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儿又担心头发是否乱了。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我说,“虽然没看到幽灵有点遗憾。”
“想看的话就住下吧。”
岩仓说道。
我小小地吃了一惊。只是一点点而已。
“幽灵倒不想看,但是想问个问题。‘就住下吧’是什么意思?起码得解释一下。”
我说。
“嗯……”
岩仓一脸认真陷入了思考。然后他说:“可能是因为在酒吧那样的地方打工,这种事情慢慢就变得无所谓了。”
“说什么呢!”
我心里当然很不痛快。
“我知道你并不是那种意思,可是,不是还有很多种说法吗,即便是‘你很合我意’,或者‘非说不可的话我喜欢你’什么的。”
“非说不可的话,你的模样和性格,都是我认识的女孩儿中最喜欢的。”
岩仓说道。如果是他口里说出来的话,相信应该是真的吧,想到这儿,我的心微微疼了一下。
“可是,不管怎样,我在酒吧打工,看到回家路上来喝酒的年轻人都说‘去我那儿住吧?’来代替打招呼,对这种事就习以为常了,好像自己心里那种明明白白的感情也慢慢消失了。”
“这个,我好像多少也能理解。”
“还有,对女孩子来说,即使像这样跟男的一起待在房间里,一定也是在用全部身心感受整体的气氛吧。也许是这样吧。”
“不管是谁不都是这样吗?”
“可是,男的呢,眼里只有那个小洞。不管化妆多么漂亮,不管穿着什么样的衣服,也不管聊着多么平常的话题,男人只会想,这个人,身体里面也有个小洞,那个潮湿的、丑陋的小洞,男人只看得到这一处。一旦开始这么想,就满脑子只有这件事了。”
“啊。”
“所以,我也从刚才就只想着小洞的事。小节,每次你笑的时候、说话的时候,我想的都是这里有那个小洞。”
“听你说这种话我是该高兴呢,还是该难过呢?”
“一想到有那个,想做的念头就怎么也按捺不住,不过,因为我马上就要离开日本了,也有不希望留下悲伤的心情。”
“嗯,悲伤肯定会有啦。即使按照现在的欲望行动,也还是会难过。因为我只要做了就肯定会爱上的。”
“我也有这种倾向。做了的话可能就会越来越喜欢对方。”
“不过,时机不合适呀。”
“说得是啊。”
“这样吧,咱们划一道界限,就做到让彼此都快乐吧。”我说,“现在的状况也考虑不了将来的事。但是我现在正好是单身,而且这里确实有小洞。”
“可以吗?”
“别问‘可以吗’这种问题。别推到我身上。”
我心想,采取这么与众不同的方式逼问,这种人还是第一次遇到。不由得感慨,岩仓,真是有意思啊。
于是,我在岩仓家过夜了。
原以为被褥会又薄又硬,但到底是富家子弟,他的壁柜里,是虽然略微显旧但却相当豪华的床垫、高级的羽绒被和洁净的床单。
冬季的风在外面狂吹,把窗户摇得咣咣作响。
那个夜晚,我俩开着一盏小灯,只做了一次爱。始终沉默不语的、无所顾忌地做爱。
除岩仓外我只有过一个男人,岩仓细致周到的做法彻底改变了我的感知方式。他小心地探察我的身体,仿佛在摸索何处该怎样做才好。当他抑制着自己的兴奋这么做的时候也同样撩人,我第一次在别人的注视之下达到了高潮。在充分确认这一点之后,他适当停顿,然后进入了我的身体。那是异样的瞬间。两人都仿佛在此时此刻才初次与性爱相遇,彼此都很惊异。心里都在想,迄今为止的经验究竟算什么啊。对此我们心照不宣。坚挺得恰到好处的温热的部位,进入了湿润得恰到好处的紧闭之处,我感到再没有比这更美好的组合了。心想,我们这样做就是为了证实这无与伦比的组合之奇妙与完美。没有任何痛楚,没有任何碰撞,在彼此都感觉无比美好、想要无限继续下去的时候结束,然后再来,就是这样的组合。这是我们顿悟的瞬间。
之后,我们裹着羽绒被暖暖地依偎在一起睡着了。
“跟吃火锅比起来,说不定真正盼望的,就是像这样拥在一起睡觉。”
临睡前岩仓这么说。
“明明有家可归,明明被人爱着,可是还是会寂寞,也许这就是所谓的青春吧。”
我回答。如果真是这样,我也有切身的体验。
醒来时,岩仓彻底睡过了头,正急急忙忙地边换衣服边刷牙。然后,他说了声“我先走了,你锁上门把钥匙放在信箱里”,就咯噔咯噔地跑了。
“走之前,无论如何也想再见一面。”
说着,他吻了一下还在被子里穿着睡衣的我。
我严严实实地裹在羽绒被里,心情舒畅,仿佛沉醉于自己的体温一般心荡神驰,眼睛盯着好像又要下雪的灰色天空,重新昏昏睡去。
再次醒来时,我感到非常难过和孤单,然而却十分满足,时间是早上八点。
想到如果再这样待下去,让自己融入岩仓的空间的话,只会越发地难过,所以下决心起床。必须回到自己的世界,开始日常生活。
我先打开炉子,让房间暖和起来。我呆呆地看着炉子里的火苗,忽然觉得厨房的水池那边好像有什么在动。
“对啊,幽灵的事全都忘干净了。”
我低声自语。
定睛一看,只见水池那边有老奶奶的背影。她正以缓慢的动作,在烧开水沏茶。其实茶壶并没有动,水也没有真的沸腾。只有半透明的奶奶微微晃动着在做这些动作。缓缓地、一点一点地。一如既往的动作,一如既往的程序,谨慎而周到。这些举止,一定是从奶奶的母亲或者奶奶的祖母开始一直延续下来的,温暖而令人安心。
我想起自己的外婆也是这样在厨房里操持,于是以一种仿佛回到童年的心情目不转睛地望着老奶奶。曾几何时,我感冒发烧,也是这样望着外婆的背影。后来,我甚至感到老奶奶要煮好粥给我端过来一样。心里既亲切又感伤,同时也很温暖。
在对面的房间里,爷爷正在做广播体操。他穿着短裤,慢慢地伸展着弯曲的腿和腰,一节一节非常认真地做着。他一定深信不疑,这样做就能让身体永葆健康。他一定万万没有想到,盲点竟在那意外的火盆上。
他们夫妇俩过着简朴的生活,彬彬有礼地与租户打招呼,收齐房租后记录在账本上,每月一次去固定的餐厅点固定的食品,这就是老两口小小的奢侈吧。
怎么,竟然一点儿也不可怕,我一边这么想一边一个劲儿地看着他们。
他们肯定丝毫也没有意识到死亡,只是同往常一样生活下去,直到永远。
我在这儿裹着被子,想着岩仓一直静静地与他们同处,毫不打扰地注视他们。一想到他的体贴、他的澹泊的心,我就深受触动。似乎真的要爱上他了。本来我体内就依然感受着他的特质。尽管他是那么文弱、木讷而又温厚,却能够非常男子气地、以男性的力量拥抱女性。
奶奶一直在厨房细细劳作,爷爷则一直在做体操。我在家里的餐厅见过,那相敬如宾、安静祥和的一双身影与现在一模一样。
为了不破坏这氛围,我轻手轻脚地换了衣服,悄悄走出房间。
“打扰了。”我规规矩矩地打了声招呼。
但是,他们没有转头看我,而是继续过着他们那平静的生活。
岩仓打算首先请一个相识的法国人几乎是义务性地教他法语,等自己能说一点儿了就去巴黎郊外的点心专科学校,所以他现在无比忙碌,偶尔在学校碰见也只是招招手。在这种状态中,转眼之间就已临近他起程的日子了。
恰好我也试图跟他保持一点儿距离,有意无意地回避着他。
可是我单单记得“再见一次”(虽然准确地说是“再做一次”)这句话。当然我也有这种愿望。我觉得对方想必也是如此。
然而我并没有主动给他打电话或者发邮件。
因为我一直觉得,所谓的时机一定是存在的。
结果,在距离他出发正好两周的一个星期五的早晨,又是在潮湿阴翳、狂风大作的时候,我们在站前广场不期而遇了。
两人都穿着外套,这令我们感到距离一起打工的夏天已经非常遥远了。
“今天我不去语言学校了。还得准备行李。”
岩仓看我的目光是正在恋爱的人的目光。灼热的、仿佛立刻就要互相拥有的目光。并不贪婪,而是注视着自己珍爱时的男人的目光。
“我也是,今天不工作。”我说,“不过想去书店看看。”
于是我们俩去了书店,又一起吃了午饭。
“那栋建筑,很快就要拆除了。我搬走之后,终于要拆了。”
“那两位,不知会怎么样,很担心呀。”
“你看见了?”
“看见了,看到他们朴素地过日子。好像他们经常到我家店里来。我还记得他们的样子。奶奶在沏茶,爷爷在做体操。”
“怎么样,不可怕吧?”
“嗯,怎么说呢,感觉心里很踏实。”
“是不是该给他们上点儿香什么的。”
“对,虽然咱们不是内行,但也许上点儿香比较好。”
我们就像一对老夫妇,买了一支纯白的菊花还有线香。接着我突然想到:
“要是给他们供上蛋包饭和猪肉咖喱饭,不是很好吗。我觉得他们一定很想吃。”
岩仓说,他也觉得应该如此。所以我们就去超市买了材料。
冬日的午后,我们采购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手上提着许多白色袋子,穿着日常服装,一副休闲的样子,肩并肩地走在路上。从旁看去,一定像是新婚夫妇,或者一对可爱的同居恋人。然而我们都有些悲伤,我们只是即将分离的两个人。
无论做什么都无比快乐,却又略带伤感。
岩仓的房间已经空空荡荡,各种物品都已装箱打包,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他告诉我,在那边要借住朋友家里的一间房,作为回报得帮他们照顾孩子。说是他父亲帮他跟那位朋友打过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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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他们已经不反对你了?”
“我老爸是不反对了。可是老妈还反对。大概她知道我可能不再回来了吧。我不想编瞎话,所以也没说要回来。即使在那边,如果存够了钱可能也会从那家搬出去自己生活。”
他脸上充满了面向未来的活力。那模样与前途未定忙于打工的时候不同,是一副憧憬着未知世界的面孔。我想,以他这种认真劲儿,一定能学得很好。我既不嫉妒,也不难过,而是感到高兴。这比看到他疲惫不堪日渐消沉要心情愉快得多。
一进房间,我和岩仓连灯也没关就钻进羽绒被做了一次爱。然后就那样裸着身体东拉西扯地聊了起来,对未来的设想呀,父母的事情呀,我们互相倾诉着年轻人的小小心事。
即便如此,感伤还是萦绕不去。无论干什么,只要一想到“马上要分别了”,就会为时间的迅速流逝而感到一阵寒意。每当快活地笑过之后,必定会短暂地陷入落寞的情绪。但是,既然此时此刻是快乐的,也就把心绪集中在当下。
到傍晚,肚子开始饿了,这才从即将寄出的行李中想方设法翻出了平底锅、菜刀和案板,我开始做猪肉咖喱饭和蛋包饭。
我比平时加倍地用心,专心致志、一丝不苟地做着。因为这两位老人,选择了我家餐厅的食品,作为点缀他们最后一段生活的乐趣。一想到是供奉给他们的,我就越发地尽心竭力。以后不会再来了,也不可能再请他们享用了。但是,我期待他们品味出我倾注在这顿饭里的心意。那就是,一直以来谢谢你们了,谢谢你们选择了我家的餐厅。
虽然最后反正大部分都是我们自己吃,但我们还是精心地把饭菜盛在小小的纸餐盘里摆在窗边,又把菊花插在纸杯里,点上线香,然后两人一起双手合十,认真地祈祷:“祝愿二位的在天之灵,在这里被拆除之后能够顺利成佛。”我还给他们加上了一小瓶啤酒。
这样,我觉得自己能做的事都做完了,不由得神清气爽。
回报喜爱我家菜肴的人们,这也是我应做的工作。
岩仓再次高兴地大快朵颐,把我做的东西吃得精光。
然后我们以较为冷静的感觉,又做了一次。
“越来越合拍,却要分开了,真的觉得很遗憾。”
岩仓说道。我也有同感。
幽灵们没有出现,我想他们一定对食品很满意吧。
如果留下过夜会很难过,所以我决定半夜回去,岩仓送我。
我们一步一步地行走在夜路上,感觉到某种清爽。
“我会发邮件的。”
“嗯,过得很开心。谢谢!”
这么说着,我们带着笑容拥抱在一起。大衣里包裹着岩仓的体温,跟我的体温融合在一起,非常温暖。
“咱们互相都这么喜欢对方,可是马上就要分离了。”
说着,我抬头一看,岩仓的双眼满盈着泪水。
“咱们俩都太乖了,没法只为游戏上床。”
“你不就是为了不要当乖孩子才离开日本的吗?”
“嗯,可是在你面前不行。已经全都被你看到了。”
“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有缘分。”
然后,我们就分手了。
岩仓一直不停地挥手,在午夜的路上目送我走远。
我觉得我们都在为对方的将来着想,所以互相都没跟对方联系。
岩仓只来过一封电子邮件。除了近况以外,只写了:
“我在这边一点儿也不受异性青睐。”
这么一句。
那种语气、或者是那种不着边际的感觉,使我想起了他的一切,眼泪不由得涌了上来。
岩仓那总像是闲来无聊的身影、我们一起仰望的天空的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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