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他双手合十的动作等等,一下子都浮现在脑海里。
要是哪一点稍微有所不同的话,说不定我们就能心满意足地顺利交往了,然而已经不可能再见面了,一想到这儿,就无法止住泪水。
有一次,我经过那栋公寓一带,看到公寓已经完全被拆除,正在修建一座气派的大厦。虽然像这样目睹城镇的变化也可以算是我的工作,但我却感到心痛。我觉得,我们俩炽热的感情也随着那对老夫妇一起被彻底埋葬了。
但愿所有的一切尽皆成佛,我一边暗念,一边走过了那块地方。
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忘记了一切。
但是,八年之后,我们结婚了。
这,只能说是缘分吧。
先说岩仓,这八年间一直在巴黎郊外的一家餐厅当糕点师。当然这期间一定也经历了种种恋爱、痛苦和喜悦吧。
至于我呢,经历了一场大恋爱,曾经想放弃继承家业成为那人的妻子,但还是以分手告终,最后又回归了自己的天职。虽然距离一个稳扎稳打的女老板还差得很远,但让父母放下餐厅一起去一趟温泉,这种事情已完全得心应手。
岩仓的母亲因心脏病发作而去世,那是在今年四月。
我没有参加葬礼。因为我觉得,一个跟儿子睡过几次的女子即使来了,也只会令人尴尬。可是,我在内心深处表示了哀悼,还想过岩仓是否回来了等等。随着时间的流逝,对他的感觉已经完全变成了学生时代的美好回忆,因为记忆已经淡薄,我也没有特别想要见面。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有好几位店里的常客都对我颇有好感,父母也为了我在客人中四处留意,结果我成了招牌美女对客人挑来选去,后来就对其中的一个渐渐产生了一些好感。
而且,那人正在学习厨师课程,对将来的理想也与我达成了和谐的意见。他体格健壮,颇具魅力,有点像我爷爷。那段时间我正在想象,啊,跟这个人结婚也许还不错。
但是,我与岩仓,正是在这个时候再次意外地相遇了。因为都是本地人,所以相遇也应该是正常的,可为什么我们俩,彼此都那么忙却突然有了闲暇并且就在这闲暇中相遇了呢?
当时我正在附近的茶馆独自喝茶,他轻快地走了进来。
我刚在想,进来的这个男人衣服颜色真是好看啊,就发现他竟然是真真切切的岩仓!
我们俩互相瞪圆了眼睛,然后我一招手,他就坐到了我对面。
我觉得,长年的海外生活使他肌肤的质感有了一些变化。另外,因为制作糕点的缘故,右手非常强劲有力。肩膀也比以前厚实得多,脸颊显得消瘦了一些。目光已非往日那般蒙眬、温和,而是带着体会过孤独和自立的成年人的敏锐。
啊,亲眼见过之后我才终于明白:他一直想变成现在这样,可是如果在日本就永远也不会有改变的机会,所以他只有出国。以前只是听他说说而已,所以根本不明白他究竟想要怎样。
“好久不见,你完全变成大人啦。”
我说。
“你也完全长成大姑娘了。”
岩仓笑了。
这家茶馆位于从车站进入小路的路口附近,我们的座位在洒满初夏阳光的窗边,从车站出来的人们刚刚换上短袖,裸露的手臂令人感到有些晃眼。街树的绿色生机勃勃地向上延展着,仿佛要触到天空。
“我回来继承家里的糕点店。”
“果然。”
我说。
以前我就认为,他母亲去世后店里只剩父亲一人,按他的性格不可能不继承家业。
“跟你母亲见上了吗?”
“见了,从第一次发病住院开始陪了一个月。每天都去看她,出院之后还一起去了趟温泉呢。关于继承家业的事,我一句也没提。可是能够一起度过一段美好的时间我也满足了。我还是反复考虑了很多,虽然多少有点犹豫,但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理由再待在法国了。正好那边我工作的店要扩大规模,招聘了很多年轻的新人,刚刚从头教了他们一遍,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了。我觉得从时机来看也是恰到好处吧。”
“你父亲还好吗?”
“不好,非常消沉。几乎让人不忍看下去。”
“那你家的店会怎么发展呢?是不是你父亲做卷筒蛋糕,你做西点?”
“我也这么想过,不过现在我觉得,好不容易作为专营店卖到现在,那么卷筒蛋糕就只为圣诞节和预订的客人做吧。到如今仔细想想,其实老爸也有他自己很出色的创意和技术啊。因为,虽然我学得那么努力,可是怎么也没法比老爸烤得更好,我是说卷筒蛋糕。”
“那样的话你能继承家业吗?”
“只要仔细注意口味,应该可以吧。我老爸简直是个专家,卷筒蛋糕刚烤出炉的时候,摸起来虽然不烫可是感觉很蓬松,还有,他搅拌的样子每天都不同,选择搅拌方式既不是根据气候也不是根据温度,他说这已经没办法用语言说明了。另外色拉油也是,实际上在搅拌时要对量的多少和加入的时间都有绝妙的把握。我以前觉得,老爸的这些看法,根本就是从来没去过发源地学习的人讲的歪理,可是,我在法国那边,比起在学校学到的东西,归根结底还是在各个糕点制作现场学到的更有参考价值,那些都是绝无仅有的独特做法。我觉得老爸的独特跟他们的独特是一样的道理。也许我想做的事情就是要把老爸那种味道保留下来,我想用我自己不同的视点去观察,好好掌握那些技术。不过既然专程去学了就想尝试各种创新。老爸也很高兴让我教他一些新东西。我们俩还打算开发一些独创性的蛋糕呢。这样也许能让老爸心里产生一点希望。”
“你母亲不在了,店里会不会照应不过来?”
“嗯,是有一点儿。毕竟靠我妈的社交能力提高了很多销量。以后只有我爸和我两个人了,所以得做些改变,让店里的气氛稍微男性化一点儿也是一种办法。也许得花些时间,反正,就算我们竭尽全力也做不到像妈妈那样。她是招待客人的天才。另外,我在那边的工作也是一种学习,学会尊重前辈和传统等等,所以我还真学到了不少呢,比如人际关系什么的。而且,不再依赖老爸了,这可能也是一大收获。还学会了做法国菜。”
“求你别搞成法国餐厅变成我的竞争对手啊。本来就因为经济不景气经营困难呢。”
“不至于那样啦。小节那边大体上还行吧?”
“哪儿啊,那些老顾客对味道挑三拣四的。有时候店里只有我一个人,他们就很明显地摆出一副失望的样子。”
“不用担心。你做得那么好吃。”
我们互相叫着“岩仓”、“小节”,心里不禁有些悲喜交加。
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一刻,时间的流动十分神奇。
既不是倒流,也不是静止。
只是轻柔飘渺地弥漫开来,越来越阔大。在光线中,仿佛扩展到要直触天穹。就那样,时间包围着我俩化作永恒。
我以为这只不过是自己一个人的感受,可是后来一问岩仓,他竟然也有同样的感觉。
那时候,我们之间当然丝毫没有性欲这种东西。
坐在阳光流泻的窗边,喝着红茶,柔和而温暖的金色阳光包裹着我们。那是我们一直渴求的阳光,它使我们干涸的内心恍然大悟:“就是这个,我们缺少的就是这个。”
也许“祝福”这个词最接近当时的感受。
长期以来,我们一直在寻找各种各样的东西,而当时的感觉正是,我们所寻求的原来就是这个呀。
以前我们还年轻,以为靠做爱能够把我们联系起来,但事实并非如此。此时我才悟出,只是像现在这样无欲无求地聊天,心灵深处就会涌现出无法言说的活力。啊,就是这个,这样就好了。
这种感觉渐渐变成了确信,两人只要相对微笑就满足了。我们都感到,这一时刻将持续到永远。我的灵魂仿佛在说:以前很长很长的时间一直觉得缺少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原来就是这个啊。尽管在内心的某处隐约知道些什么,但绝没有想到居然就是这个。一直那么寂寞,原来竟是因为欠缺了这个。因为太过寂寞,所以连想到这一点都无能为力了。
屋内的光线与外面美丽而透明的阳光,还有照射在我俩之间的灯光全部汇集在一起,照亮了未来。
我们互相交换联络地址后的一周,岩仓打来了电话:“喂,如果你还单身,我们就结婚吧。”
我也一直这么想,所以马上回答“好啊”。
“现在,恰好我是自由人,而且这里也有那个小洞。”
岩仓在电话那边咯咯地笑了。
在双方都分别继续经营各自店铺的前提下,我们很快开始讨论结婚事宜。父母起初虽然有点吃惊,但很快就改变了想法,大力赞同。
有所变化的是,我又雇了一名专业厨师(不是以前爱上我的那个),让他当我的助手,这样我稍稍有点接近老板的角色,以便腾出手来照顾家庭生活,还有就是我家的餐厅推出了卷筒蛋糕。
我一直坚持练习书法,亲自写了“应季卷筒蛋糕”,加入墙上的菜单里。店里把卷筒蛋糕放在我亲手烧制的盘子里销售,厚厚的两块售价六百日元。
虽然在自己漫长的人生中有过许多令人厌恶的事情,但即便如此,我也渐渐开始一遍遍地接受:这就是我。
跟以前的想象比起来,人生其实一点儿也不无聊。
“婚礼的时候我甚至想邀请那对老夫妇呢。”
听到岩仓这么说,我马上点头:“啊,那对老夫妇。”
在空空如也的房间里,我刚好也在想他们的事。
蜜月旅行我们决定去尼斯。因为跟懂法语的岩仓同行,所以对我来说快乐无比。商店也好宾馆也好岩仓都知道,我也就很轻松。就这样,我那狭小的世界一点儿一点儿逐渐扩大了。之后我们开始寻找新居,终于找到了满意的房子。对话正是我们在即将搬入的房子里测量窗帘尺寸的时候开始的。
“这个房子,好像完全不可能出现幽灵啊。”
他说道。
八年的岁月,彻底改变了他,然而无法改变的地方依然丝毫未变。
日本人绝对不会穿的夹克款式、制作点心的工具、偶尔有国际电话时他说法语的样子等等,这些反而使我涌起了希望。
有并不熟悉的东西进入生活,是件令人高兴的事。
我常想,他娶我为妻不会觉得无聊吧?我这个人始终在同一个地方,做着一成不变的事情。我能够给他带来的新事物就是,在另一个场所成了每日操持家务的妻子——一个没什么了不起的角色,以及蛋包饭,仅此而已。实际上对他来说,找个像他母亲那样擅长待客的女性,或者找个更加艳丽诱人的女性——反正他有工作,这不是更好吗?我曾经认真地这么想。
我问过他多次,他总说,一点儿也不无聊,心里很踏实,而且我的容貌和身体越来越让他喜欢。
的确,我的身体已经从一个幼稚的、紧绷绷的小姑娘,变得更加成熟了。从浴室的镜子看去,腰部的曲线连自己也不禁感到“真是充满诱惑的身材呀”。臀部紧实,脚踝纤细,胸部浑圆,粉色的乳头娇嫩柔软,感觉真不错。这应该是充分的体力劳动锻炼出来的。
“那对老夫妇,不知成佛了没有。”
“那顿蛋包饭和猪肉咖喱饭,他们绝对很满足啦。最后那段时间,因为爷爷腿脚不便来不了了吧。”
“好像是啊。所以,他们一定很高兴。”
我笑了。
也许我再也做不出比那更尽心竭力的饭菜了,但即使到现在,每当我因疲惫而感到技艺要衰退,或味道要过咸时,总是会想起那时我倾尽全力烹调的、请岩仓和那对去往天国的老夫妇享用的最后一顿晚餐,我不愿失去倾注在那蛋包饭和猪肉咖喱饭中的心意,意志也便坚定起来了。
对任何人来说,我烹调的食物都有可能成为最后的一餐,无论何时我都不会忘记自己所从事的是这样一种工作。
“我在想,等有时间了,给镇上独居的老人订餐,送外卖吧。开发一些便宜的蛋包饭盒饭之类。”
我说。
“我也想这么做。在法国那边,特别是在巴黎以外的地方,即使只是家面包店,也特别重视本地人。当然也很尊重远道而来的客人,但是对本地人也有一种想法,要为你提供美好的时光,非常有职业意识。”
岩仓说道。
“什么时候用个什么形式,把店合在一起吧。”
“要是能有更大的地方,把咱们家也建在那儿就好了。”
我想,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一定是住在这个房子里啦……
房子采光不错,通风也好,公园的绿意清晰可见,还可以听到从附近小学传来的孩子们喧闹的声音。这里,与那破败的房子截然不同。幽灵估计不会出现,而我们也都彻底长大了。
如果没有长大成人,就绝不会在相隔如此之久以后恍然大悟:……在被炉边与某个亲近的人相对而坐,尽管内心略感无聊但双方都并不固执己见,也不针锋相对,间或为对方的话语感动,要么没完没了地长聊,要么沉默不语……那段看似毫无意义的时间,远比时而缠绵做爱时而大吵大闹时而又和好如初的生活要宝贵得多。
现在想来,那种以为后者更加重要的感觉,就是所谓的年轻。或许正是因为年轻才不懂得彼此的宝贵,或许也正因为在某处有所醒悟,之后才会有此体认。
即便如此……我们会将棒和洞以谁也无法了解的方式隐藏于相互关系的核心,执著于彼此的每一天。我们会在夜晚绵绵不绝地互相诉说琐屑杂事,或者做爱,就这样渐渐老去。我们会呵护两人之间的关系——既不仅仅是身体的,也不单单是心理的,把只属于我们两人的空间扩充到极至。
我们会以尼斯为开端,无数次地一边体认两人之间性爱的契合,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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