一样温暖着家人的心,让大家凝聚在一起。
我觉得这终究还是因为,小诚是个非常好的孩子。
所有的人都被他那天使般的模样,以及一贯温和的性格所打动。
比如,佣人啪啪地打蟑螂时,小诚就眼泪汪汪、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然后说出一些很了不起的看法:“刚才,我觉得我的生命在这儿跟蟑螂的生命交换了。”
他母亲经常对我妈妈说:“那孩子天生就有慧根,要是出家修行的话,身体也会健壮起来,说不定还能意外地成为一位高僧,到了合适的年龄如果他本人不反对的话,想送他去寺庙里试试呢。”
在庭院帮着除草的时候,小诚也总是小心翼翼地把草连根拔起来。所以,只要是小诚打理过的地方,总是显得神圣而清爽,漂浮着一种仿佛清风拂过、浑然天成的气氛。因为只有那块地方变得优美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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